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如迷——现代社会公共人的存在路径

林中鹿
2017-11-30 11:16:04

一、沉默的大多数

当这个世界足够喧嚣时,保持沉默貌似成了一种美德。

我是在青春期拥有这种「美德」,并且以此居高自傲了很多年,迄今仍然是。在这好多年之前的好多年,我一直是个「聒噪」的人:极尽言语之能事,尤其热衷于在公共场合表达一己之见。但这个公共场合又仅限于个人存活的那个小领域,村庄里的人及事,甭管是不可昭明的各家纷争的鸡毛蒜皮还是休戚相关的集体决议,人人得而论之。但当我后来求学一脚踏入真正的公共领域,却又慢慢噤若寒蝉,与人互动之中流动而来的某种不可被谈论的严肃性,穿透每一个正在试着打量这个世界的初生牛犊,奉“敏于行而讷于言”为人生行为标杆,就在这逐渐被驯化的过程中,个体敢于在公共领域表达自我的能力逐渐退化,或被藏匿。这种行为的转变表面来说只存在于公共领域,私下仍然维持一个巧舌如簧的状态,但言语的失能却在步步侵蚀一个人与世界的连接,丧失对公共领域的兴趣,直至最后割断。

这其间有一个转变,从话语走向沉默,这个转变现在想来仍然是很有趣的。前半段特别爱说话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不能说话,不能对某些事情发言,不能将某些事情讲给某些人听,在我生存的界限以内,我的父母长辈极少有人对此耳提面命,总而言之,在话语里,无人给我设限,但同时也无人真正聆听你的话语,你所说出的话不起作用,没有影响,简单讲:童言无忌,甭管是好的坏的,假的真的,聊作笑料。

但往后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做人要谦虚,没事不要乱发诳语,当你话语才开头,被人急忙叫停,细致剖析这其间的厉害关系,言语的每一步都蕴藏着深厚的含义,那吞吐而出的每一个字,都背负着千金重的力量,仿佛开口即会酿成重大灾祸,或者是有失身份。大框架环套着小框架将个体死死地扣在一处。当然,再往后去,自己也仿佛被上了紧箍咒,尤其看着那些未被规训成功的人面对公众大放厥词,对人造成真实的伤害,或者不利于事态发展,更加意识到“沉默是金”。

除去这样柔软又慈善的手段,更多的是驯化,在求学过程中,将学生限定在个人的成绩与名次追求;进入大学,将生活又限定在工作的预备阶段,凡事以是否有利于将来工作做第一考量;进入工作,人生迈入成家立业的终极目标,并此生都在此目标中打转,使现代人根本无法顾忌其他与己无关的公共事务。

王小波也曾在《沉默的大多数》里谈及:“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面,始终有一个沉默的大多数。既然精神原子弹在一颗又一颗地炸着,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在这篇文章里王小波其实是反对沉默的,但开头的这一段确实是很多人的内心写照,对话语的过度重视,以及在公共领域里可被信任和可被理解的可能性的极度丧失,使越来越多的人放弃替自己发言。尽管鲁迅一再强调:无穷的远方,都和我有关。我们仍然深陷在个体的一亩三分地里,眼光无长远。

现代人不仅孤独,而且悲观。

失落的不是表达,而是公共世界。

二、公共人的消失

公共世界如何失落?我们为何会变得如此狭隘?

桑内特试图从历史观的角度进行纵向分析,他直接将视角拉到最早的古希腊罗马时代,居民住所经常十分窄小,因为城邦的男性公民除了睡觉以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共场所—— 所以他们的公共建筑都十分壮观。广场上公开的意见交流,塑造了最初的公共人。正因此,柏拉图才说一个理想的城邦人口不应超过 500 人,否则人们就难以充分地分享共同的体验和意见了。

西欧现代化带来的第一个直接后果,是城市人口的迅速膨胀,而人们的闲暇时间却大为减少,人际交流因而减少。城市规划也经历了巨变,为了让人们快速穿行,城市空间(广场和道路)都被设计成尽量让人少停留的空旷笔直的区域。广场不再是让人聚集交流的场所,而只是一种表现某种意志力量的展示性的符号。与此同时,文明化的进程推动了人们对身体的自我管理和审查,所有的守则都反对自发性行为,慢慢地,喧嚣的人群变成了文明的、沉默的观察者。桑内特借用巴尔扎克的「眼睛的美食烹饪法」(gastronomy of the eye),来诠释这种被动的观察者角色:“陌生人没有权利彼此交谈;每个人都拥有一种隐形防护具般的公共权利,有权独自一人不受打扰。公共行为所涉及的是观察,是被动的参与,是某种偷窥。(P34)”并且强调“只要人们无需成为参与者、沉浸在景色之中,人们便对所有事物保持开放,不会事先排除一切事物进入视界。这道隐形的沉默之墻,作为一种权利,意谓公共场合中的知识主要与观察有关——观察景色、观察男男女女、观察各种场所。知识不再透过社会交流而产生。”人们不再通过社会交往来参与和了解公共领域了,到 19 世纪,沉默的观察已演变成公共秩序的原则。

我们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原则,因而无人对此质疑—— 在公共场合喧哗或找陌生人说话,我们已普遍视为一种无礼和冒犯,在公交车或地铁上,人们常常长时间保持沉默,而只是睁大眼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这一幕,实际上仅仅是近一两百年以来的社会变化。而且,在桑内特看来,这是相当糟糕的一种变化。在保障个人隐私的盾牌之下,人们实际上自我隔绝了起来—— 他对其他公民毫无感觉,只是过度关注于自我及一些亲密关系之中(家庭已成为所有人的城堡)。这样下去,社会将不再有积极的公民,人们对个人兴趣之外的东西“没有感觉”,不想象一个公民一样执行权利和义务(投票率越来越低就是一个征兆),自由与民主本身就会陷入危机。

这些现象的诞生,需要追溯到工业化社会的历程。因为正是这一进程引发了一个基本问题:人的分离和异化。人的分工、隔离和孤立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用恩格斯的话说,“这种个人的隔离······是遍及现代社会的基本原则。······社会分裂成个体,每个人都由自己的原则引导,每个人都在追求他自己的目标。”现代社会甚至连核心家庭也已经全面削弱,它所剩下的繁衍子孙的功能也发挥得不怎么好;社会逐渐原子化,分裂成本质上不可沟通的专门化的碎片,人们变成了一群孤独的消费者形象,彼此缺乏交往,日常生活主要就意味着私人生活,而非公共生活。他们成了所谓的“孤独的权利持有人”,即人们虽然联合起来进行一些合作,却只是把它作为一种达到个人目的的手段。

作为精神性疾病最为严重的一个时代,现代的许多精神现象均可从中找到原因。有一些甚至因为其普遍存在,已经被人习以为常—— 比如自恋、自我暴露、空虚和无意义感。人们的活动变得越来越少主动性和越来越多玄想,公共领域则不断变得狭隘不通和片断化。按阿伦特的观点,孤独而缺乏联系的个人,正是极权主义统治的基础。因此桑内特的警告,并非仅仅是一种对社会现象的描述,而是一个思想家的忧虑。

在桑内特出版此书的 1974 年,网络尚未成为一种大众媒体和生活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网络是一种矛盾的技术:它虽然便利了人际的沟通,但很多时候却又加深了人的孤独。现代人在办公室里,有时甚至面对面也更愿意使用通讯软件聊天而非直接谈话。网络媒体的一些特性(很容易找到与自己兴趣接近的人,而将其他人过滤掉),甚至加剧了社会的分离;这形成了一种新的危机,即越来越多的人只和自己相同兴趣的人来往,只听到他们自己的回音,拒绝这个小小的孤岛状共同体之外的社会声音。

正如开篇桑内特引用托克维尔的一段话:

每一个退缩回自己的人,不关心他人的命运,就像陌生人。

他的孩子,他的好友,就是人类的全部。

在与他人来往时,他可能身在其中,但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份子;

他和她们肢体接触,但不会有任何感受;

他活在自己的驱壳里。只为自己而活。

在此情况下,他的心中还有家庭,但已没有了社会。

这一段精简又犀利的话语几乎指出大部分人的生活常态,《公共人的衰落》提出了一个必须重视的警告,值得所有人深思。对于那个灰色的图景,他没有直接开出药方,但已经暗示我们:在人类文明史上,城市通常总是积极的社会生活的中心,人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马赛克式拼接的、孤独的个人或小共同体组成的群岛式社会,而是一个有着积极参与的公民的社会,在那里,公共讨论不仅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政治义务。

三、公共世界与公共文化的流变

若我们要努力重拾公共人身份,或许要从公共世界的定义开始。人对公共生活的理解变化影响着对公共人的认知及其成长与改变。在桑内特笔下,「公共」一词经历多次转变才形成今天现代人眼中的含义。“public 这个字在英文中首次出现时,等于于社会中的共善(commongood)······约七十年后,public 则多了一层意思,意指明白清楚且可受一般人的观察。(P19)”到了 17 世纪末期,「公共」与「私人」形成对立的概念,且其用法逐渐与现代相一致。「公共」意谓可受所有人检视,而「私人」则指由家庭和朋友所组成的掩蔽区域。而进入 18 世纪,「公共」不只是家庭与亲密朋友之外的社会生活空间,同时也意谓,这个由熟人和陌生人所组成的公共领域,包含了相对来说极为多样化的人群。

「世界主义者」(cosmopolitan)这一概念在 18 世纪后逐渐被引入公共生活的领域,贺维尔(Howell)在《书信集》(Letters,1645 年)的其中一篇写道,「我跌跌撞撞闯进尘世,是纯粹的见习者,是真正的世界主义者,而不是为了土地、租约、房舍或办公处所而生」。

于是,「公共」意谓家庭与亲密朋友生活圈外的一种生活;在公共领域中,殊异、复杂的社会团体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彼此。(P21)

正是在这样对公共生活的不断认识过程中,人们逐渐远离了公共生活。具体过程前文已有提及,在此不做赘述,结合 21 世纪的具体现状,我们有必要对公共世界重新做一个概念的界定。在地球村的概念已是老生常谈的今天,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更为便捷和快速,国家之间的交流也更为密切,整个地球沦为一个共同体,在国家和地区层面,其之间的互动和交流较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为密切和全方面,与此同时,因着交流的深入,其关系亦更为特殊与复杂,需要进行更为细致的辨识和理解。而在各国及地区的公民层面,不管是同国还是国与国之间,互动交流的方式变得更为多样和多元,这时便对公共人的公共参与活动提出了更为严苛的要求和更为细致的准则,在此怀着忐忑之心斗胆以辅大心理系自朱生网络 PO 文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事件特作一点分析,来说明现代公共人的特殊性。

四、现代公共生活的准则

在全书里,桑内特花了特别多的笔幅探究个性的议题。在桑内特看来,正是因为个性的重要性逐渐彰显,才使得人们在公共领域关注的重心发生转移,桑内特称之为私密的社会观。“亲密性(intimacy)意味着温暖、信任与自由表达情感。但正因为我们期待在所有的经验中都能感受到这些心理上的好处,而且正因为许多的确具有意义的社会生活无法产生这些心理上的回报,因此,整个外在的世界、与个人无关的世界便似乎有负于我们,似乎陈腐而空洞。”(P6)

桑内特指出,当代社会的公共问题有两个层面:非关个人的行为与议题激不起太大的热情;只有当人们(错误地)把这些行为与议题看成与个人性格(personality)有关的问题时,才会被激起热情。他进一步说明,但由于这种双重的公共问题存在,也导致了私人生活中的问题。私密情感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界限:它不再被一个公共的世界所束缚,人们也无法再在这样的公共世界中投入另类或对抗的行为。强有力的公共生活逐渐消蚀,从而扭曲了人们所全神贯注的亲密关系。

辅大心理系某生网络 PO 文事件,完美得将私领域内发生的个体事件引入公领域的讨论范畴,并且将谈论重点摆在个人的个性方面,又充分利用网络时代的信息爆炸这一特征,充分地激起所有旁观者的兴趣,点燃所有的炮火。个体参与公共生活的兴趣看似被激起,实际上却在这其间彻底破坏了公共生活的秩序和原则。

这些面孔裹挟着网络暴力来势汹汹,他们或是很快地站住一个立场摇旗吶喊,或是摆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正义面孔妄下论断,或是抱守残躯哭哭啼啼,也有如我者自始至终在网络保持无言,戏谑为「人民广场吃炸鸡」。从一开始的荒腔走板,在各色人等的推波助澜下,现今已渐趋走向一个「理智」探讨的局面,喊打喊杀的终于要因为无热闹可看人潮退去,留下真正休戚相关的人共坐一堂。

当一件事情发展成公共议题时,任何人都有发言的权利,这是人权的一种。但因为网络时代的到来,人人隐于荧幕之后,言论某种程度上即若异常激烈粗鲁也不会如旧时那样招来肢体暴力,更别说因为言论的语义模糊造成的伤害不便鉴定所以无法归责,某种程度上对网络的一切发言,只要在其不违背国家和公民利益的前提下, 对他人不造成重大伤害,几乎一切责任皆可免却。

但我们常常忽略语言的力量,尤其是善于运用文字营造出一种真实而可信的氛围的能工巧匠们。他们常常忽略掉语言的超强魔力,一些看来只是猜测的论述会在他们的妙笔之下变成证实,一些事后诸葛的推论也会摇身一变成为步步为营的算计,而他们背后跟着的无数信众则因为对他们个人的相信转而对他们的一切话语点头称道。文学家们或许不用过多在意,因为在文

学里,真实本身就是主观限制。但是对于某些朝向真实事件的表达者来说,或许要抱着时刻怀疑的警觉字斟句酌,也或许要时刻耳提面命读者们「不要相信 只需辨识」,方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误伤他人。

对于这些人,表达本身当然足够真实,但仅限于表达的态度,而非内容的绝对真实。在私领域,人们之间建立的是一种温暖且以相互理解为基础的亲密关系,但在公共领域,个体或组织之间建立的关系则建立在某种共享的经验里,则与私领域内的关系质地完全不同,这种差异实际上是整件事情发展始末根本性的症结所在。

个体欲从公共生活中追寻真实或是情感,这二者都非应有之义。但或许从今后,我们应当重新审视公共生活,或许要尝试将真实和情感纳入公共生活的讨论范畴,在当下这个公领域与私领域的界限不再如以往清晰而准确之时,我们或可应当努力创设一种管道让私领域与公领域之间可以有某种流通的可能。

《行动者的归来》一书提到现今是一个通讯社会(程控社会),它与以前的农耕社会、工业社会具有极大差异。“通讯社会的特殊性在于:它必须透过各种社会关系来加以研究。行动者所表现的行为意义,无法在原理、宇宙秩序或历史意义中找到,而是存在于行动者所参与的各种社会关系之中。”(《行动者的归来》;P279)

社会关系变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更为重要,因此我们或许要重新修正对公共生活的认知。在本次事件中,各个个体参与到这次公众事件中,可以看到多重社会关系的存在。第一层很简单,是不明就里的观众,他们所瞩目的焦点在于公共事件的扩大化,并在此期间偷渡个人的仇恨和空洞。第二层是朋友团体的扩大版,介于私领域与公领域的混合团体,他们参与进来是基于对个体的情感支援。第三层是相关学术团体,这一层其实才是公共生活之中真正活跃的主力军。每个个体的行动不仅是源于对事件本身的兴趣,更是基于个体之间所建立的多重关系所作出的考量。而这之后所有的行动,我们都必须要追溯社会关系的多重及其关系的复杂所形成的多种差异。

五、结论

公共人的找回并非是靠言语,有时沉默自有一番力量。公共秩序的重新建立必须要将所有以往的认知洗牌重组,而公共人的角色最终仍是由每一个真实的人来扮演,那么不论是真实还是情感,我们都将纳入公共人的含义内,尤其是因为网络的发达,公领域与私领域的界限已趋模糊,适时的流动成为一种可能。

在最后,桑内特说:“人们若要学会在社会中积极进取地寻求自己的利益,就得学会从非个人的角度来行动。都市应该成为这种行动的导师,成为一种论坛,让人们在其中有意义地与他人联系在一起,而无须认识他们每个人。我不认为这是无聊的空想;在文明化的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时候,都市都是积极主动的社会生活、利益的冲突与竞争、人类可能性的实验等的焦点所在。但这种文明化的可能性,今天却沉睡不醒。”

现在,在沉默中,文明的公共人正在慢慢甦醒吗?

【参考书目】

Richard Sennett,国立编译馆主译,万毓泽译,《再会吧!公共人》。群学出版社,2008 年。

亚兰·杜汉(Alan Touraine)着,舒诗伟、许甘霖、蔡宜刚 译,邱延亮 导读,《行动者的归来》。麦田出版,2002 年。

注:部分内容有借鉴引用豆瓣用户“维舟”的书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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