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心中有一块碎冰

亚比煞

露丝四岁的那一年,母亲离家出走了。起因当然是父母感情的破裂,这场破裂看似是由于父亲风流成性引起的,实际上它有更深的成因,就是七年前的一场车祸。

那是一个寒冷的雪夜,露西的两个哥哥带着父母,开车在回家的路上,结果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巨大的货车高速碾压,两个哥哥当场死亡。十七岁的托马斯胸腔碎裂,十五岁的蒂姆大腿被切断,失血过多而死。

坐在后排的父母亲身经历了这可怕的一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在面前惨死。从此,这个家庭就被彻底撕裂了。父亲变成了一个酒鬼,一个四处勾引女人的浪子,而母亲则丧失了所有爱的能力,她对父亲的作为视而不见,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变的像一个冷漠的石头人。

母亲也曾试图自救,所以她生下了露丝,想在这个小生命身上重新找回爱的感觉,但是她太过恐惧以至于根本不敢去爱她,因为她领教过无常的威力,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所以,最后选择了主动离她而去。

抛弃自己的孩子,固然是残酷而可耻的,但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以至于先主动放弃,这样的心情,又有谁能说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呢?

在这个遭受巨变的家庭中,这巨大的悲伤被深深隐藏了,没有人有勇气真正去讨论它,去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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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丝四岁的那一年,母亲离家出走了。起因当然是父母感情的破裂,这场破裂看似是由于父亲风流成性引起的,实际上它有更深的成因,就是七年前的一场车祸。

那是一个寒冷的雪夜,露西的两个哥哥带着父母,开车在回家的路上,结果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巨大的货车高速碾压,两个哥哥当场死亡。十七岁的托马斯胸腔碎裂,十五岁的蒂姆大腿被切断,失血过多而死。

坐在后排的父母亲身经历了这可怕的一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在面前惨死。从此,这个家庭就被彻底撕裂了。父亲变成了一个酒鬼,一个四处勾引女人的浪子,而母亲则丧失了所有爱的能力,她对父亲的作为视而不见,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变的像一个冷漠的石头人。

母亲也曾试图自救,所以她生下了露丝,想在这个小生命身上重新找回爱的感觉,但是她太过恐惧以至于根本不敢去爱她,因为她领教过无常的威力,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所以,最后选择了主动离她而去。

抛弃自己的孩子,固然是残酷而可耻的,但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以至于先主动放弃,这样的心情,又有谁能说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呢?

在这个遭受巨变的家庭中,这巨大的悲伤被深深隐藏了,没有人有勇气真正去讨论它,去直面它,而只是把它深埋在心底,但它仍然变形成为各种不同的样子,在生活的缝隙中顽强的透出来。

首先是父亲特迪,他经常喝醉酒后,抱着小小的露丝,给她讲故事,他的故事都是骇人的童话,比如一只巨大的怪物躲在墙壁后面,又或是一个孩子被埋在地板之下。其实,略懂心理学的人都看得出,这就是他内心恐惧的变形,那个秘密就像怪物,隐藏在看似平静的家庭生活之下,他能感觉到它,日日夜夜在墙壁,在天花板上啃噬着,却不知如何躲开他。

他编的那些黑童话,颇有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就像卡夫卡小说中那些噩梦般的场景,折射出的是一个人在无形的压力之下的心灵变形。而他的童话居然空前受欢迎,以至于他成为颇有声誉的童书作家,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被故事中的恐怖和悲凉深深攫住,却没有一个人懂得这感受到底从何而来。

而母亲玛丽恩是唯一一个愿意直面悲伤的人,她的方式是把儿子们全部的照片都找出来装裱好,挂满了屋子中的每个角落。她一遍遍的告诉露丝,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以至于很多年后,露丝仍然记得那些照片,它们就像就留在她手指上的那条深深的疤痕,永远成为属于她的一部分。

母亲毫无预警消失的那一天,除了那些照片,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剩下小小的露丝,对着照片消失以后,大片大片的空白墙壁,这空白,后来她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去填补。

值得注意的是这篇小说中的性。约翰欧文写了如此之多的性,很多人甚至可能会冲着其中的性描写去买这本书。然而,性终归只是一种手段,它呈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意义。

在父亲身上,性主要有三个作用,首先,他是借由性去遗忘,就像他酗酒一样,在无休无止的猎艳追逐中,他得以把注意力转移到陌生女人的身上,而不用去面对内心深处的怪物。

其次,他需要用性去确认这个世界与自己尚有连接。他已经不能信任任何形而上的抽象的价值,曾经他信仰过爱,信仰过家庭的价值,而这一切都在车祸中被碾压的粉碎。从此他信任的唯有性,实实在在可以触摸的温热的肉体,只有拥抱在怀里的活着的身体,才能让他感受到世界的真实。

正如欧文亚龙在《直视骄阳》中所说,性是对抗死亡焦虑的,最直接也最常见的方式,孩子们的死亡,用最强烈的方式提醒了特德自身的脆弱,引起了他无法容忍的死亡焦虑,他唯有不断的去性中躲避,不断去确认自己仍然活着。

第三,性在父亲看来,也是一场复仇,是他告诉这个世界,我并不是脆弱的蝼蚁,我可以狠狠地反击你。我仍然有魅力,能够被人所爱,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能够睡到任何一个我看上的女人。他需要通过性,通过占有各种各样的女人来巩固自己的存在,证明自己的强大,甚至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特迪享受勾引女人的过程,睡过以后立马转向下一个。甚至他同时勾引母女两人,以至于造成母女成仇,那位母亲最后上吊自杀的恶果。他的严重的性瘾,完全是出于内心的空虚和无力,是试图重新找回控制感的绝望的挣扎,而结果却是让生活变的更加混乱,失控,无力挣扎。

而玛丽恩的性,更像是一种最后的尝试,她试过许多方法挽留这段感情,挽救自己如死灰的心,想要重新去爱什么东西,或者去爱什么人。于是她和丈夫的助理,十六岁的埃迪成为情人,一方面也许是为了能更好的体会丈夫在外遇时的心情,一方面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似的,给自己最后一次希望。但是这尝试仍然是失败的,最后她清醒的认识到了这次失败,果断的选择了结束,远离这噩梦般的过往,从生活里彻底消失。

而唯有埃迪的性,是带着积极意义的。他情窦初开,遇到美丽的玛丽恩,他试图用自己的温柔情爱去温暖她,但她沉浸在悲伤的深渊中太久,以至于谁都无力拯救。但那个夏天让他真正的长大了。他一生都没有忘记她。在玛丽恩离开他的那个下午,他忽然有了强烈的倾诉欲,好像打通任督二脉一般,忽然懂得了如何去写作。在此后许多年里,他写了很多小说,每一本都关于她。在他四十七岁的那一年,有人问他,如果你现在遇到七十一岁的玛丽恩,你会和她结婚吗?他回答,当然。毫无疑问。

露丝也成为一名作家。与埃迪不同,她的写作更像是一种追问,她的小说很有阿莫多瓦的气质,是通过把人物置于各种极端环境之下,来推演他们,拷问出他们内在最洁白与最黑暗的东西。她的小说里,从来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但是却常出现类似孤儿,试管婴儿等主题,这些异常的孩子,就像她自己的出生,是一个实验性的,不受祝福的产物。

格雷厄姆.格林在《一种人生》中写到:“作家的心中有一块碎冰”,所以也有人说,心理健康的是不会写作的,他们没有困惑,无话可说,幸福的人都是沉默的。沟通本身,也许就意味着某种匮乏,以及对匮乏的填补。

所以,写作到底是一种荣耀,还是一种耻辱呢?作家是如此矛盾的一个存在,他们通过坦诚自己心中的纠结和困惑,甚至是隐私和痛苦,来获得共鸣,甚至获得荣誉。他们令人发自内心的感觉亲近,同时也不由自主的想要远离。面对越伟大的,越真诚的作家,似乎越是如此。

无论是露丝,特德,还是埃迪,他们心中都自有其碎冰的存在,碎冰这个词用的太好了,一定是碎的而不是整的,所以才可以被提取,被描述出来。写作就像是在冰底顽强的敲击,把厚实的冰面敲出裂痕,直至破碎,然后才会有诉说,有把头深处水面呼吸的机会。

写作,让这碎冰被凸现出来,它虽没有消失,但已经碎了,失去了那种密不透风,泰山压顶似的威力。而更多的人,他们从未表达,不代表心中没有冰,而是说,他们找不到击碎它的方式,只得眼看着冰层越来越厚,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正如穆旦的诗中所写:

“多少人的痛苦,随身而没,

从未开花,结果,

变为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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