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 河岸 7.6分

浅谈《河岸》中的环境意象

凡施氓
《河岸》是作家苏童以少年库东亮的口吻,以库东亮的成长为线索的一部长篇小说。正如标题所写,整部小说是围绕着河与岸这两个意象展开的。“河”是金雀河,也是河上漂流的向阳船队;“岸”是油坊镇,也是油坊镇人民。三位主角(库文轩、库东亮和慧仙)都经历过“下河”和“上岸”等过程,有的甚至还不止一次。这些过程伴随着他们或社会地位或人物关系的变化,影射出“河”与“岸”这两个意象背后的深意。苏童通过塑造“河上船队”这样一个乌托邦式的环境,侧面烘托出了“岸上社会”那个年代泯灭人性,集体暴力狂欢等种种问题。在“河”与“岸”这样一个二元对立的意象中,历史的可能性得到体现。正如小说中反复提到的“历史是个谜”,苏童不仅让他笔下的少年库东亮和其他主角在谜中寻找母亲,寻找家和自我,也让读者们在这谜一样的河与岸中探寻集体的迷失和自我的放逐。在这篇书面报告中,我将分别从库文轩、库东亮和江慧仙的形象入手,通过分析河与岸和他们的关系和对他们的影响,浅谈河岸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一)库文轩 · 赎罪
    作者在小说开篇就向我们暗示了邓少香事迹本身的不准确性,我们不妨搁置他是不是烈士后代的这个问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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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是作家苏童以少年库东亮的口吻,以库东亮的成长为线索的一部长篇小说。正如标题所写,整部小说是围绕着河与岸这两个意象展开的。“河”是金雀河,也是河上漂流的向阳船队;“岸”是油坊镇,也是油坊镇人民。三位主角(库文轩、库东亮和慧仙)都经历过“下河”和“上岸”等过程,有的甚至还不止一次。这些过程伴随着他们或社会地位或人物关系的变化,影射出“河”与“岸”这两个意象背后的深意。苏童通过塑造“河上船队”这样一个乌托邦式的环境,侧面烘托出了“岸上社会”那个年代泯灭人性,集体暴力狂欢等种种问题。在“河”与“岸”这样一个二元对立的意象中,历史的可能性得到体现。正如小说中反复提到的“历史是个谜”,苏童不仅让他笔下的少年库东亮和其他主角在谜中寻找母亲,寻找家和自我,也让读者们在这谜一样的河与岸中探寻集体的迷失和自我的放逐。在这篇书面报告中,我将分别从库文轩、库东亮和江慧仙的形象入手,通过分析河与岸和他们的关系和对他们的影响,浅谈河岸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一)库文轩 · 赎罪
    作者在小说开篇就向我们暗示了邓少香事迹本身的不准确性,我们不妨搁置他是不是烈士后代的这个问题。在其身世的迷雾中,可以肯定的是,库文轩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孤儿,而那个动乱年代的荒谬和个人意识的丧失鲜活地展现在他与河的关系上。河流对于他来说是生命的起点,又是生命的终点。当他漂在河上被渔民封老四捞起的时候,金雀河给了他第二次出生。就像他臀部的鱼形胎记的暗示一样,我认为他是属于河流的。然而他却凭借着这个胎记在岸上得到了荣光。岸上的综合大楼、棋亭和烈士纪念碑都是他权利和地位的见证者。虽然小说鲜有直接描述,但我们可以想象,库文轩坐拥那样一个荒诞的权利起点,必定耀武扬威了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和乔丽敏因“血统+前途=地位”的婚姻,还是与那些具有“革命浪漫主义气息” 女性的婚外情,都可以看出库文轩在岸上作为权利的象征时的志得意满。从后来父亲失势后库东亮上岸采买的遭遇也可以看出,无论是小商小贩还是机关办事人员,对库文轩夫妇当时借权牟利的行为都心怀怨念。荒谬的是,油坊镇这个帮助库文轩承袭了烈士邓少香的光辉伟岸形象的天堂般的“岸”,在调查小组到来之后成为了库文轩万劫不复的地狱。
    随着权利源泉枯竭而到来的变化是,“岸”之于库文轩变成了一个无处不在的监牢。在他正式离岸之前,他一共经历了两次“审查”。一次是在春风旅社阁楼里的三个月,从他被释放前后的描写可以看出库文轩的身体和精神遭到了严重打击,这是他重审自己身份的开始。另一个“审查”,发生在他回到家以后。在乔丽敏对其个人生活作风的长期审问和人格侮辱后,库文轩的自尊和自信被完全摧毁。他身上沉重的罪与罚像是“岸”发出的地心引力一样,拖弯了他的脊梁骨,也将他拖向河流——被放逐者之地。
     “下河”这个决定代表着认罪并选择赎罪。正像《河岸》的英文名《赎罪船》一样,船队的十三家,家家都有无法被正视的过去,这些被“岸上”集体隔离并排斥的船民带着莫须有的“原罪”在河上漂流着,却意外地制造出这个“世外桃源”般的环境。库文轩在获罪上船后,仍然获得了船民的接纳和尊敬。他们不仅称呼他为“库书记”,在紧要关头还会请他拿主意,比如帮慧仙找妈妈。而此时的“岸”对于库文轩来说是羞耻的,上船后的库文轩,成为了一个终日躲在船舱里的承受者,并担任了压抑和监视库东亮青春期躁动的角色。
    河上的十三年没能让库文轩赎清自身的罪,却让他和河流变得越来越亲近,甚至开始向鱼的形象转变。在库东亮的描述中,他开始出现鱼类的体征,会吐泡泡;能听到河流的秘语;以及最后沉水的石碑被找到了不见人影却有一只鱼游开。这些细节无一不再向我们展示了河流对他的包容和吸纳,最终让库文轩完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人生轮回。在漫长的自我身份探寻后,库文轩像他从河流里来时一样,身载着母亲的荣耀,消失在河流里。

(二)库东亮 · 逃亡
    相比于他的父亲,库东亮是一个生于岸上属于陆地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他作为“文革”的亲历者和受害者,在岸上目睹并体验了许多人伦关系的剧变。小说先是描写了他爸爸库文轩和他奶奶邓少香的母子关系被公众否定。随之而来的是父亲和母亲夫妻关系的决裂,在批斗的浪潮中,乔丽敏身上的母性显得尤为稀薄。作为一个丧失个人意志的鲜明形象,她飞快地站定了“主人”立场,主观地嫌恶和惩罚被打倒后的“人民公敌”库文轩,甚至将仇恨带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库东亮和她母子关系断裂后,他的家彻底支离破碎。此时的“岸”和家对于库东亮来说, 是痛苦记忆的源泉。正如他反复自述的那样,“岸上已经没有他的家了”。父母的离异带来的是“母亲与岸”、“父亲与河”的选择。少年库东亮选择了逃亡,与父亲一同登上了向阳船队,开始了他的自我放逐。而正是“河”与船队维系了唯一没有破灭的父子关系,并将它延续到故事的最后。
      库东亮的第一次上岸是在和父亲吵架之后决心寻找母亲。当他作为一个孩子,像“岸”发出他对母性的诉求之时,和他母亲的短暂收留一样,“岸”并没有向他展开包容的怀抱,反而作为“治安者”的角色对他进行了压迫和打击。并且随着他的踏岸,他亲身印证了船民们曾说的一句话,“和晕船一样,太久不上岸,也会晕岸的”。这个“晕岸” 表面上指生理的反应,其实也是心理活动的揭示。当一个陆生孩子开始不适应陆地和“岸上社会”,河流成为了他真正的家和归宿。
    在远离主流社会和父亲的严厉管制的双重压力下,库东亮的无数青春躁动发泄给了河流,而河流也成了包容他隐秘内心的地方。无论是在梦中对于烈士邓少香像水鬼一样光顾船头的臆想,还是在水中放纵自己对于慧仙的欲望,河流给了他安全感。在这样一个压抑的青春期里,虽然家在船上好像孤岛一样冷清寂寞,却也在一条永不停歇的流动的河上,带着库东亮一颗逃亡的心寻找着自我,美好,和理想之境。
    从少年库东亮离岸开始,对于他来说,河流与岸际,俨然成为了两个世界:岸上的人们是正派的,合法的,主流的;船上则是卑贱与负罪者的流放地,注定被岸上的人惩罚。从他外八字走路并学会船民的语言开始,他的自我认知走向卑微,每次上岸经历都是一次自我否定和贬低。细心对比,我们可以发现,经过多次上岸与下岸,库东亮从一个习惯于主动出击、敢于在黑板写“反标”的叛逆男孩子转变为一个在理发店偷窥心上人、遭受威胁后落荒而逃的猥琐小青年。这无疑是河流与水上生活给他带来的影响,然而在这背后,其实是“河”与“岸”这两者的对立和等级(阶级)差别对于人性的扭曲和辖制。

(三)江慧仙 · 物化
     对慧仙的物化是贯穿始终。首先,她来历不明,好像从天而降的“一个神秘礼物”,十分符合“历史是个谜”这个主题。她跟随妈妈来找人(不知是不是找爸爸)她的妈妈却在上岸后失踪。在“河”与“岸”的对立和连接中,慧仙是个很有趣的形象。她从河流来,却在岸上失去了母亲。尽管小小年龄并有这样的遭遇,慧仙仍未被“岸上社会”所接受,而是被船民带回船上抚养。码头的这个场面也淋漓尽致地体现了船民和油坊镇人民的不同, “岸上人”沉浸在建设家园的集体大梦,把一个七岁女孩的生养当作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河上”的罪民们反而显示出人性的美德。她长到少女后,命运又神奇地将她带回了岸上:从治安小队把她“挂”到船队的判决,到后来被当作“贵重行李寄存在油坊镇”、“神秘包裹寄存到人民理发店”,无一不暗示了在岸上的慧仙不是以一个人的形象存在,而是被当作物品。而与之相反,在河上的慧仙不仅是一个活泼生动的人,还是家家争着宠爱的宝贝,甚至还被赋予了自主选择这种“岸上社会”所缺失的权利。例如在选择跟哪家在哪条船上生活的时候,船民们虽各怀鬼胎,却积极组织了一次抓阄仪式,也在库东亮抽到签之后充分征求了慧仙这个小孩子的意见。慧仙在河上生活的自由和库东亮的压抑相辅相成,形成了鲜明对比。慧仙的自由成长对库东亮产生了吸引,诱发了他青春期的躁动。而库东亮对她的保护和宠爱也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她恃宠而骄的性格,为她后来的命运悲剧做了铺垫。
    其次,慧仙的命运转折点“李铁梅”本身就是符号化的典型,再次体现她被物化的事实。她被装在“铁梅”的壳子里带上了岸,像赵春堂看到她剪掉辫子梳起马粪髻时的愤怒所表明的“你不是小铁梅了你什么都不是”一样,在岸上的社会里她唯有以铁梅的形象出现时才有意义。 慧仙在被赵春堂批评发型后曾埋怨说“我的辫子又不是公共财产”,这句话其实直白地表明了她当时的内心感受。诚然,和曾经的库文轩一样,在岸上的慧仙抓到了一条翻转命运的绳索,被集体的需要推上了相当高的巅峰。可“小铁梅”和“烈士遗孤”都不是一个完整立体的人的形象,而是一张片面符号化的面具。在风光过后,这些当事人的心中都会出现自我身份认同的模糊和空虚感。最后,经历人生大起大落的慧仙在理发店落脚,在十九岁那年终于走上了踏实的“为人民服务”的道路。
     纵观慧仙的这段身世经历,惟有她出人头地后再也不回去的“河流”是她曾经作为一个“人”的形象自由生活过的地方。或许慧仙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把带她到岸上的“铁梅”的那盏红灯送给了库东亮,送回了河上。

(四)结语
   虽然“河”与“岸”对于每个角色在不同的阶段都有不同的意义和影响,但我们仍能从中找到一些共通之处。比如,“岸”作为母亲的象征。对于库文轩来说,棋亭里的烈士纪念碑是母亲最好的代表,而这个纪念碑在小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岸上。当库文轩加入船队并发誓再也不回岸上后,他依然在船上进行着对岸的祭拜。库东亮无疑是懂他的,在河上十三年的最后,将碑从岸上移到了船里。当库文轩背着碑沉入河底的时候,他才在精神上真正完成了“离岸”。而库东亮和江慧仙分别都有过的“上岸寻母”,岸的意象和母亲紧密相连,却又排斥了自己的孩子,充分显示出“岸上社会”人性特别是母性的丧失。再比如,“河流”作为起源和归宿的象征。河流旁的故事往往从河流开始,库文轩显然是生于河死于河,库东亮则是在河上完成了他青春期的成长与探索。在“河水之声”一章中,库东亮多次描写他听到了河水的密语,这密语是“下来,下来”。后文又提到他父亲库文轩也能听到,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归宿的暗示。然后他给慧仙听,她却听不到,表明慧仙不属于河流,她的归宿也不在河上。然而慧仙是从河上来的,虽然最后还是留在了岸上,她却把红灯送回了船家。在《红灯记》中,当李铁梅高举红灯,唱词是“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这其中的象征意义不难发现。如果说慧仙是想把自己的心送回到河上,那么也可以把河流理解成她精神的真正归宿。
    在“河”与“岸”这样一个明显的对立关系里,二元论的意味自然显现。正如二元论本身所指,我们可将河岸理解成精神和物质这样两个独立客观存在环境。岸上拥有生产资料,人们忙于建设,船民们上岸购买物资(猪肉)等等细节都体现了“岸”和物欲的紧密联系;而河上的人们自由洒脱,显露着真实的人性,特别是少年库东亮的内心与金雀河的交融也都表明了“河”与精神的高度契合。有趣的是,船队十三家都是在岸上因为物欲受到肉身的罪与罚,却在离岸的过程中将旧皮囊脱下,在河流里获得了精神的自由和解放。

201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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