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的宗教批判》读书笔记

monologue
2017-11-29 看过

提要:主权理论的形而上学/神学前提;二元论是霍布斯理论的敌人,包括权力(政治)二元论与实体(形而上学)二元论;宗教是霍布斯政治学的真正敌人(批判古希腊传统也只是为了批判宗教);启示批判(启示的可知性、启示的可能性);霍布斯与笛卡儿不同,不回归意识哲学(Cogita)来奠基;霍布斯的世界是一个由不可理解的上帝所创造的不可理解的世界,现代科学由这个前提锻造并通过进步主义将之抛弃。


主权是现代政治学的基础,它最先由霍布斯清楚阐发。

霍布斯笔下的主权关系到对人性的“悲观”看法,也关系到“唯物论”形而上学,因此霍布斯的主权理论并不是一种历史处境的产物,而是有这些形而上学或神学的根本前提。

只要允许人们谈论某种特定的现代国家概念——这种做法看来是允许的——就必然有某种特定的现代形而上学或神学作为基础来为此国家概念提供证明,因为,任何关于人和国家的看法都暗含着某种对世界和上帝的看法,而不管这种看法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的。

霍布斯同时批判两个(经常结盟但不一定是结盟的)传统,一个是古典的哲学政治学传统,一个是基于启示的神学政治学传统。出于时代的情况,霍布斯主要针对神学政治学传统,即世俗权力与精神权力的二元论。但由于对“权力”的解释涉及“国家的意义和目的问题”,所以霍布斯也需要针对哲学政治学传统。(哲学政治学传统是批判的中介,神学政治学传统是批判的最终对象)

反对神学政治学的原因:宗教宣扬【暴死】并不是最大的恶,还有比暴死更大的恶——死后地狱中的【永罚】。而霍布斯主张“暴死是最大的恶”。

哲学政治学传统对神学政治学传统的依附性:

哲学政治学传统尽管也并不认为死亡是最大的恶,它主张死后还有一种生存。但是,为这种【死后还有一种生存】提供保障的恰恰是【启示】而非理性。

因此,【启示批判】不仅是霍布斯政治学的一个后续的甚或是必要的补充,更是霍布斯政治学的前提,甚至是霍布斯哲学的前提。(p87)

启示批判对于霍布斯的政治学具有【建构性】(p89)。

两个步骤:(1)以圣经为根据的传统批判;(2)对圣经本身的批判


步骤一:以圣经为根据的传统批判

霍布斯把“相信上帝的存在和真实性视为理所当然”,以这个前提,他批判神学(神学是哲学与宗教的混合)、批判教会(呼吁教会重返圣经)。而且,这既是“为了宗教好”,也是“为了哲学好”。

问题仅仅在于:人们如何才能知道,某个特定的命令真的来自上帝,还是仅仅声称来自上帝。(p95)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霍布斯强调对于圣经的解释,解释者要从根本上遵从圣经的“字面含义”(p98)。

灵和天使:

霍布斯断言,圣经中的“灵”(Geist)要么指有形实体(如气、风等),要么指由想象力创造的形象(Bild),但绝不可能指【精神实体或无形实体】;霍布斯反对唯灵论。这其实是一种【实体二元论】:有形实体和无形实体。

对此必须说明的是:否认无形实体≠否认超自然的事物。虽然没有精神实体,但是有【神迹】,特别是以超自然的方式产生的幻象。

问题在于,霍布斯承认【天使】的存在,但否认【魔鬼】的存在,这表明他的矛头不针对唯灵论。

霍布斯对上帝国的理解:

这个王国的实现,是通过上帝与人签订一个契约,这个契约规定,这些人要保证听从上帝的诫命,而由于这些人的顺从,上帝也允诺给予他们一种【尘世】的奖赏。

灵魂与身体:

不存在什么灵魂不死,即灵魂可以不依赖于身体而存在;人的本性不具有【不死性】,人想要获得不死,条件是顺从,也就是信仰。“在自然的死亡与作为神迹的复活之间,没有生命”(p104)。由于不存在所谓精神实体(Geister),也就不存在独立于躯体的人的灵魂。

无法排除神迹:

否定实体二元论,却不能得出神迹是不可能的。“虽然不存在精神实体,却不能排除有躯体的天使,同样,虽然不存在灵魂的永生,但也不能排除躯体的复活,不能排除在神迹般的、精神性的躯体内开始第二次尘世生命。”(p106)

然而,统治权力的统一不仅受到唯灵论的威胁(霍布斯通过圣经来批判唯灵论),也受到神迹的可能性的威胁,后者的威胁更甚。

所以,由于不得不承认神迹,霍布斯对唯灵论的批判不彻底:“他必须满足于仅仅否定精神实体的存在,却不能否定【精神形体】的存在。”(p108)神迹的可能性的直接后果,就是上帝以神迹的方式干预人类共同体的可能性。

拆解“精神权力”:

霍布斯认为,圣经研究表明,基督在世的时候,没有以任何方式干预尘世掌权者的权力,他承认所有君主所享有的所有合法权威。(p111)因此,基督在世没有君王的权力,而神职人员也根本上都是教师而已,他们的主要职责是【教诲】。

不存在精神权力,如果权力被理解为命令和强迫的权力。

并且,信仰基督的主权者也是精神领袖,他们有权布道和传教,能够行使教会的所有职责,所以,“统治权力的统一没有因为教会的存在而受到任何限制。”(p113)

但问题在于:如果主权者不信教怎么办?

答案是:基督徒没有反抗的权利,而且也没有殉教的义务。这是因为“人的命令毫不影响这种信仰。信仰是上帝的恩赐,既不能由人给予,也不能被人夺走。”(p115)这样一来,霍布斯也就是认为:面对主权者的打压,基督徒没有反抗的权利,而是要求基督徒转向内心,保证内心的确信即可。施特劳斯总结道:“启示没有为服从世俗主权设定界限。”(p116)

黑暗王国:

霍布斯证明了【权力二元论】(政治二元论)没有圣经根据,也证明了【实体二元论】(形而上学二元论)没有圣经根据。那么二元论从何而来?

霍布斯认为,是黑暗王国——这个骗子联盟,导致了二元论。其中部分源于对圣经的误解,部分源于古希腊文化。

霍布斯表明,权力二元论首先源于曲解圣经,而实体二元论则源于异教,尤其是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哲学是教会哲学的基础,而“亚里士多德道德哲学只不过是对激情的认可,从而是对人天生不服从法律的认可。”(p121)

但其实,权力二元论与实体二元论都源于亚里士多德哲学,即:实体二元论学说承认【想象力】,如亚里士多德的道德—国家哲学承认【激情】。然而,想象力支配着庸众的判断,而激情则控制着庸众的意志。→哲学丧失批判性→哲学是消磨时光→古典哲学的学园性质是【虚荣性】的。

所以,教士是将虚荣的哲学引入了教会。那么他们的动机是什么?——贪婪和野心→对权力的追求;这种滥用上帝所委任的权力的教阶制度的历史根源是——罗马天主教会,“罗马帝国制度用武器、用现世的手段政府世界的努力失败后,它似乎在重新尝试利用幻想手段、利用想象的怪物来建立一个普世帝国。”(p126)

传统批判的特质:

施特劳斯认为,霍布斯是“蓄意通过援引圣经来反对来自教会和神学的责难,以便确立一种不依赖于圣经的关于人类生活的人性秩序的观点。”(p126)

施特劳斯认为,霍布斯绝不仅仅反对相信无形实体,而且尤其反对相信邪恶可怕的超人力量本身。所以实际上霍布斯的宗教批判的基础是【伊壁鸠鲁主义】。

伊壁鸠鲁主义的思想表达的是这样一种愿望:

让人们摆脱由天性决定的对神灵和死亡的恐惧,在巧妙衡量呈现给人的苦乐极运的基础上,事先认真消除或避免一切令人不安、困扰人和令人痛苦的事物,从而过上一种真正幸福的生活。

伊壁鸠鲁内在地具有宗教批判性质,因为,它使人的关切转向解除对诸神和死亡的恐惧。在17世纪,它得以再现,这包括:(1)通过科学来指出对诸神和死亡的畏惧毫无理由,恐惧来源于无知。(2)科学强调确定性,自然有可能并且实际上“在无神的情况下运转”,诸神不需要起作用,他们实际上也不起作用。(3)自然没有奥秘,只有有形实体才是实体。 伊壁鸠鲁要求的是一种【机械—形体论】的物理学。(4)通过心理学指明那种前科学的诸神表象的素材主要来自幻想和梦。

但伊壁鸠鲁主义并不必然与宗教不兼容:

信仰一位全能而又仁慈的上帝——他不惩罚人且能缓解死亡恐惧,这种论证比“死亡与我们无关、死后我们不再有感觉”更有效。

所以也就不奇怪,在启示宗教与希腊世界相遇以来,总有这种论说:

完全否认上帝的惩罚正义(因为与上帝的仁慈不一致),正义vs.爱(善);马克安是这种学说的代表;这是伊壁鸠鲁的变种?(德尔图良);现代启蒙运动的宗教批判,与这种马克安的灵知派的旧约批判如出一辙:“启蒙运动反对传统的学说和思想态度的依据,是充满同情的上帝之善”(p132),启蒙运动的上帝不是提出要求的上帝,而是充满同情的仁慈的上帝,上帝的同情优先于上帝的权力→霍布斯反对永恒的地狱惩罚(因为不符合上帝的仁慈)。

霍布斯接受圣经的最后极限是【索齐尼派】(Socinianer),即确保永生而不考虑赎罪;“所以,霍布斯从索齐尼派那里学会了,在真正的伊壁鸠鲁主义的意义上,将永生希望理解为反对死亡恐惧的纯粹保证,而非首先将其理解为对人所负有的义务和责任的提醒。如此理解用生动恶前提是,即便不根本否认上帝的惩罚正义,至少也要将它置于上帝同情之后。”(p134)

所以,斯特劳斯判断,霍布斯的传统批判,“死在伊壁鸠鲁主义的意义上对索齐尼主义的极端化”(p136)。


步骤二:圣经批判

1. 霍布斯的不信并不是他的历史批判的结果,而是前提。证明圣经的不真实性,只是进一步对圣经的非启示性的事后确认。

2. 启示的不可知性→启示只能“相信”。但是上帝赐予信仰是通过“导师”→非超自然;“圣经信仰赖以存在的基础,是一种居统治地位的、公开宣扬的【偏见】。”(p142)

3. 不存在信仰圣经的义务,因为信仰不依赖于人的意志;对不信的惩罚不成立。

4. 声称启示不可知不能攻击那些信仰圣经的启示性的人→霍布斯需要对启示的可能性提出质疑

5. 提防先知→上帝不可能说话→排除上帝向先知显现的可能(隐匿的上帝)

6. 霍布斯实际上彻底放弃将【自然】视为某种可以理解的秩序的观念(反古代的自然秩序);对于自然理性而言,神迹不可知。

7. 但是,人们可以解释神迹,并且是这样解释的:人类拥有的自然科学知识越少,将事件视为神迹的倾向便越强。所以,现代科学一开始并不排除神迹的可能性,而是以其为自己的基础(自然科学用于解释神迹),至于后来自然科学反对神迹,则是进步意识的历史反思所导致的,从而把神迹归为前科学阶段的东西。(现代科学恰恰以唯名论为基础!)

8. 在霍布斯看来,世界是由一位绝对不可理解的上帝所创造的不可理解的作品。所以回到意识(笛卡儿正是回到了意识,以此来防范“上帝是骗子”(Deus deceptor)的可能性)无法为哲学奠基。

9. 霍布斯与笛卡儿的出发前提不同:笛卡儿质疑世界的【存在】,而霍布斯是质疑这个显而易见存在着的世界的【可理解性】。

10.霍布斯奠基于【技艺】(而非自然)→人造秩序→文明的哲学→把握自己开创的东西(成果的有用性由自己判断)→抵制威胁;技艺是一种没有典范的自主发明。


霍布斯与笛卡尔

1.霍布斯对神迹的批判,先于新科学。

2.笛卡尔在绝对怀疑的情形之下找到了绝对确定的“我”——那个怀疑的我,存在着,并且作为怀疑者而存在。

3.笛卡尔破除“上帝可能是个骗子”的想法的方式是:上帝是作为一个绝对完满的本质而存在的,而欺骗意味着欠缺而非完满→所以上帝不可能欺骗。

4.霍布斯与笛卡尔的不同:

(1)霍布斯否认理性神学,否认人具有一个上帝理念,即:否认认识上帝的可能性

(2)霍布斯否认从上帝的存在可以证明世界之受造性

(3)霍布斯否认可以证明上帝的真实性

概而言之,霍布斯的全部批判的前提是:【上帝绝对不可理解】。这样一来,霍布斯就以笛卡尔批判传统神学的思路,批判了笛卡尔。

但是,如果霍布斯坚持上帝绝对不可理解,那么他似乎可能成为一个“现象论者”(只能认识表象而非物自体);然而, 霍布斯又坚持认为,“实体”(substanz)与“物体”(Korper)是一回事。

物自体的不可认识与物自体的确切存在:

霍布斯怀疑“物自体”的可认识性,但是“物自体”的存在恰恰确切无疑、不容商榷和显而易见。

物质性=对抗性、可触知性——这是前科学观点的功绩;科学观点与前科学观点的唯一区别是:科学观点否认“精神”的存在,因为精神没有物质性;而前科学观点认为,精神是【非物质的本质】,它们对我们不产生作用,因为它们无法通过【对抗】来表明其具有现实性。因此,科学观点是“对肤浅观点的普遍化”(p170),科学观点(唯物论)对所有存在者的认识,都以【对抗性】为方向。

“存在即是对抗性和可触知性”,对霍布斯而言,从来并且永远显而易见的是【一个对抗性世界的存在】。

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

与笛卡尔的理性主义不同,霍布斯从不否认“所有知识源于感知”这一经验主义信念。也正是因为此,霍布斯与笛卡尔不同,霍布斯认为物体的特征不仅在于广延,而首先在于它【不依赖于人的思维】的特点,从而也往往并且恰恰在于运动和作用。

霍布斯远没有像笛卡尔那样坚决地回归意识;相反,他强调意识对世界的依赖性。“在霍布斯看来,显而易见的不仅是一个对抗性的世界的存在,而且是我们作为人的意识和存在对世界的绝对依赖性,还有对抗性的世界相对于人的意识的、不可抗拒的优先性。”(p173)

霍布斯不仅强烈维护“唯物论”,而且强烈维护“决定论”。这种决定论以神学来表达就是:我们被一个作为实体的上帝所控制,他的力量我们无法抗拒。这个上帝我们看不见、只能感受。

霍布斯认为,上帝的存在是这些物质性作用的最终原因;可以对笛卡尔的“骗子-上帝”之说做经验批判,因为:【一个全能的骗子肯定会阻止人们怀疑他是个骗子】。但霍布斯没有做这个经验批判的必要,因为,世界的【对抗性】保证了世界的存在并不是纯粹的假象,所以“骗子-上帝”的假说对关于世界存在的哲学构不成威胁。

所以,在霍布斯看来,如果像笛卡尔一样,回到意识,是无法为哲学奠基的,因为意识虽然足以防范“上帝是骗子”的可能性,却无法帮助我在完全不理解的世界中找到方向。所以,霍布斯为科学奠基的出发点与笛卡尔为科学奠基的出发点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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