看见 看见 8.8分

我所看见的

汐辰
2017-11-30 看过

柴静最火的时候我没有关注过她。不论是当时《看见》的出版占据了怎样的排行榜顶端,还是《苍穹之下》的播出引起了多大的关注与反响,亦或仅仅是“文艺女神”“公知女神”、好记者好主持的形象的深入人心,再或者是诸如美国产子一类负面新闻的覆盖。

前几天才开始看《看见》。原因是这久各种各样的新闻频出,我的潜意识中偶然冒出了这本书。以前很少关注时事新闻的我,最近也被各种舆论风向带偏。倒不是说这本书里的主旨对当下事件的理解有什么指导作用,只是我突然想知道,柴静一类的记者,究竟是如何去竭力接近事情的真相。

不久前我看到几年前的一个事件。因南方都市报先后揭露了收容所孙志刚事件和SARS瞒报真相,总编辑程益中被捕,后因证据不足被释放,即著名的“南都案”。这不禁让人想到《1984》,细思极恐。程益中获释后曾说过一句话:“其实,发生在我身上最坏的事情,使我不再抱有希望。”

媒体人很难做。柴静也只是体制下的记者。但她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这种气质不是“短发的精干形象”“一双会抓人的眼睛”“爱戴围巾的女文青”所塑造起来的,而是一种“内涵”。她特别就特别在,她很“聪明”。不越过体制的界限,也不被体制所束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最大力度地实现自己想要实现的价值。很多人说她“同情心泛滥”“表演性采访”,甚至说她就是现实版的圣母程心。我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样一个比喻。程心犹疑难断的善良带来的是毁灭性的结果,但在柴静不喜欢加以掩饰的“悲悯”情绪下,我看到的是一种真正的令人敬佩的态度:对人的、对人性的、对公众的、对职业的,以及对自己的。

对于知识层面的东西我无法评断。我只能以一个女生的视角,狭隘地在她的作品中看到她的认真、她的成长、她的温情。这听起来倒像是强行给自己灌下一碗鸡汤。那不如说的直白一些:我很喜欢她的采访、她笔下的采访故事,它们总是能引起各方各面的思考。对于她,我最欣赏的是她身上那种自省的精神。她犯错,她自省,她改过,于是,她不断完善。

读《看见》的时候,我同时看了几个采访视频:周星驰采访、俞敏洪王强徐小平的“中国式合伙人”、李安“心中的卧虎”。文案做的非常细致,每句话都能问到点子上,而且提出的问题很有深度。我想,采访正是不能流于表面,真正有深度的对话,应该要能引起听众的共鸣与思考。

在事业刚开始的时候,柴静找不到心中的激情,于是她想到了《沉默的羔羊》中的史达琳,以她自比。我很喜欢这段描述。书中写道:

在我心里,她一直是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二十四岁的实习生,说话带点儿土音,偶尔说粗口,没有钱,穿着一双不怎么样的鞋子,孤身一人去调查杀人案,监狱里的疯子把精液弹到她脸上,参议员认为她偷了自己女儿的珠宝,她知道失败和被人看轻是什么滋味。可是她左手可以一分钟扣动七十四下扳机,胳膊上的筋脉像金属丝一样隆起,卷起袖子去检验那些腐败的死尸,对认为她只是依靠姿色混进来的男人说“请你们出去”。她曾希望在FBI这个大机构里得到一席之地,但最后她不再为身份工作,“去他妈的特工吧”,她只为死去的人工作,在心里想象这些被谋杀的女人,跟她们经历同样的侮辱,从刀割一样的感受里寻找线索。人在关口上,常是一些看上去荒唐的事起作用。在演播室开场之前,我很多次想过:“不,这个用塑料泡沫搭起来的地方可吓不着史达琳,这姑娘从不害怕。”我决定自己做策划和编辑,找找那个抽象的欲望是什么玩意儿。

这姑娘从不害怕。我想到柴静奋战在非典一线、几次出入随时可能被污染的病房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对于非典,我不害怕它,我憎恨它。

不是每个媒体人在一开始都能做深度思考。柴静曾做过一个讨论剖腹产好坏的节目,播出之后陈虻批评她:“你告诉人们剖腹产是错误的,自然生产如何好,这只是一个知识层面,你深下去没有?谁有权利决定剖腹产?医生和家属。怎么决定?这是一个医疗体制的问题。还有没有比这个更深的层面?如果你认为人们都选择剖腹产是个错误的观点,那么这个观点是如何传播的?人们为什么会相信它?一个新闻事实至少可以深入到知识、行业、社会三个不同的层面,越深,覆盖的人群就越广,你找了几个层面?”

在《新闻调查》中,柴静选了许多关注边缘人物的题材。“双城事件”中相约集体自杀的初中生、被家暴然后杀夫的女囚犯、因吸毒被送到戒毒所又被卖去卖淫的站街女、同性恋滥交的群体。当时有人说她,不选择时政而选择这些题材,是故意博眼球。柴静的回答是,这样的事,以前我是“看到过”,现在我是“感受到”,“看到”和“感受”是不一样的。后来有一次,柴静就“家暴事件”对李阳进行了采访。当想采访他的妻子Kim的时候,一开始她是拒绝的,但看了柴静“被家暴后杀夫女囚犯”的相关节目之后,她接受采访,打开了心扉。

柴静走过了一个从“善良”到“对峙”的历程。她写道:

张洁总担心善良的人做不了刚性调查。其实只有善良的人才能刚性。像天贺这样柔善的胖子,如果能选,更愿意待在家跟金刚鹦鹉一起听交响乐,但他报道山西繁峙矿难,冒着漆黑的夜雨走山路进去,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三十八位矿工死亡,被瞒报成二死四伤,遗体被藏匿或者焚毁。此事中有十一个记者收了现金和金元宝帮助隐瞒事实,被披露出来后,开会时领导表扬大胡子有职业操守,让他谈两句感想。他胖胖地一乐:“没人给我送啊。”大伙哄笑了事。事后他说起那个矿井,一百三十米深,罐笼到底时,一声巨响,他的膝盖一阵哆嗦,抬起头,看不见洞口的蓝光。“生和死真他妈脆弱,就这么一百米,这些人天天这么过,超负荷地工作。我难过的是,他们很知足,觉得这么比在村里种地强多了。”他拍到那些被藏的尸体遗骸,闻了被烧过的裹尸布,“你要是真见过他们的样子,就不可能为几个钱把灵魂卖了。”善良的人做“对抗性”采访,不会跃跃欲试地好斗,但当他决定看护真相的时候,是绝不撤步的对峙。

崔永元劝过柴静:“你不适合调查,跟在别人后面追,那是疯丫头野小子干的事,你去做个读书节目吧。”她写道:他怕我有点逼自己。我深知他的好意,但文静了这么多年,一直泡在自己那点小世界里头,怕热怕冷怕苦怕出门怕应酬,除了眼前,别无所见。有次看漫画,查理·布朗得了抑郁症,露西问:“你是怕猫么?”“不是。”“是怕狗么?”“不是。”“那你为什么?”“圣诞节要来了,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我知道了,”这姑娘说,“你需要参与进这个世界。”

最著名的一段“批评”:

“如果你用悲情贿赂过读者,你也一定用悲情取悦过自己,我猜想柴静老师做节目、写博客时,常是热泪盈眶的。得诚实地说,悲情、苦大仇深的心理基础是自我感动。自我感动取之便捷,又容易上瘾,对它的自觉抵制,便尤为可贵。每一条细微的新闻背后,都隐藏一条冗长的逻辑链,在我们这,这些逻辑链绝大多数是同一朝向,正是因为这不能言说又不言而喻的秘密,我们需要提醒自己:绝不能走到这条逻辑链的半山腰就号啕大哭。”他写道:“准确是这一工种最重要的手艺,而自我感动、感动先行是准确最大的敌人,真相常流失于涕泪交加中。”

一些引人思考的观点:

我问张北川:“我们的社会为什么不接纳同性恋者?”他说:“因为我们的性文化里,把生育当作性的目的,把无知当纯洁,把愚昧当德行,把偏见当原则。”

探寻就是要不断相信、不断怀疑、不断幻灭、不断摧毁、不断重建,为的只是避免成为偏见的附庸。或者说,煽动各种偏见的互殴,从而取得平衡,这是我所理解的“探寻”。

人往往出自防卫才把立场踩得像水泥一样硬实,如果不是质问,只是疑问,犹豫一下,空气进去,水进去,他两个脚就不会粘固其中。思想的本质是不安,一个人一旦左右摇摆,新的思想萌芽就出现了,自会剥离掉泥土露出来。

采访不用来评判,只用来了解;不用来改造世界,只用来认识世界。记者的道德,是让人“明白”。

一个世界如果只按强弱黑白两分,它很有可能只是一个立方体,你把它推倒,另一面朝上,原状存在。

我写过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德国医生施韦泽的故事,他在非洲丛林为黑人服务五十余年。在书里他写道:“无论如何,你看到的总是你自己。死在路上的甲虫,它是像你一样为了生存而奋斗的生命,像你一样喜欢太阳,像你一样懂得害怕和痛苦,现在,它却成了腐烂的肌体,就像你今后也会如此。”在那篇文章的最后,我写道:“如果我们对一只猫的死亡漫不经心,我们也会同样漫不经心地蔑视人的痛苦和生命。”

真相往往就在于毫末之间,把一杯水从桌上端到嘴边并不吃力,把它准确地移动一毫米却要花更长时间和更多气力,精确是一件笨重的事。

《大公报》主编张季鸾说大时代中的中国记者,要秉持公心与诚意,“随声附和是谓盲从;一知半解是谓盲信;感情冲动,不事详求,是谓盲动;评诋激烈,昧于事实,是谓盲争” 。他说,“不愿陷于盲。”

不要因为走得太远,忘了我们为什么出发。——陈虻 真实的人性有无尽的可能。善当然存在,但恶也可能一直存在。歉意不一定能弥补,伤害却有可能被原谅,忏悔也许存在,也许永远没有,都无法强制,强制出来也没有意义。一个片子里的人,心里有什么,记着只要别拿石头拦着,他自己会流淌出来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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