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匠 指匠 8.8分

“我感到了那条连在我和她之间的线” ——漫谈《灵契》与《指匠》对相似主题的处理

忆秋

*含《灵契》、《指匠》剧透

华老师的第二本小说是《灵契》(1999),第三本是《指匠》(2002),乍看风格迥然。《灵契》风格沉郁,由两本“日记”构成,写作者无不意识到自己在书写日记。像许多人一样,她们写日记时看似无话不说,其实遮遮掩掩,无论是担心日记又沦为“尽是些扭曲的东西”的玛格丽特,还是语焉不详,名曰写给“幽灵护者”的塞利娜,都远没有小苏或是莫德来得坦诚——《指匠》里两个芳龄十七的女孩,虽然各怀鬼胎,但在讲述关于她俩的生命如何纠缠、分离与重聚的故事时无所保留、掏心掏肺。这,也让两本书在故事关注的人群与结尾的不同外,提供了截然不同的阅读体验。

尽管如此,两部小说毕竟出自同一作者之手,在多处遣词造句上又透露出很大相似性。从这些句子、句型的相似上,可以看出三部曲(至少是这两部)虽然并无实际人物关系上的关联,但在一些主题的处理上十分近似,本文就想讨论一下华老师对某些主题的偏好,以及两书对这些主题不同的处理。

>> 建筑与服饰

“建筑”是华老师热衷的描写对象。在《房客》(The Paying Guests)的采访里,她提到建筑本身有“主体性”。建筑在华老师除了第一部作品之外的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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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灵契》、《指匠》剧透

华老师的第二本小说是《灵契》(1999),第三本是《指匠》(2002),乍看风格迥然。《灵契》风格沉郁,由两本“日记”构成,写作者无不意识到自己在书写日记。像许多人一样,她们写日记时看似无话不说,其实遮遮掩掩,无论是担心日记又沦为“尽是些扭曲的东西”的玛格丽特,还是语焉不详,名曰写给“幽灵护者”的塞利娜,都远没有小苏或是莫德来得坦诚——《指匠》里两个芳龄十七的女孩,虽然各怀鬼胎,但在讲述关于她俩的生命如何纠缠、分离与重聚的故事时无所保留、掏心掏肺。这,也让两本书在故事关注的人群与结尾的不同外,提供了截然不同的阅读体验。

尽管如此,两部小说毕竟出自同一作者之手,在多处遣词造句上又透露出很大相似性。从这些句子、句型的相似上,可以看出三部曲(至少是这两部)虽然并无实际人物关系上的关联,但在一些主题的处理上十分近似,本文就想讨论一下华老师对某些主题的偏好,以及两书对这些主题不同的处理。

>> 建筑与服饰

“建筑”是华老师热衷的描写对象。在《房客》(The Paying Guests)的采访里,她提到建筑本身有“主体性”。建筑在华老师除了第一部作品之外的其他作品里都有着重要地位,而她第一次写建筑,是借玛格丽特之口,描述米尔班克监狱。

玛格丽特说:“也正是在低头摆弄宽大的裙摆后抬头的一瞬,我第一次看到了米尔班克五边形的监狱楼”。这里,与建筑并排出现的是服饰。《指匠》里也再现了服装与建筑的摩擦:“莫德必须压着衬裙的裙撑,侧着身子,才能从门里出去”。仿佛只有通过包裹在身的服装的感知,这些同样是盛放躯体活动的建筑才可以被度量,可以从图纸变成真实可信的存在。尽管在小说的开头(玛格丽特新日记的开头),她承认如果让父亲来写监狱故事,他不会“从穿着衬裙,披头散发的小姐与她的仆人写起”(且不说这幅画面如何呼应小说开篇时的场景),但服饰——狱卒的穿戴、犯人的囚服、玛格丽特被女囚盯着的服丧黑衣——都在监狱之所以为这个特定社会场所上起着提点作用。从服饰与地点(建筑),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身份。《指匠》中,绅士一语点破服饰在身份塑造里的关键作用:

丹蒂在边上看着,她问道,“她为啥不像普通姑娘那样,穿前面系带的束胸?”

“因为,要是那样的话,”绅士说,“她还要贴身女仆来干吗?要是没有贴身女仆,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姐身份呢?”

如果说故事开头,“建筑”占据了玛格丽特绝大多数的笔墨,那到了后面,则是过渡到了“服装”:黑牢里骇人的束身夹克、预备潜逃用的华美新衣、阁楼里交缠的仆人服与女囚装……监狱故事的主角塞利娜最后能获得自由身,多亏了弄到手的服装,让她佯装狱卒以及在逃出英格兰大地时假扮成小姐或是仆从的样子。正是对于建筑与服饰既提供庇护,又提供伪装的双重性的认知,使得塞利娜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越狱行为。

“人靠衣装,偷天换日”的故事在《灵契》的末尾稍有提到,此时,华老师对于“服饰”的思考已初见雏形,也就不奇怪她如何在接下来的作品里拿服饰来大作文章了。

>> 典故与互文

《灵契》与《指匠》有两处相似的引经据典之处。一处较明显,也可以看作是《指匠》的灵感之源。在初次参观监狱后,玛格丽特拉着海伦,“我问她记不记得勒-法努有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女继承人遭人陷害,被人弄成疯了的样子”。这就是日后《指匠》看似想要讲的故事,只不过新千年的版本注入了对于服饰与身份之博弈的思考,最后的成品更加古怪。

还有一处不甚明显,但看着很像暗指《灵契》中引用的《圣亚尼节前夕》。相传在圣亚尼节前夜,裸身睡觉的女人在梦中遇见的即是未来的丈夫。《指匠》里,在布莱尔庄园乐于给自己加戏的绅士揶揄蒙在鼓里的苏,说他若是夜间潜入莫德的闺房,说不定还合了对方心意呢,“她就像诗里写的那个姑娘,暗自希望一醒来就见到我呢”。绅士暗示莫德对自己有意,小苏听了当然要拍桌。华老师对与经典的再创作一来是为其新维多利亚小说增添高仿质地,二来也揭露了经典文本服务父权异性恋社会主流话语的局限性。她对经典的酷儿化,让当代读者意识到边缘群体不被代表、无法发声的困境——曾经以及当下的困境。而存在于这样困境下的,不止同志群体,不止女同志,还有女性。

>> 女性的困境

在华老师至今所出的六部作品中,《夜守》虽然讲的也是女性困境,但更多的是女同志在战时战后对于实现自身价值与对自由追求爱的困境,而《灵契》里谈到的女性困境则放之四海与古今皆准:当她的哥哥在知名学府求学之时,玛格丽特只能在家接受家庭教师的教育,妹妹貌美动人,闲人咂嘴:貌不惊人、大龄未嫁的姐姐要面临一段“难熬的日子”。

对于满腹诗书,丁尼生、勃朗宁夫人、济慈随手吟来的玛格丽特,写与读的知识倒正如旁人所认为的那样,并不能带她离开孤寂深渊。相反,当她觉得“书页充盈着只对我讲的讯息”的时候,她看到的仅仅是她希望看到的。从表面上看,她的悲剧即源于那些她读的——在大英博物馆中读的监狱书籍,在通灵人图书馆的期刊画报,以及她写的——日日伏安而作的日记,一遍遍书写的塞利娜的名字与对她的爱恋,这些促成了她“不健康”的满腔激情。实际上,这些看似知识带来的困境其实是社会的局促与无知造成的后果。一方面,社会尚未给予女同志一个确定的身份,另一方面,社会对于女性的禁锢,使她们无论在求学或是求职方面都没有选择与保障。作为知识女性,玛格丽特拥有对诗书的知识,也有对自我的认知,但这些知识并没有一个可以舒展的平台、可以依赖的媒介。会读会写,却并无听众与知己,最后的玛格丽特成了自己致命激情的“被动书写者”。

《指匠》中依然少不了男性角色对于知识女性的嘲讽。精神病院医生信誓旦旦地把女子教育与健康状况联系起来,“建立女子学院等——我们将培养出一大批用脑过度的女性。您太太的病症,我斗胆直说,就是这种不健康趋势的后果之一”。仿佛要延续《灵契》里对知识的悲观态度,《指匠》里能读会写的莫德却痛恨书写,羡慕大字不识的小苏。但最后,华老师笔锋一转,知识与书写不再是凶器、罪证,莫德把压抑她的书写转化为使其谋生的手段,提笔投身小黄书的写作生涯,成了一个主动——而非被动——的书写者。

从两本书对知识女性遭际截然不同的处理可以看出,读写并不是解释女性困境的原因,人为造成的社会偏见才是。相反,读写应当是出口。同样的道理,无论是《灵契》还是《指匠》,许多的女性角色被生育死死困住:被诱奸的女仆不小心闷死孩子,坐穿大牢;生养孩子的女人不能再担任狱卒一职;非婚生子的富家小姐被家人视为耻辱……事实上,生育与读写、知识一样,不应是限制女性的理由,之所以生育成为困住女性的障碍,只是因为这是异性恋父权社会不合理的所谓主流话语的产物罢了。

“要是你结婚了,就不会像这样生病了”,玛格丽特的母亲坐在女儿病榻叹息。但结婚、生育,难道会比读写、知识更能给予玛格丽特追求快乐(理想与爱)的能力?华老师在《指匠》中刻画的那个父权与异性恋社会语系局部性崩塌的乌托邦,给了旁观着玛格丽特疯癫痴狂而无动于衷亦无可奈何的我们,一个好像看得见光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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