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人生——《黑暗中的星光》译后记

QY
2017-11-28 15:46:01

我们的人生 ——《黑暗中的星光》译后记 2009年元旦,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市,警方接到报告,称一列来自旧金山的火车上发生了打架事件。于是,年仅22岁的非裔美国人奥斯卡·格兰特和其他几名乘客一起被扣留在站台上,警方强迫格兰特脸朝下趴在地上,一个名叫约翰尼斯·梅瑟尔的警察掏出手枪,从背后朝手无寸铁的格兰特开枪。次日,奥克兰市的高地医院宣布格兰特不治身亡。这起事件发生时,本书的作者安吉·托马斯正在上大学,学校里的白人同学对此议论纷纷,许多人认为格兰特有错在先,因此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是在托马斯所居住的社区里,大家都认识格兰特,每天都能见到格兰特。对于他们来说,“格兰特”不只是新闻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邻居和朋友。他们很难接受这样一个鲜活生命的轻易消失,托马斯为此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后来又陆续出现了一些警察杀害黑人的事件,托马斯便对这篇小说进行扩展和丰富,最终写成了现在的这部优秀的长篇小说。 小说的主人公思妲尔·卡特是一个十六岁的黑人女孩儿,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扮演着迥然相异的角色。花园高地是一片黑人社区,充斥着黑帮、毒品和枪支。威廉姆森是一所私立学校,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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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人生 ——《黑暗中的星光》译后记 2009年元旦,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市,警方接到报告,称一列来自旧金山的火车上发生了打架事件。于是,年仅22岁的非裔美国人奥斯卡·格兰特和其他几名乘客一起被扣留在站台上,警方强迫格兰特脸朝下趴在地上,一个名叫约翰尼斯·梅瑟尔的警察掏出手枪,从背后朝手无寸铁的格兰特开枪。次日,奥克兰市的高地医院宣布格兰特不治身亡。这起事件发生时,本书的作者安吉·托马斯正在上大学,学校里的白人同学对此议论纷纷,许多人认为格兰特有错在先,因此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是在托马斯所居住的社区里,大家都认识格兰特,每天都能见到格兰特。对于他们来说,“格兰特”不只是新闻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邻居和朋友。他们很难接受这样一个鲜活生命的轻易消失,托马斯为此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后来又陆续出现了一些警察杀害黑人的事件,托马斯便对这篇小说进行扩展和丰富,最终写成了现在的这部优秀的长篇小说。 小说的主人公思妲尔·卡特是一个十六岁的黑人女孩儿,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扮演着迥然相异的角色。花园高地是一片黑人社区,充斥着黑帮、毒品和枪支。威廉姆森是一所私立学校,学生们多数都来自富有的白人家庭。思妲尔竭力在两种模式之间切换,试图融入这两个世界。她不能随心所欲,必须根据不同的环境来调整和约束自己的言行。然而,表面的和谐只是假象。其实,在花园高地的同龄人眼中,她是一个上了白人贵族学校就忘记自己出身的大小姐;而在威廉姆森的师生们眼中,她则是一个来自贫民窟的黑人姑娘,情绪敏感、经历可怜,有时还性格暴躁。当思妲尔亲眼目睹自己的黑人好友卡里尔在手无寸铁且听从指挥的情况下,被一名白人警察杀害以后,她的生活和心理情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转变的挣扎变得愈发困难,她刻意为自己塑造的两个形象也开始渐渐崩塌。实际上,本书的作者安吉·托马斯谈到,许多非裔美国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托马斯本人就来自一片较为混乱和贫穷的黑人社区,后来进入了一所上流私立大学读书,为了不被白人同学称作“贫民窟的女孩儿”,她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面对冲突和歧视的时候选择隐忍,不能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感情和想法。 显然,这部小说有着坚实的生活基础,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作者毫不避讳地展示了黑人社区的真实面貌,承认了黑人社区中存在的许多问题,包括黑帮争斗、毒品交易、治安混乱,等等。但托马斯并未停留在这些表象上,而是深入探讨了产生这些现象的背后的原因。在这样的环境中,黑人孩子无法接受良好的教育,走上社会以后也没有多少就业机会。于是,贫穷、失业、歧视,生活的种种压力迫使他们回到最初的社区,重复着上一代的生活。不仅许多黑人无奈地接受了这样的境况,而且白人世界也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从而对黑人产生许多难以改变的看法和偏见。如此周而复始,形成恶性循环。稍加思索就会明白,这样的状况如果不予改变,其影响所及决不仅仅是黑人,而是必然祸及整个社会。正如本书多次引用说唱歌手图派克的一句话:“你们给予孩子们的仇恨早晚会干翻所有人。”话糙理不糙,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所谓“暴徒生涯”,也正是这样形成的。对此,卡里尔的理解是:“我们在年轻时被社会所灌输的东西,最终会在我们长大成人后将社会反咬一口。”本书第十一章主人公亲眼目睹的爸爸被警察搜身的屈辱场面,描绘得惊心动魄,生动诠释了“你们给予的仇恨”,以及这些仇恨何以形成恶性循环,从而终将掀翻整个社会。这是一个不难理解的道理,但若非亲历其中,是很难有真切体会和认同的。 本书年轻的作者托马斯不仅对此感同身受,而且以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对其进行了深入的剖析。一方面,她对现有的体制和偏见表示了强烈的抗议;另一方面,她也对黑人自身的行为有着真切的反思。比如,她不赞同暴力,多次在文中强调,声音才是最强大的武器。她支持井然有序的游行示威,反对丧失理智的暴乱行为。再如,她认为黑人内部不够团结,帮派和利益的争斗给黑人自身带来了许多伤害。这无论对于黑人境遇的改善还是整个社会的安宁都是极为不利的。书中还通过主人公思妲尔的好友海丽,探讨了白人对于黑人及其他肤色人种的歧视问题。海丽代表了许多白人,他们不认为自己是种族主义者,但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种族歧视的思维,讲着种族歧视的话语,开着种族歧视的玩笑。其实这才是最可怕的。当种族歧视变成一种习惯,人们便完全意识不到其中的问题以及自己给他人带来的伤害。实际上,归根结底,黑人问题不仅仅是黑人的问题,而是同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息息相关。正如书中第二十章所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他们’,也有‘我们’。有时候,‘他们’看起来跟‘我们’并没什么两样,但他们却意识不到‘他们’其实就是‘我们’。”就像作者在第二十六章借助主人公之口所说:“如果这一切仅仅事关我、卡里尔、那天晚上和那个警察,那么我很容易就会退缩。可是远远不止如此。这一切还事关赛文。塞卡尼。肯尼娅。德文特。……”总之,事关整个社会乃至整个世界。这也正是这部作品的深刻之处、意义所在。 这部小说文笔流畅,作者以极为生活化的细节呈现“我们的人生”,在看似琐碎平庸的生活流程中,在仿佛波澜不惊的生命河床下,处处都可能是捉摸不定的人生险滩和暗礁,处处都可能留下“你们给予的仇恨”。人当然不能生活于仇恨之中,正是为了改变这样的生活和命运,承载着整个黑人群体使命的主人公一家可以说颇为努力和用心,可是这显然不是一家人或几个人能够解决的问题。作为千千万万黑人的代表,主人公一家的命运不仅牵动整个黑人社会,更与我们的整个社会乃至全世界密不可分。所以,“我们”的人生既是黑人的人生,更是黑人、白人乃至各色人种的人生,是我们整个世界的人生,谁也无法置之度外。以此而言,这位年轻作者呈现给我们的,乃是一部厚重、深沉而富有力度的作品。 在笔者看来,这部小说最突出的艺术特点乃是朴实无华。作者几乎没有运用任何技巧性的小说写作手法,而是基本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采取平铺直叙和娓娓而谈的白描笔法,就像与朋友聊家常一样,完成了这部二十多万字的作品。从小说写作的角度说,这或许是一次冒险,但就其所取得的成功而言,则是让人刮目相看的。如小说第三章对主人公爸爸的描写:“他穿着湖人队的运动衫,里面没穿长袖,露出了胳膊上的纹身。一张我自己的婴儿照正在冲我微笑,这张照片被永久地铭刻在他的手臂上,下面写着‘为之生,为之死’。赛文和塞卡尼在他的另一条手臂上,下面也写着相同的字。最简单的话,最深沉的爱。”这番近于生活本真的描摹令人动容,所谓“最简单的话,最深沉的爱”,年轻作者的体会同样是简单而又深沉的。再如作者在第五章描写主人公与其男友的感情:“我喜欢他现在看我的眼神,仿佛是看着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存在之一。而他也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存在之一。”质朴的陈述,直白的叙说,没有什么海誓山盟,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但真挚纯洁的爱情令人向往。又如第九章描写主人公的妈妈对主人公叙述自己怀孕时的情景:“我戒烟、戒酒,每次孕检都按时去,遵照医生的嘱咐正确饮食,吃维生素片,整整九个月一直如此。哈,我甚至把耳机贴在肚子上,播放莫扎特的音乐。结果呢,你连一个月的钢琴课都没上完。”朴实真诚而又幽默风趣,可以说是每一位妈妈都有的感情和体验,也因而令人倍感亲切。书中自然也不乏浪漫的情怀,但作者仍然用白描的手法来叙说,如第十四章描绘主人公对黑人与白人生活状况的截然不同的感受,有这样一段:“我们的笑声逐渐消失,周围一片寂静。没什么可做的,只能抬头仰望夜空和群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如果在家里,我很可能会因为其他事情而忽略这璀璨星光。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花园高地和河谷山庄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对一个中学生来说,这样的感悟真切而诚恳,其中却又不乏年轻的浪漫和动人的理想。 实际上,这部小说写的生活多半是关于年轻人的,主要是一群中学生的生活,但却并不单调,并不乏味,而是多姿多彩,而且波澜起伏。应该说,这种多彩和起伏不仅仅是对中学生而言,即使对成年人也依然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作者虽然是一位年轻人,而且,从英文的角度说,作品的用词看起来也是较为简单的。但整部作品行文老练,张弛有度,显示出作者颇谙写作之道,作品则颇近生活之真,亦颇尽人生之理。我想,这应该就是生活本身的力量。“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尽管本书的作者尚无丰富的人生阅历,也难说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小说家,但其来自真实生活的这部作品却揭示了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些重大问题,从而提供给我们诸多人生的有益思考。我们这个世界还很不完美,甚至还有很多的黑暗和不平,主人公最后说:“但我觉得有朝一日,情况一定会发生改变。什么方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总有人愿意奋斗。也许现在就轮到我了。”这话出自书中的主人公之口,但毫无疑问也出自一个年轻的黑人小说作者,她们是二而一的。我们有理由相信,当新一代年轻的黑人由衷说出“总有人愿意奋斗”、“现在就轮到我了”的时候,这个世界所给予他们的一定不只是“仇恨”,而是越来越多的爱,多姿多彩的世界也一定会更加美好。 戚悦 2017年7月 北大燕园—泉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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