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云也退:叶礼庭的烬余录

三辉君
2017-11-13 看过

虽然反复强调自己问心无愧,但叶礼庭还是承认,他在政坛上摸爬滚打这几年,纯属“颠倒了以往的人生”。

他本是才华出众的学者,在哈佛大学、剑桥大学等顶级学府里有过讲席;他又是相貌堂堂的外交家,被多家政府聘为高参,座上客常满,谈笑皆鸿儒。十多年前就引进大陆的学术传记《伯林传》正是叶礼庭的代表作,其风格渊雅、从容、措词精确、洞察细致,为他赢得了学术圈内外的盛赞。很多年以后,他在《火与烬》一书将这样漂亮而透彻的文字用于剖白自己犯下的错误,读时还真让人有猝不及防之感。他错在扬短避长,为了梦想而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和运气。

叶礼庭来自一个对公共生活有着强烈使命感的家族,在此门风之下,他本人虽久居学府,终怀出仕之心。2004年10月,三个黑衣人前来拜访,想劝说他离开哈佛,回国担负起重振加拿大自由党的重任。

起初,他对此建议不以为然,后来却动了心思。没错,比他大一两辈的公共知识分子、名满天下的作家,如秘鲁的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墨西哥的卡洛斯·富恩特斯、捷克的瓦茨拉夫·哈维尔,一个个都曾站上政治舞台,尤其哈维尔还成了大功。

“我追求权力的火焰,看到希望逐渐减少为灰烬。”这句话诠释了书名《火与烬》之义。这是一段关于个人失败的自述,却全无“我算看透了,政坛就是这么个流氓当道的地方”或“选民无脑,非我之罪也”这类的火气。放弃安定而充实的学术职业,进入到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政界,他已做好了受挫的心理准备。他和夫人还竞相嘲笑这个“荒谬”的决定,可谓把期望值降到了最低。部分也是基于此,他才得以心平气和地描写那个希望化作灰烬的过程,就好像被他无情剖开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

欧美民主国家的政治冷淡症早不是什么新闻,但叶礼庭始终捍卫着民主的德性,他不无动容地谈及与选民的亲密交往,说那样的经历印证并坚定了他的信心。他描述了在全国巡讲、拉票时的愉悦心情,说这是一份个人财富,也是民主有益于国家的一大表现:“成为一名政治家最棒的地方,便在于你可以体验国民缤纷的日常生活。”

对那些最终让他失望的选民——他们即使在自己支持的政党大势已去时也不肯将票投给自由党——叶礼庭也并未吐露多少怨言,而是将责任归于政治生态的恶化。在这种生态里,政治家将对手变成了敌人,尽一切所能摧毁他,丑化他,剥夺他站上政治舞台的资格。叶礼庭说,这是错误的,这样做等于诱导选民都去诛心,以阴谋论去看待那些受到攻击的人,从而将选民的视线从“他是否有可能改善国家”转移到了“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上。他落败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对手利用电视广告的形式,将他定性成一个“过客”,一个前30年不太过问加拿大的兴衰死活、快60岁时忽然回国从政的投机者。

这一招确实奏效,因为叶礼庭的回国的确显得很偶然,很“别有用心”。对此他百口莫辩。只是不知道,那些当初不信任他的选民,若能读到《火与烬》,是会继续认定他的虚伪呢,还是有可能转变看法。

但对我这样的彼岸观火者来说,我乐于被他的情怀和理想所折服。我所为之折服的,还有他那始终如一的知行合一:他一旦认定民主选举是当前政治游戏中现存最理想的形式,便坦然接受一切结果;他决不因为选民弃他而选了他人,哪怕是一个被他深深鄙视的人,就痛骂民主在加拿大的堕落。

一个《火与烬》的读者或许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叶礼庭空有理想,并不适合从政——他不是那块料。不过,之所以会有此结论,不是因为作者的记叙“暴露”了自己的眼高手低,而恰是因为作者时时不忘提醒读者:我可能不适合从政。

对于真正渴望把“权力之火”抓到手中的政治家而言,这种知识分子式的真诚自省的习惯,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它只会削弱一个人,把他降格,让他犹豫而错失时机。但叶礼庭对此甘之如饴。或许,他乐于看到自己成为一个楷模式的失败人物:重原则,知行合一,且不像对手们那样渴望胜利。

原载于《中国新闻周刊》201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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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烬 火与烬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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