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孩子们讲死亡,是不是可以试试这样?

petitnicolas
2017-11-28 看过

半个月之前,我在北京法国文化中心图书馆的童书区无意间发现了一本名叫 Le canard, la mort et la tulipe(鸭子、死神与郁金香)的绘本(由德国作家、儿童绘本插画家Wolf Erlbruch创作,德语原版首发于2007年)。我其实是被“la mort(死亡)”这个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童书区的敏感词吸引了——我实在好奇该如何与孩子谈论“死亡”。

虽然题目中赫然写着“死亡”,但我更愿意把这本书看做是一则关于友谊的暖心故事:一只鸭子发现了与之共生的死神,克服了心中的恐惧之后,和她变成了好朋友。他们一起玩水、一起爬树,一起默默地坐在草地上;他们讨论生之意义和死后的样子,他们还用自己的体温给对方取暖......鸭子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冬夜平静逝去。死神像“入殓师”(和电影中的入殓师何其相像!)一般,庄重地送走了鸭子:不但整理了他身上的羽毛,还在他的身体上摆了一支黑色郁金香,怅然若失地目送着他随水流飘向远方。

书中,“死神”并不是一副肩扛收割时间的镰刀,身着黑袍、整张脸都隐藏在尖帽阴影中的标准像。书中写到,“死神看起来挺和蔼的——如果能忘记她的身份,我们会发现她其实很友善”。更重要的是,书中这位“死神”并不是“生命管理局”(我编造的一个机构)的公务员,她的任务不是在生命之火行将熄灭之时露个脸然后把人带走,这位“死神”任务是陪伴:自鸭子生下来就在他身边,并陪他走完了一生,还在生命终结后把他有尊严地送走。

作者Wolf Erlbruch非常巧妙地通过颠覆性的人物设定和情节安排让人读完这本书后可以用平常心看待死亡——至少不刻意回避死亡的话题(即使是面对孩子),甚至能够坦然地把“死亡”看做生的一部分(向死而生,才活得更积极也更珍惜吗)。我们来看看他是如何做到的吧:

第一步,将“死神”和生物体的死亡现象区分开,“死神”不再是给死亡卖命的催巴儿。这是在扭转人们对“死神”的成见,很大胆也很难。如果作者能成功地把“死神”从“死亡”的概念中独立出来,就为颠覆“死神”的固有人设做好了铺垫,整个故事就成功了一大半。在书中,死亡被说成是一件天注定、运使然,但是“谁也说不准”何时会来的客观事件(还好他没有强调“宿命论”);另一方面,“死神”被拟人化了,不再是我们熟悉的掌管了生杀大权,无所不能但却不通人情的那副模样。“死神”变得通人性(心中有了柔软的角落,珍视友情,希望被关注、被关爱,渴望得到温暖......),有弱点(比如他怕水,但他依然能克服自己的恐惧,站在河水中安葬自己的朋友),忠诚、善良、敏感、心思细腻。再冷静的读者也很难不为这样的“死神”动容甚至心生怜爱——谁不想拥有这样一位相伴终生,到终了还能体面地为自己送行的好朋友?

第二步,当“死神”被作者一点点“洗白”,不但不吓人,还被读者当成一位可信赖,能掏心窝子的好朋友之后,她说出的关乎生死的言论即使不悦耳,但也还能听得进去。作者借鸭子与死神之口,把他对生与死的终极思考说了出来:既然怎么死,何日死,死了以后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谁也说不是准”,那就别浪费时间思考“死亡”的问题了;生命珍贵且有限,活着的时候如果能够拥有鸭子和“死神”这样相互理解(死神很清楚鸭子惧怕平庸的弱点)、相互尊重、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互相温暖、互相牵挂、互相扶持、互相包容、不离不弃的友情/亲情/爱情(其实,亲情和爱情能做到这些也不容易啊)该是至幸。活过就总会有所牵挂,有所不舍,甚至希望留下/带走点儿什么(当然,有限的生命中还有很多值得追求和珍惜的东西,作者在书中只讲述了友情)。其实,死亡本身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医生或者法医说的当结论记住就好了),死亡问题实为“死之前如何生”的问题(如果相信轮回或者上帝的审判,还应该包括“死后何处去”的问题)

第三步,鸭子死得很唯美。死神没有带着他去阴曹地府报到(上天堂的人应该踩着七彩祥云、由肉乎乎的小天使簇拥着,可惜书中没有这个人物),而是从容、优雅、庄重地送走了他。虽然不知所终,但应该是一个比天堂和地狱更理想的地方。至此,“死神”的形象彻底反转,不但不是死亡的象征,反而变成了让生命有尊严、可善终的守护神,即使不迷人,也不再如我们以为的那样面目可憎了。

这本书的中文译本《当鸭子遇见死神》已经出版,可惜我自己翻译完了才知道。不过,既然我都译好了,还是放上来给大家看看吧。

德语原版的封面

一段时间以来,鸭子感觉怪怪的。 “你是谁?为什么像我的影子一样跟着我?” “很高兴你终于注意到我了“,死神回答道,"我是死神"。

鸭子吓坏了——这不难理解。 "你现在就要带我走吗?" "你一生下来我就在你身边——以防万一。”

“嗯......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在你身上,比如一场重感冒、一次事故——谁也说不准。”“你今天就为这个而来吗?” “不不不,事故、感冒,还有一切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都是由生活掌管的。我吗,只不过随便说说,比如

死神对他友好地笑了笑。其实,死神看起来挺和蔼的——如果能忘记她的身份,我们会发现她其实很友善。 “我们去池塘怎么样?“鸭子提议。那里刚好是死神顶害怕的地方。

在水里呆了一会儿,死神不得不承认:在池塘里扑腾水并不好玩。 “抱歉“,她和鸭子说,“我得离开这个湿乎乎的地方”。“你冷吗?“鸭子问,“我给你暖暖吧?”

第二天一大早,鸭子第一个醒来。 “我没死!“鸭子说道。 他轻轻推了推死神,高兴地叫道:“我还没死!” 死神抬起头。“真为你高兴!“死神一边说一边伸了伸懒腰。 “可是......我要是真死了呢?”鸭子接着问道。 “那我就不能睡

鸭子决定不再和她讲话了。可是没过多久,他没忍住又张了口:“听说,有些鸭子死后会变成天使,坐在云朵上,从高处俯瞰大地?” “这是有可能的”,死神回答道。“而且,你不是已经长翅膀了吗?” “我还听说,坏蛋鸭会被打入地狱,在那里接受烈火的炙烤。”

“我们今天去干点儿什么?”死神打趣地问道。 “今天别去池塘了“,鸭子说。“我们去做点儿激动人心的事情吧!” 闻此,死神轻松了不少。 “去爬树怎么样?”鸭子讥讽地问道。

在树上,能看见低处的池塘,静谧而又孤独。 “等我死了池塘该会觉得孤单吧”,鸭子喃喃地说。

有时候,死神能读出别人脑子里的想法。“你死的时候,池塘也会消失——它会追随你而去的。“ “当真?“鸭子惊讶地问道。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死神回答。 “那我就不担心了“,鸭子说。 “那就好,等你不在了,我就不会太想念你了“,死神轻描淡写地说道。

在后来的几周时间里,他们去池塘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大多数时候,他们就在草地上坐着,也不怎么讲话。一阵冷风拂过,鸭子打起了寒战,这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我好冷“,鸭子对死神说,“你能为我取取暖吗?”

雪花飘落。 该来的还是来了。死神看了看鸭子,他已经不再呼吸了,平静地躺下了。

死神抚平了鸭子身上几根翘起来的羽毛,抱起他向大河走去。 死神把他小心放入水中,轻轻地推了一把。

死神伫立许久,目送着鸭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死神沮丧极了。 可生活,不就是如此吗......

这本绘本获得了2008年德国青年文学奖(Deutscher Jugendliteraturpreis)提名,评委称赞其为“柔软的哲学双人舞”,大面积留白的空寂画风被认为是“ 图像的大幅减少,以一种强烈的方式突出了戏剧性的主题“。Erlbruch还因这本书的获得了2007年的荷兰银画笔( Zilveren Griffel )奖最佳童书插画的荣誉。

德国导演Matthias Bruhn将这本书拍成了动画短片。这部短片最大程度上尊重了原著,甚至可以看成是给绘本插了电,让鸭子和死神自己动了起来,然人过目难忘。这部短片获得了2010年SCHLINGEL国际电影节动画电影奖以及2010年金卡通奖(Cartoon d'or)提名。


讲个小花絮。我看到的是法语版,“死亡(la mort)”在法语中是阴性名词,人称代词用elle,所以阅读和翻译时不由自主地会把死神想象成女人,虽然觉得别扭却又说不出原因。直到我听见动画片中“死神”的配音是雄厚的男中音,才意识死神的性别问题可能是语言学问题!德语中“死亡(der Tod)”是阳性(雄性也更符合常人潜意识里对扛着镰刀的死神的性别认定——虽然这种性别确认和讨论观音菩萨的性别一样毫无意义),作者在创作时即使没有刻意安排,死神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男性角色。同为德国人的短片导演,则很有可能受der Tod是阳性名词的影响不由自主地请男人来给死神配音。

不过,在名词不分阴阳性的语言中,比如英语和汉语,这种“死神”是男是女的荒诞问题天然就不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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