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学修辞术成为屠杀的武器

氧气
2017-11-26 16:47:54
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一次旷日持久的溺水。看完全书的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仍在冰冷的水面下。水里幽寒,过眼处是形形色色浮游生物的尸体,模糊一团,辨不出颜色。底下是一簇簇珊瑚礁,礁体荒芜,蜂巢似的孔隙是一个个高度微缩的死火山口,深不见底的洞穴。我全身都是眼睛,幽幽望进去,每一个洞穴里都蜷缩着房思琪,十三岁的她、十八岁的她、快乐时候的她、精神失常后的她……她困在洞穴里,游荡,撕扯,泣血,腐烂,直至喑喑死去。

房思琪游不出被困其中的洞穴,而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亦无法浮出这沉沉的水面,而那只眼睛此后便钉在身体里了。

十三岁的女生房思琪,有着一张小羊似的美丽的脸,纯洁热烈地追求着文学。国文老师李国华和思琪家住在同一栋楼。他以每周一次帮思琪辅导作文为借口,开始了对思琪长达五年的性侵。

作为重度张迷,林奕含与张爱玲一样,尤擅比喻修辞。整部小说文辞精妍,琳琳琅琅,像步如一家古董店,每一个物件,每一处装潢布置,每一眼细节匠心,都是天工开眼之物,手眼并用,连呼吸都会阻碍欣赏。

由此,林奕含的工笔细描将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写得让读者一边心痛得难以卒读的同时,又让其极具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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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一次旷日持久的溺水。看完全书的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仍在冰冷的水面下。水里幽寒,过眼处是形形色色浮游生物的尸体,模糊一团,辨不出颜色。底下是一簇簇珊瑚礁,礁体荒芜,蜂巢似的孔隙是一个个高度微缩的死火山口,深不见底的洞穴。我全身都是眼睛,幽幽望进去,每一个洞穴里都蜷缩着房思琪,十三岁的她、十八岁的她、快乐时候的她、精神失常后的她……她困在洞穴里,游荡,撕扯,泣血,腐烂,直至喑喑死去。

房思琪游不出被困其中的洞穴,而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亦无法浮出这沉沉的水面,而那只眼睛此后便钉在身体里了。

十三岁的女生房思琪,有着一张小羊似的美丽的脸,纯洁热烈地追求着文学。国文老师李国华和思琪家住在同一栋楼。他以每周一次帮思琪辅导作文为借口,开始了对思琪长达五年的性侵。

作为重度张迷,林奕含与张爱玲一样,尤擅比喻修辞。整部小说文辞精妍,琳琳琅琅,像步如一家古董店,每一个物件,每一处装潢布置,每一眼细节匠心,都是天工开眼之物,手眼并用,连呼吸都会阻碍欣赏。

由此,林奕含的工笔细描将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写得让读者一边心痛得难以卒读的同时,又让其极具观赏性。就像她在生前的采访视频中所说,读者在读这本书时,感受是”痛快”的,”既痛且快”的。

作为一个文字爱好者,在读书中那些“最可怕的事”时,我依然忍不住一遍一遍地默读、揣摩、分析她句子的文辞之美,恨不得烂在脑子里,变成自己血肉的一部分。同时,我对这种修辞沉迷又感到不安的罪恶感。你分明在进入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却为这文辞,为这审美愉悦,而产生一种歌舞生平的畅快。而这畅快,这因文辞繁丽而产生的理解之同情的幻觉,磨牙般消解了痛感神经,也部分抵消了李国华们不可饶恕的罪恶。

不止一次,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忍不住相信,李国华在说出那些葳蕤情话的一个个瞬间,他对林奕含是有爱的。那爱,无关爱情,无关外表,无关欲望,那只是爱。盘古开天地,看到山川日月,那一刻的清明、空旷,那样的爱。

我也不得不让自己相信,思琪对李国华是爱的。这份爱,是单纯而自尊的思琪耐以存活的根基。如果不是爱,她如何接受她和老师之间的事情?所以她必须爱老师。

“无论是哪一种爱,他最残暴的爱,我最无知的爱,爱总有一种宽待爱以外的人的性质。”

所以,小说中出现了多次“思琪很快乐”。她要相信自己和老师在一起是快乐的,唯有这样她才能接受自己。

作为一个有几千年信奉文字的古老国度,我们一直相信文字是真的、善的、美的;因而我们也愿意相信,能说出美妙文辞的人,他们也是真的、善的、美的。然而真相是,文字只是一种工具,它是中性的,它是小孩子手中的皮球,你可以善意地拿过来玩耍,亦可以粗暴地夺走。当文字变成李国华们诱奸女生的工具,恶的是使用文字的人,而非文字本身。

文学作为广义修辞学的分支之一,而修辞学自产生以来,便兼具“文本”和“政治”两义,既意为对词语的转义用词和修辞研究,也意为说服公众的言语的艺术,指导你用什么样的言语技巧可以最好地达到你所要追求的效果。修辞学诞生于话语和权力的交叉处,它与古代城邦的政治、法律和宗教体制密不可分。

显然,李国华对思琪的性侵,是借助于一次又一次修辞表演完成的。他对思琪说,“你是吴衣带水,我是吴带当风。”他说,“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 他说:“我跟你在一起,好像喜怒哀乐都没有名字。”

有一次,事后,李国华抱着思琪,在她耳边说:“你很宠我,对不对?”

小说这样写当时思琪的感受:“太罗曼蒂克了,她很害怕。太像爱情了。”

当思琪精神失常后,在饭桌上,人们归因于“读了太多文学”;思琪的灵魂双胞胎怡婷也认为”是文学辜负了她们”。

而李国华完好无损,而且很快卧室里又有新的女孩等着他。书中有一段李国华的内心活动:“甚至到了最后,她还相信他爱她。这就是话语的重量。”(读到这句话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色戒》)

文字变成一个任人指责的替罪羊,真正的罪犯披着用社会禁忌、男权光环织就的袈裟,光芒闪烁,刀枪不入。思琪出事了,但有什么关系呢,纵然思琪是“像金纸一样,像镁光灯一样。多美的女孩!像灵感一样,可遇不可求”,但在他那“精妙的逻辑体系”(林奕含生前访谈语)里,她也是衣服上的一粒碎金纸,该拂去就可轻飘飘地拂去,全无一丝负罪感,甚至内疚感,甚至伤感。不仅仅是因为除了思琪之外,他还有无数个“那个正待在卧房的女孩”,更是因为,他的世界,和书中另一个施暴者钱一惟的世界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世界。在这些人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自洽的,即使偶有不能自洽的情形,他们亦会以其“精妙”的逻辑和文辞来弥合。

清朝的文字狱,文革时的大字报,古往今来层出不穷的厌女症话语,阮玲玉遗书中那句“人言可畏”至今惊心。历史上,文字和语言一次次沦为别有用心之人的杀人工具。而在自媒体高度发达的当下社会,话语熙熙攘攘,语言的绞刑架从统治者手里转交到每一个人手中,不分等级,普天同庆,真正的天下大同。

在一个表达越来越畅通的时代,愈要警惕话语,包括你所听到的,也包括你所说出的。

对于林奕含而言,语言文字是其信仰,她说,“我非常非常迷信语言”。文字是其救赎,如果没有写作,她将如何度过这炼狱般的几年我们不得而知。但同时,文字也织就了一座监狱,困住了她自身。因为到后来,让她最痛苦的事,不是李国华为何对她做这种事,而是一个像李国华这样的人,能够整首背出《长恨歌》,能够说出”你能说它不美吗”的情话的人,为何会对她做出这种丑恶的事。“他们为什么能够背叛这浩浩汤汤五千年的传统?”

后来,思琪在日记中写道:“我已经知道,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你可以说林奕含年轻单纯,不应该将文辞之美与说话之人等同起来。但谁又能真的怪她呢?我们很难说,当年张爱玲爱上胡兰成,不是因为胡兰成的生花妙笔和锦绣之口。纵然林奕含说李国华是一个缩水又缩水了的胡兰成的赝品,而思琪也只是一个对文学充满热爱且单纯自尊的十三岁女孩啊。

整部小说是层层包裹的洋葱,一层是社会之恶,一层是人性之恶,一层是文字之恶。而最柔软的一层,是一个女孩备受摧残却仍相信爱,相信文学的纯真脆弱之心。

有句话说,作家是在地狱里走过一遭又回到人间的人。而林奕含写这本书,不仅是在地狱里走过一遭这么简单,她还要跳到油锅里,走上绞刑架,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放进去。她写思琪的心理感受,就是一刀刀揭开自己的伤疤。她还能够极度精准细腻地写李国华的心理,那是在那刀背上,施加了一下又一下千钧之力,把伤疤引向更深更疼的地方,那里无光无月,全是黑。

必须承认的是,在阅读过程中,当看着思琪一次又一次地走进李国华的小公寓、小旅馆,我的心不止一次地纠扯着,差点就要喊出来:你为什么还要去呢?你明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为什么还要去呢?

林奕含在书中借思琪之口说,人对他人所遭受的痛苦是多么的缺乏想象力。因此,这本书也可以从这一维度来读:如何感受并相信别人的痛苦,以及他们在痛苦之下,那些看似难以理解的行为。

当一个人的心灵自我且闭塞,便无法体会别人的痛苦,更无法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无法理解的罪恶存在。因为超出理解,我们假装它不存在,并且用自己的观念去曲解它污蔑它。

人心隔着深渊,黑暗便趁机而入。一旦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关上它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林奕含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一次屈辱的书写,关于《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阅读,同样是一次屈辱的阅读。

当你俯身黑暗,不是被黑暗吞噬,便是变成黑暗自身。

虽然人间亦有某些力量可以暂时抵御黑暗。只是,林奕含再也回不到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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