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病之王 众病之王 9.1分

爷爷和他的癌

奈良丸子扑通迪
2017-11-12 00:26:51

四年前,爷爷被确诊结肠癌。当时的高中班主任安慰我,结肠癌是一种很常见的癌症,切除病灶就好,不会有事的。

但是两个月后,爷爷就去世了。

我赶回小村庄,在充满了奇怪仪式的祭拜典礼上,挤不出眼泪的我显得格格不入。但到了下葬那天,我看见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抬着一口黑木棺材。爷爷躺在里面,永恒地注视着棺材表面覆盖着的黄厚土壤、鲜红鸡血。这个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手上布满了泪痕。

当我回想起和爷爷最后的见面时,让我感到惭愧的是,病房里的东西成了回忆更生动突出的东西:一间病房,充满消毒剂和洗手皂强烈的气味,头顶上明晃晃的钢质灯,惨白的棉被,一堆又一堆的药、苹果、不锈钢碗。父亲、姑姑、奶奶、伯伯围坐在爷爷的身边,但谈话焦点却不是他。我记得爷爷坐在床边,一条腿垂下来,他的皮肤和眼睛已经呈灰黄色,这标志着肿瘤完全阻碍了胆管,胆色素充满了他的血液。

但除此之外,爷爷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情绪,神态平静,就像一张在医院里静候死亡的人像照。他好像一脸满足,一直微笑,即便是插了鼻胃管,也是轻松和有尊严的。

2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鲜活地触碰到“癌”的概念,但我故意用漠然和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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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爷爷被确诊结肠癌。当时的高中班主任安慰我,结肠癌是一种很常见的癌症,切除病灶就好,不会有事的。

但是两个月后,爷爷就去世了。

我赶回小村庄,在充满了奇怪仪式的祭拜典礼上,挤不出眼泪的我显得格格不入。但到了下葬那天,我看见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抬着一口黑木棺材。爷爷躺在里面,永恒地注视着棺材表面覆盖着的黄厚土壤、鲜红鸡血。这个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手上布满了泪痕。

当我回想起和爷爷最后的见面时,让我感到惭愧的是,病房里的东西成了回忆更生动突出的东西:一间病房,充满消毒剂和洗手皂强烈的气味,头顶上明晃晃的钢质灯,惨白的棉被,一堆又一堆的药、苹果、不锈钢碗。父亲、姑姑、奶奶、伯伯围坐在爷爷的身边,但谈话焦点却不是他。我记得爷爷坐在床边,一条腿垂下来,他的皮肤和眼睛已经呈灰黄色,这标志着肿瘤完全阻碍了胆管,胆色素充满了他的血液。

但除此之外,爷爷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情绪,神态平静,就像一张在医院里静候死亡的人像照。他好像一脸满足,一直微笑,即便是插了鼻胃管,也是轻松和有尊严的。

2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鲜活地触碰到“癌”的概念,但我故意用漠然和忽视遮盖了我的恐慌。

就如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说的:癌症是一种典型的属于20世纪的苦难,这种观念使人联想起另一种同样被认为是一个时代的象征——肆虐于19世纪的肺结核。(艾滋病亦如此)

桑塔格说,这两种病都近似的污秽,这是从词的本义上来说的——不吉、恶劣、令人感官上厌恶。两者都会耗干生命里,都令患者迁延致死,在这两种病症中,濒死要比死亡更能体现疾病的本质。

最初,爷爷只感到腹痛,然后高烧不退,挂水几天后转到大医院,验血、涂片鉴定、确诊结肠癌中晚期。开启化疗后,爷爷的头发很快掉光,瘦到脸皮紧紧包裹住颧骨。

最后,他主动提出放弃治疗,回到了老家的木板床上。走前,爷爷紧紧抓住了父亲的手,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像螃蟹吐泡但被卡住的咽呜声。

不过短短60天。

我无法想象,这个生物课本上标注的由单一细胞的生长失控而引起的疾病,却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消耗、吞噬我们的一切。它几乎等同于宣判死亡的到来,此后,还会闯进我们的脑海,占据我们的记忆,渗透我们的每一次谈话、每一个想法。

还有一些习以为常的细节弥补了我对爷爷患癌的回忆:时钟、装满苍白药剂的吊瓶、没有来得及洗澡、父母手机里急促的声调。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大部分都不记得,似乎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催促。他们似乎在说:“现在就来,现在就要来。”

3

《众病之王》里说,癌症没有节制的增长是由突变引起的——DNA的变化特别的影响了基因,煽动了无限制的细胞生长。在一个正常的细胞中,强大的基因回路调节着细胞的分裂和死亡。但在癌细胞中,这些回路已被打破,释放了一个不停分生的细胞。

细胞分裂使生物体能够成长、适应、恢复和修复——让生物体能够生存。这种看似简单的机制却成了怪诞多形的癌症的核心,证明了细胞生长具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当这种机制在繁衍中因变异而被歪曲和解缚,它就能够让癌细胞生长、繁荣、去适应、去恢复、去修复——以我们的生命为代价,去实现癌的生存。癌细胞生长的更快、适应的更好。

或者说,癌,是人类自身的一个更完美的版本。

爷爷身体里的癌细胞,是非常成功的入侵者和殖民者。它们在结肠驻扎,一路冲锋陷阵,到肾脏,到肝脏,再到血液与皮肤。

荒谬的是,它们所凭借得逞的特性,与我们作为一个物种所赖以取得成功的特性,是一样的。自远古而来的癌,伴随着人类进化,通过激活和正常干细胞同样的基因和途径实现永生,却无法再回到睡眠状态。它们在试图效仿一个再生器官;或者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效仿一个再生的有机体,就和怪奇物语里侵入少年身体的妖怪一样。

癌在追求永生不朽。

而这正反映了我们自己的追求,是埋藏在我们的胚胎和器官重生中的一种追求。如果有一天,癌症成功了,它将产生一个比其宿主更加完美的生命,具有不死的特性和增殖的动力。在美国实验室中,取自30多年前已亡女子的白血病细胞,已经达到了这种形式的完美。

如果将癌细胞不断模仿、服饰、和妨碍正常生理功能的能力发挥到逻辑的极限,就会引出一个不详的问题:什么是正常态?在一些国家受癌症影响的人口比例无情地从1/4增长到1/3甚至到1/2时,癌症无疑在成为无法避免的新正常态。

我们注定最终走向和爷爷一样致命的结局。此时,问题就不再是我们在生命中是否会遇到这种永恒的疾病,而是我们何时会遇到它。

4

上个月在广东汕尾,母亲带我一起去看刚确诊为胃癌的姑父。

我试图写下些什么,但总因内心的恐惧无法停笔。两年前和胃病斗争的经历不堪回首,又怎能想象癌真正从我的身体里蔓延生长。

直到今天,看完众病之王的我安分地坐下来,才意识到为什么那次与爷爷在医院的会面让我如此心神不安和谦卑恭顺,为什么那个房间里的行为举止具有英雄般的色彩,为什么那些物品仿佛都充满寓意,为什么爷爷本人看起来像一位入戏的演员。我明白原来没有什么事是偶然的。

爷爷原本自然而冲动的个性其实是他对疾病蓄意和近乎条件反射性的回应。他的衣服宽松,是要遮蔽腹部越来越大的肿瘤轮廓。他的病房凌乱地摆着食物和餐具——因为没有这些东西,他的房间就会像所有医院里的病房一样冰冷。他之所以晃着一条腿,是因为肿瘤已经侵入脊椎麻痹了他的另一条腿。他的轻松是练习出来的。

爷爷的癌曾试图羞辱他,让他变成无名小卒,让他看起来一本正经,判定他难看的死在一个离家千里的冰冷的病房里。但他用报复作出回应,用微笑作出回应。尽管在接受治疗的时候,他每走一步,就会有另一种骇人的约束强加到他身上。这是一种病态的、让人沉迷的游戏,一个接管了他生命的游戏。爷爷拼命闪躲过一次打击,不料又陷入另一次。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红桃皇后一样,拼命的奔跑,只为留在原地。

那个白天,爷爷似乎已经捕捉到抗癌斗争一些最原本的东西,他躺在床上,不遗余力地调动勇气里最后的沉淀,召唤着最后的意愿。他沉重地呼吸,像肺里充满着纤维,他凝视着自己的反抗力,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在那心神不安的最后一刻,他靠着脆弱的一丝细线紧紧握住生命,拿出全部的力量和尊严,最后缓慢地闭上眼,似乎已经将这长达四千年的战争浓缩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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