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不好好说话的扬马特尔新作。

昆吾山客

“人类的生活已经沦为这样一种状态:一面争先恐后地奔向虚无,一面却试图留住家的温暖。” 《葡萄牙的高山》毫无疑问是能带来强烈思辨快感的一部小说。这个过程就像是你漂泊他乡,遇见了一个苍老的吟游诗人,你听他低沉着嗓子唱着神秘的诗篇,沉浸在浪漫又悲伤的追思里,隐约感到故土的气息。悲催的是回过神来,这个吟游诗人已经幽幽走远,你来不及问他诗篇里的意思… 作者扬·马特尔。这位老哥成名作是大名鼎鼎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他在39岁的时候凭借此书以黑马之姿夺得了布克奖。此后时隔8年又发表了新作《标本师的魔幻剧本》。 《少年PI》里,PI以老虎、鬣狗、斑马、猩猩和遍布着狐獴的食人岛为意象将一段血腥残忍的海难经历讲述得玄幻离奇,真相的选择权在观者手里:相信信仰,给予苦难生命的意义or相信理性,面对苦难残酷的事实。故事中的老虎和少年PI则分别隐喻了人身上的兽性与灵性,它们共生又相抗,互相角逐或吞并着。 《标本师》里机敏的猴子和顽固的驴指代了具有这两样特性的犹太人,作者高度文学化地呈现了他对纳粹大屠杀的理解(据说为了跟重复性过强的相关文献区分开)。 这种以动物形象隐喻事实的寓言式写作手法作为扬·马特尔的独特标志,在《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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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生活已经沦为这样一种状态:一面争先恐后地奔向虚无,一面却试图留住家的温暖。” 《葡萄牙的高山》毫无疑问是能带来强烈思辨快感的一部小说。这个过程就像是你漂泊他乡,遇见了一个苍老的吟游诗人,你听他低沉着嗓子唱着神秘的诗篇,沉浸在浪漫又悲伤的追思里,隐约感到故土的气息。悲催的是回过神来,这个吟游诗人已经幽幽走远,你来不及问他诗篇里的意思… 作者扬·马特尔。这位老哥成名作是大名鼎鼎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他在39岁的时候凭借此书以黑马之姿夺得了布克奖。此后时隔8年又发表了新作《标本师的魔幻剧本》。 《少年PI》里,PI以老虎、鬣狗、斑马、猩猩和遍布着狐獴的食人岛为意象将一段血腥残忍的海难经历讲述得玄幻离奇,真相的选择权在观者手里:相信信仰,给予苦难生命的意义or相信理性,面对苦难残酷的事实。故事中的老虎和少年PI则分别隐喻了人身上的兽性与灵性,它们共生又相抗,互相角逐或吞并着。 《标本师》里机敏的猴子和顽固的驴指代了具有这两样特性的犹太人,作者高度文学化地呈现了他对纳粹大屠杀的理解(据说为了跟重复性过强的相关文献区分开)。 这种以动物形象隐喻事实的寓言式写作手法作为扬·马特尔的独特标志,在《葡萄牙的高山》里延续下来:黑猩猩。 如果你对《少年PI》还有记忆,影片开头作家跟中年PI聊天时提到的那个夭折的故事就是《葡萄牙的高山》。 但是扬·马特尔此次将自己形而上的风格再次拔高且引用了大量基督教相关的宗教内容,大多数读者都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即便被频繁出现的金句触动到,依然无法准确地讲出作者究竟想说什么… 小说的三个章节标题分别是“无家可归/归途/家园”,这是可以明确归置的线性叙事关系,事实上三个故事也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因果递进和宗教隐喻。 (注:以下部分涉及剧透) 《无家可归》1904年托马斯接连失去了妻儿和父亲,备受打击的他偶然间从一本三个世纪前的神父日记里得到了心灵慰藉,并出发去葡萄牙高山区寻找日记中记载的一件“特别的文物”,一路上艰难险阻甚至意外碾死了一个幼童,最终寻得这件文物的时候托马斯发现这是一个雕刻着黑猩猩的十字架苦像,但是他却精神崩溃了,这件文物的存在冲击了托马斯的信仰,亲人离去的事实和幼童的意外死亡跨过信仰的防御直接击溃了他。 《归途》1939年新年伊始的深夜,病理师欧塞比奥仍然在工作,妻子玛利亚和与妻子同名的老妇人相继造访。妻子留下了新年礼物,而托马斯撞死的幼童母亲、高山区的老妇人背来了丈夫拉斐尔的尸体请求欧塞比奥进行解剖。欧塞比奥在丈夫的尸体里发现了一只抱着熊崽子的黑猩猩。章节末,第三视角告诉了读者原来欧塞比奥的妻子在新年前夕已经坠河身亡。 《家园》1980年子女离婚,妻子病逝,郁郁寡欢的加拿大参议员彼得在俄克拉荷马灵长目研究所里邂逅了一只跟他心意相通的黑猩猩,冥冥驱使下彼得独自带着黑猩猩奥多回到了祖辈位于葡萄牙高山区的故乡,他惊讶地发现入住的房子正是叔祖父拉斐尔当年的石屋。最后心脏病发的彼得倒在了奥多的怀里,奥多追逐着突然出现的伊比利亚犀牛远去。 三个故事里除了《无家可归》相对完整且尚未脱离真实世界的逻辑外,《归途》和《家园》的都采取了非正常的逻辑元素。显而易见的共通点是主人公都有着亲人死亡的经历和每个故事里都出现的黑猩猩,以及命运指向的地点:葡萄牙高山区。不容易发现的,还有主要角色们的怪异行为,对这种行为的分析是理解故事本意的重要途径。 P1 《无家可归》里的托马斯以一种“倒着走”的方式抗议命运,他去寻找乌利塞斯神父的十字架苦像是认为它“足以搅得基督教天翻地覆”。这时的托马斯带着一种执拗的“报复心”,因为妻子多拉死去时仍紧攥着一支十字架苦像,而她依然在疼痛中死去。托马斯由此产生了对信仰的质疑,等他发现神父的十字架苦像上的耶稣不是人类而是一只黑猩猩的时候,他认识到上帝之子跟所有普通的人类一样也不过是生物学上的动物。他亲自回应了自己的质疑,然后他凭借信仰跟神父的日记建立起来的联系也随之溃散,仅剩下彼此跨越时空的孤独感。他倒着走的“抗议”和他的质疑已经没有价值,生命真实的逝去让他不得不去面对,此时的托马斯心灵上无依无靠,他不仅仅失去了理性世界的“家”,精神上的丧失让他彻底无家可归。 这一章作者利用托马斯翻阅“日记”的行为将故事划分成一明一暗双线并进。如果说《少年PI》是主动相信“信仰”,那么这里作为明线的托马斯,则是主动否决了“信仰”。暗线里的乌利塞斯神父目睹了黑奴贸易的惨状,意识到上帝的不平等和人类并非是“坠落凡尘的天使”而是“双足行走的猿猴”一节可以是说“信仰”的重组:呼吁人种平等,将“神性”回归到了“人性”。黑猩猩形象的十字架苦像在这一章里第一次出现,正是代表着乌利塞斯内心深处的自我救赎,它既是乌利塞斯目睹的“黑奴”,也是乌利塞斯的愿景载体。 P2 《归途》中有怪异行为的有三个角色,一是携尸夜访的老妇人,二是不知道是见到的是妻子鬼魂或是自己臆想的欧塞比奥医师,第三个则是拉斐尔的尸体。老妇人请求医师解剖丈夫来告诉她拉斐尔是怎样活着的,善意驱使下进行解剖的医师从拉斐尔的尸体里发现了榔头、长刀、钳子、鸡蛋、红布、笛子等等诸多生活琐碎的物事,最后在胸腔里发现了抱着小熊崽的黑猩猩。这个过程中老妇人讲述了跟拉斐尔的情史以及儿子身亡的意外和那以后枯败的生活。 “小熊崽”在文中明确说明了是拉斐尔的一厢情愿,他想象自己的儿子是个小熊崽,只是去冬眠了并没有死去,终会有回来的一天。那些埋藏在拉斐尔身体里琐碎的生活物件象征他们再也无法拥有的正常生活。黑猩猩和小熊崽则暗示着他始终愧疚着也始终怀揣着信仰,老妇人说“拉斐尔总是比我虔诚,信仰永远年轻永远不会老去”,最后选择了让医师把自己缝进拉斐尔的尸体里。这一章最为奇幻也最难明了的部分就是这一幕。其实结合第一章的内容,这一家人灾难的源头是托马斯,托马斯寻找的十字架苦像上的耶稣是黑猩猩,拉斐尔一家是基督教徒,黑猩猩是他们信仰的肉体化身,熊崽子作为拉斐尔的思念化身,这是一段将“信仰”肉身化的抽象表达,老妇人选择了带着信仰跟丈夫儿子同归一处。目睹这荒诞的一切的医师欧塞比奥此时迎来了自己的理性觉醒。 一个病理师,马特尔用了相当的篇幅来介绍欧塞比奥对尸体的认知,按理说他该是那个熟悉死亡本质的人。章节末讲述了妻子玛利亚带着一箱书坠河身亡,欧塞比奥忍着痛苦亲自替妻子做了尸检。可那之前欧塞比奥仍然见到了妻子带着一箱书在新年伊始来到办公室跟他讨论《圣经》和阿加莎的侦探小说,并且享受着爱情的甜蜜。直到他将与妻子玛利亚同名的老妇人缝进拉斐尔的身体里之后,这种荒诞现象的冲击仿佛让他突然承认了了妻子的死亡,他放声痛哭。其实回过头细看这一章,阒然无声的病理分析区、妻子留给他的《死亡约会》、欧塞比奥对她讲述的坠河女人的尸检过程、妻子费劲唇舌劝欧塞比奥接受信仰。这一切都暗示了此时妻子这个“个体”的不合理性,只是这诡谲的一段竟然如此浪漫深情。 P3 《家园》里怪异行为的对象是参议员和黑猩猩,在妻子死后他对黑猩猩奥多产生了心灵相通的感受并且带奥多回到了葡萄牙高山区,奥多也表现了超过兽性的具有人性的一面,它听彼得念书、喜欢眺望、会喝卡布奇诺…最后彼得心脏病突发死亡的时候,奥多悲伤得守在彼得身边半个多小时,跟着追逐刚发现的伊比利亚犀牛远去了。这是小说最后的结局,黑猩猩奥多在人性的表现之后似乎回归了兽性,追逐着另一只动物远去。 小说看到这里,如果是对基督教的死亡观念有些许了解又恰巧知道圣经二三事的人,大概已经被深深地震撼了。不必单独分析这一章节的元素,联系前两章,黑猩猩经历了“无家可归”里的“十字架”形象,“归途”里的“死亡”形象,“家园”里具有人性的活着的形象,这像极了耶稣受难→死亡→复活的轨迹。基督教里的世界里,死亡是“天主的召唤”,教义中信徒的死亡会进入跟耶稣的“死亡→复活”的轨迹里去,生前的亲友也终将在天主那里重聚。这正是第二章《归途》里,医师的妻子对他说的“信仰是对死亡最好的回答。”的意义所在:理性世界里的死亡无可避免,我们可以借由信仰的存在抹平我们的哀伤。第三章《家园》彼得的死亡描述更是强烈暗示了选择信仰(黑猩猩)的结局:平静,安详。 通过行为的梳理发现《葡萄牙的高山》里的宗教寓意之后我们基本可以完成小说的两大主题的概括: 1、 信仰可以疏解死亡; 2、 爱-跟-信仰是永恒的。 但是如果没有宗教的理解,我们那被触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理心应该是扬·马特尔在语言幻境下隐藏的来自真实世界的讯息: “人最大的痛苦来自无法接受命运的无常,以及生而为人的脆弱。” 无能为力,畏惧孤独,这一切引发了稠密的伤感,继而转向了去疏解这份伤感的动作上,小说里是选择信仰,真实生活呢…不管怎样,先能正视死亡本身吧。 这部小说跟《少年PI》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二者对宗教信仰其实是一种暧昧不清的态度,既承认信仰的永恒和信仰的价值,又否定信仰在理性世界面前的绝对引导。遗憾的是“爱”的部分在《葡萄牙的高山》里更多是作为一条追忆的线索和“死亡”这个话题的起搏器,她被过度渲染“信仰”的文字所掩盖,即便如此,扬·马特尔依然毫无争议的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魔幻现实主义大师之一,他对动物的迷恋和对宗教信仰的探索有他奉行的一套原则:认为动物是隐喻人类的绝佳形象,每一种动物的表述都能作为讨论人类世界的参照;不耐烦于宗教的机构制度而只承认宗教是理解人类历程和心理的一种有效途径。 这套原则正是《葡萄牙的高山》深邃迷人的成因。 ——————————————————

小记: 今年看过最累也是最过瘾的一本书,它太奇特了,不得不在各种线索里频繁地置换各个含义来理解它。三个章节就算完全独立出来也未尝不是一个精巧的故事,比如托马斯寻找十字架这事儿——背负苦难的年轻人千辛万苦地抵达了自己的目标,很套路的励志公路片嘛,当然小说里的结果并不好...其实阅读就是这么一回事,个人的感悟始终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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