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的形而上学反犹

荒堂
研究海德格尔在纳粹时期留下的的《黑色笔记本》,想必是一件极为虐心而极为有趣的工作——这项任务我是领受不了了,2014年德文本作为《全集》第94-96卷出版以来,虽然二手文献出了一堆,但是统一的英文翻译还没问世,而我不懂德文。但是凭借四篇二手文献,我想粗浅勾勒一下海德格尔和犹太人大屠杀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渊源,做一些个人读书笔记式的书写;至于真正的工作,只能由通德语的学者开展了。文中涉及翻译原文的地方都是从相关学者自己翻译的英文转译的。本文主要参考的是Ingo Farin & Jeff Malpas所编写的Reading Heidegger's Black Notebooks 1931-1941一书中Michael Fagenblat、Peter Trawny,、Donatella Di Cesare以及Holger Zaborowski四位作者各自所作的研究。

需要强调:《黑色笔记本》的内容非常丰富,反犹主义的问题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对于这部分的批判当然不意味着否定海德格尔作为大哲学家的思想深刻性;并且,他的反犹主义也必须在更大的视野中理解。至于对从康德、黑格尔以来的哲学反犹主义的检讨,以及战后思想家特别是犹太思想家的清算,本文就不展开了。

一个共识是,海德格尔的反犹主义深植于他的哲学,而他的哲学无法脱离于...
显示全文
研究海德格尔在纳粹时期留下的的《黑色笔记本》,想必是一件极为虐心而极为有趣的工作——这项任务我是领受不了了,2014年德文本作为《全集》第94-96卷出版以来,虽然二手文献出了一堆,但是统一的英文翻译还没问世,而我不懂德文。但是凭借四篇二手文献,我想粗浅勾勒一下海德格尔和犹太人大屠杀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渊源,做一些个人读书笔记式的书写;至于真正的工作,只能由通德语的学者开展了。文中涉及翻译原文的地方都是从相关学者自己翻译的英文转译的。本文主要参考的是Ingo Farin & Jeff Malpas所编写的Reading Heidegger's Black Notebooks 1931-1941一书中Michael Fagenblat、Peter Trawny,、Donatella Di Cesare以及Holger Zaborowski四位作者各自所作的研究。

需要强调:《黑色笔记本》的内容非常丰富,反犹主义的问题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对于这部分的批判当然不意味着否定海德格尔作为大哲学家的思想深刻性;并且,他的反犹主义也必须在更大的视野中理解。至于对从康德、黑格尔以来的哲学反犹主义的检讨,以及战后思想家特别是犹太思想家的清算,本文就不展开了。

一个共识是,海德格尔的反犹主义深植于他的哲学,而他的哲学无法脱离于整个西方形而上学思想背景,就此而言我们称海德格尔的反犹主义为形而上学反犹主义。必须注意区分,一方面,海德格尔确实有着当时纳粹意识形态反犹主义的观念,另一方面,他又认定自己(实际上也确实)不同于一般的纳粹反犹主义者。

海德格尔自己将这两重反犹主义称为“私人的、哲学的反犹/反闪米特主义”和“庸俗的、寻常的反犹/反闪米特主义”,并且可以与他著名的“私人性纳粹主义”与“流俗纳粹主义”的区分比照。海德格尔自己标榜,他的反犹主义是精神性的而非庸俗化的,他跟纳粹的暴动式的一般反犹主义截然不同——一个小木屋哲学家最后的矜持——;但是他另一方面宣布,自己的反犹主义是更加彻底的、根本的、原初层面的,他的反犹主义不依赖于生理性的歧视,而是针对精神而去的。

然而事实上,《黑色笔记本》中的内容揭露,海德格尔确实真心相信纳粹的反犹宣传(至少一部分),他在日记本里、研讨班上确实在使用纳粹的反犹语汇,这将一个他后来想自我标榜的形象打碎,将他的反犹主义与纳粹可耻地绑在一起。海德格尔真的相信有“锡安长老会”等,真的相信“世界犹太分子”(有时被称为“犹太国际金融集团”)在密谋统治整个世界。(不要让宋鸿兵知道,否则他会在第十八本《货币战争》里引用海德格尔的。)

海德格尔,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可能是第二),怎么可能与这样的反犹阴谋论绑在一起呢?这至少要追溯到海德格尔反犹思想的起点,至晚1929年,他明确地表达了对于“世界犹太分子”的忧虑——德意志本土精神生活的犹太化进程[Verjudung]。

“世界犹太分子问题[des Weltjudentums],不是种族问题,而是关于这一类人种[Menschentümlichkeit]的本性的形而上学问题,(犹太人)绝对的漂泊性[schlechthin ungebunden]将在世界历史中把所有扎根于“存在”的存在者(all beings from Beyng)都连根拔起[Entwurzelung]。”

“beings from Beyng”这个概念显然指的是非犹太民族,特别是日耳曼民族;在1933-1934年的研讨班上,海德格尔说——

“从一个民族关于其所在空间的本性的特别知识出发,我们首先经验的是,自然如何被呈现给这个民族。对于斯拉夫人而言,我们德意志空间呈现给他们的,显然跟我们自己的不一样。而对于游牧的闪米特人而言,他们完全不会得到这样的呈现。而这种存在栖身于一个民族的方式,至多可以从昏睡中觉醒,却是是无法口授笔录的。”

海德格尔(非常黑格尔式地)认定,德意志民族有着历史性的精神使命,即这个民族要在德意志国家中认识其自身。相反,犹太人的绝对漂泊性[schlechthin ungebunden]注定了,他们会被从“‘存在’的决定性疆界”[Entscheidungsbezirke zum Seyn]中被“世界主义”给疏离化出来,或者说他们因为世界性而被剥夺了作为民族而存在的“决定性疆界”,成为了绝对漂泊、没有乡土和祖国的民族。这样,海德格尔就勾勒出了犹太人与德意志民族的在他看来的根本冲突。

那么,由于有这样的冲突,海德格尔认定,犹太人在刷阴谋,或者说至少一个将德意志民族连根拔起的阴谋正在进行。海德格尔指斥,“犹太思想的脱世界性”建立在犹太人“在算计、欺诈和勾兑上超级顽固的技术优势”之上;在此基础上,海德格尔试图检讨他从始至终都在怒斥的“空洞的理性”和“算计的效用”这样的“现代性原罪”与犹太人的关系。

海德格尔试图勾勒这样的线索:他认为在“世界犹太分子”和现代西方理性主义之间的渊源是类型学的,即根本规定性的,而非历史性、形成性或生理性的;这就引向了“存在”在现代性中的泛滥,亦即“空洞的理性”和“算计的效用”这样的“现代性原罪”;在海德格尔看来,犹太人自己只有“伪精神”(英文版faux-Geist),而他们拿着这样的精神跑到全世界,使之全球化,并且摧毁民族的本土精神生活中的真精神。我们看到,海德格尔几乎是把第一代法兰克福批判理论对于工具理性的彻底批判提前召唤出来了,但是对于批判理论而言,被批判的是西方现代性,而海德格尔则将问题塞进了“犹太人”这个垃圾筒里。

海德格尔在这里有一长串专门的论述——

“犹太人自己,凭借其在算计上的特长,长期按照相当种族主义的方式求生,而他们(在自己享有这种优势之后)反过来歇斯底里地反抗同种原则的完全实现。然而这种对于跨种族繁衍的禁令(指纳粹纽伦堡法案)本不是要遏制生命繁衍本身,而是要遏制(犹太人)阴谋对于生命本身的压制。这种阴谋,计划通过把诸民族都变成被雷同地整合和分治的存在,而让诸民族全部彻底去种族化。这种去种族化,正是通过诸民族的自我毁灭而实现的,通过诸民族自身历史的灭亡——这也就是,‘存在’的决定性疆界的灭亡。”

说人话就是,海德格尔认为,犹太人自己在靠着维持自己的民族特性活了几千年之后,算计出了一个阴谋,试图通过搞世界主义、搞工具理性,让各个民族自己的历史消灭掉——注意,海德格尔专门有地方强调区分民族的“历史”和“历史学”,这里并不是说不搞历史学了,而是从历史中走来的民族历史性的消灭——,通过这种方式,让各个民族不再是其自身;但是这个过程是民族的自我毁灭。

我们提到了自我毁灭。实际上自我毁灭这个概念在海德格尔这里有好几种用法,最重要的是指西方文明的自我毁灭:在海德格尔看来,当时进行的世界大战,并不是具体的美国主义与布尔什维克、英国与法国、基督教王国与世界犹太分子这样的狭隘概念所能描绘的,在他看来,这场战争是关于人性的规定的,是“存在的历史”中的一次决定性时刻——是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中一路沿着“存在的历史”走来的沉思的胜利,还是现代性原罪、无根性的人、不在家的状态、技术理性等等的最终胜利带来末世;Strauss和Fackenheim分别指出,海德格尔思想中深刻的“圣经”元素,在这里,似乎他描述了一种非神学的末世论。

这样对于海德格尔的清算就必须进入西方形而上学的深处。海德格尔认为——

“犹太思想当前权势如日中天的原因,实际上是靠西方形而上学,至少现代形而上学,给了一个空洞的理性和算计所能落脚的起点,而这种无法就其自身把握到‘决定性疆界’的东西,在‘精神’中找到了庇护。这种形而上学,其眺望着决断和追问,越是趋向本源,就越是无法触及‘种族’的本质。”

然而究竟什么是种族的本质呢?Ti esti? 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个种族的本质呢?究竟有没有这种本质呢?这样的追问本身是否是错误呢?追问“什么是犹太人”,然后将其归结为敌形而上学者,再把形而上学的失败推给犹太人;这是否本来就是拿着一种形而上学的思维,然后找到形而上学玩不转了的替罪羊,发现他们没有形而上学,然后把败坏的责任推给他们呢?海德格尔的形而上学反犹主义,必然建立在一种对于犹太人的形而上学之上;这在一方面,可以让海德格尔自己得到一个转圜的余地,他后来实际就坚称,自己的反犹主义所反的是形而上学的犹太人;然而他所真正考虑的,他所支持的事业所消灭的,却不是形而上学的犹太人,而是有血有肉的犹太人,这使得海德格尔的自辩格外无耻。

海德格尔在1941-1942年还说道——

“当形而上学思想与犹太思想的战争本质上就是犹太思想式的[das wessenhaft Judische]之时,(西方形而上学思想的)自我毁灭就达到了其历史高峰,犹太思想已经在所有地方夺取了根本的权力,对犹太思想的抗争就变成了对犹太思想的臣服。”

这样按照海德格尔的逻辑,为了拯救西方思想,在形而上学思想层面的自救已经没有办法解决问题了。那么唯一的办法,“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在这里我用的是大规模肉体消灭犹太人的计划在历史上用过的真实称谓,“最终解决”),就呼之欲出了。可是,究竟为什么德意志民族必须要守护西方形而上学思想呢?如果说别的民族并没有这种思想,而黑森林式的沉思只是条顿人后裔的特有经验,凭什么要让别的民族、这些背井离乡的游牧人付出代价呢?“为了一个民族和它自身命运”的统一!海德格尔,在已经知道了关于毒气室和其他各种事实的情况下,对于犹太大屠杀写下来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段话——

“如果一个人从德意志民族的使命的角度通盘考虑,将会看明白:如果世界意志[Weltwollen]被扼杀了,德意志民族的使命也不会降临到我们这里。而我们把握这种(必然的、世界意志的)使命的失败,本质上并不是‘犯罪’也不是‘集体犯罪’。这种让我们无法把握本民族的使命的行径,其震撼性的意义,本质上是‘毒气室’的可怕程度[Greuelhaften der 'Gaskammern',是的海德格尔在“毒气室”上用了引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的。这样一种比一切可以被公开批斗的“犯罪”都要更惊世骇俗的罪孽,在注定了将是不可饶恕的。如今,一个人已经可以把德国和德意志民族仅仅成了一座大集中营,而至于它究竟是什么样,“整个世界”(讽刺性地指反法西斯同盟)完全无法看见,并且“整个世界”根本就不想看见——这种“不想看见”,要比我们德国人在纳粹的暴行面前的软弱,意志强硬得多了。”

看到这里不禁为海德格尔拍案叫绝:打上引号的“毒气室”,仅仅是纳粹的暴行;而我们德国老好人,则仅仅是软弱罢了,这里也包括了海德格尔本人。相比而言,德意志的昭昭天命,却断送在了你们反法西斯同盟的手里,而这,相比于德国人杀了一些犹太人,反而要更罄竹难书得多了,德国人才是受害者,而你们的罪孽则是不可饶恕的。更何况,你们连我们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不要看一看呢!

我没有心情再多去谴责什么了,都可以自己感受;摆列维纳斯的一句话结束这些讨论就可以了——“技术,总要比乡土精神好些”,因为后者“总是要让土人踩在其他人身上。”我想说的是,当海德格尔把他的思路从玄而又玄、法相庄严的形而上学危机,推进到德意志的昭昭天命的时候,他就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境地:他所描述的黑森林式的沉思,究竟是德意志民族(姑且当作整体吧)独特的经验,因此对于其他民族不适用呢,还是一种人类本质上就应该如此,只有从古希腊来的沉思和小木屋式的生活才是人类应有的,所有他者都是异端呢?

由此看来,海德格尔的整个反犹主义不仅是在反犹,他的思想不仅反牧羊人的民族,还反策马奔驰的民族,还反扬帆起航的民族;在海德格尔的极其狭隘的条顿部落式的思想看来,只有德国黑森林的林间空地里的沉思才是人类唯一的沉思、只有小木屋里的生活,才是人类唯一的生活,除此之外的一切人类,都是不应该的存在,都没有权利存在,在本质上跟犹太人没有区别。所有的人类,在海德格尔面前,都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希腊-德意志思想还是根本没有思想;小木屋还是集中营。他纵然深刻得把山丘坐地钻成峡谷,也走不出这种条顿部落式的山沟沟的狭隘,海德格尔似乎根本没有能力面对广阔的大海、沙漠和草原,与其说他是选择了小木屋的世界,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只看见了小木屋的世界,而所有入侵者,要么是朋友来了有好酒,要么就只好猎枪伺候了。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推荐Reading Heidegger's Black Notebooks 1931--1941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