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古典与抒情,你可以再深一层

胡不归
2017-11-06 看过

自今夏以来,便已有多位书友诚挚的向我推荐这本业内已鼎鼎大名的《北鸢》。推荐的关键有两点。一是古典式抒情体写作、仿《红楼梦》笔法;二是并不多见的民国家族史叙事,有于大历史中驾驭繁华与苍凉的见识。这两点向来都是触动我的文学兴奋点。书友亦是基于此力荐。进入11月后我方开始阅读《北鸢》,至今日读毕,对这本饱负盛名的小说却有一些别样的感受,亦明晰了豆瓣书友对此书之评两极分化的原因。

客观而言,《北鸢》在当下的华语文坛的小说创作中的确是很不错的一部作品。没有粗糙乏味的语言、没有无聊空洞的情节、没有抽象的可怕的人物形象、没有肤浅甚至扭曲倒退的主题精神。《北鸢》这部小说用消逝已久的古典式语言遥想了八十年前中华民族大变革的时代,在几大家族相互扭结的家族史叙事中塑造出于时代命运中流转的各色人物,以风中腾挪翻转的北鸢意象象征在一代风华在民族历史衍进中翻转腾挪而消逝的悲欢。因而这本书被称作是抒情的新古典主义定音之作。

聂华苓称赞此书说:“《北鸢》令我惊艳。许久没读到这么精彩的小说了。葛亮所写的那个时代,正是我生活过的。我幼年就生活在军阀、梨园之中。葛亮如此年轻,竟写出那个时代的小说,可想象他所付出的努力和时间。”但这段话是可待商榷的。因为首先一部小说作品的题材选择并不应该成为被褒奖的原因。若如此,新时期写作新历史主义的作家岂非更难得,他们作为当代人写出了周秦汉唐的事;其次,作家付出的努力和时间也不应该成为被褒奖的原因。因为这是作家的本职工作。各行各业的人都一样是在为了自己的工作而付出努力和时间。评价一部小说优劣的标准应该是文本本身展现出来的语言表现力、时代穿透力和思维洞察力,这是衡量一个作家或文学家才情和胸襟的直接来源,是鉴定祖师爷赏没赏饭吃和作家本身愿不愿意吃这口饭的根本依据。而不应该过分顾及小说的题材选择和作家付出了多少辛劳。即便一个作家不费吹灰之力便写出了一部杰作,我们也应该毫不犹豫的给予赞赏。费不费力气是祖师爷的事,和文本本身杰出与否是两码事。在这个基础上,我觉得《北鸢》在抒情与古典性表达上虽然已很出色,但仍不尽如人意。这种不尽如人意并非是对作者的苛责与苛求,而是对新时期中国当代文学更美好的期待和祝福。

首先,这种不尽如人意表现在全书文本的抒情性上。《北鸢》的抒情性基本上是借由以下几点表现的。一是古典式的雅致语言,二是凄清冷寂甚至凉薄的叙事氛围,三是温和淡然的叙事态度,四是对古典文化及风物的间隙插入。我们可以用《金粉世家》来做个比较,《金粉世家》的语言一样是古典式的雅致,但是却并没有刻意营造侯门公府末路的凉薄氛围,而是在纸醉金迷的叙事中自然而然的呈现由繁华到败落的民国历程,抒情性有多种层次的渐变表达,不论是高昂激越还是冷寂淡漠,都能让读者浸淫其中,感受一代风华与沧桑而忘我,这种抒情是深入到骨子里的抒情。正因为抒情性在骨子里,所以张恨水并没有克制自己的叙事态度,喜怒哀乐、恣意挥毫,叙事风调起落跌宕,让读者足瘾;而《北鸢》则不同。《北鸢》开篇之时,几大家族便已是一片萧条之象。第一章甚至楔子都是以冬日瑟缩的景象拉开序幕,这奠定了全书的叙事氛围——凉薄。“凉薄”一词在全书中也是屡屡出现。《北鸢》的二十年叙事中(1926-1947),不论是仁珏为抗日殉难、昭德与土匪同归于尽、言秋凰计杀日本中佐为女复仇,还是姚永安上海的盛衰、文笙天津与克俞的交游,都给人一派秋冬萧瑟的冷色调记忆。就好似全书核心意象“北鸢”每一次都是在秋冬之日、于凄清冷寂中孤独飞起,而男主人公卢文笙平生第一次开口说话便是清晰的四个字——一叶知秋。《北鸢》中家族鼎盛的回忆仅仅存在于不到十页的追述之中,更显出了本书“遥想”的无奈,而加深今日凉薄的叙事氛围。在叙事态度上,读者也能明显感受出作者的克制,温和淡然贯穿全书,这或许就是作者自序中所说的“对这包容中铿锵之后的默然”。当然这种叙事氛围和态度,完全可以算作是作者个人写作风格的选择,饱满自持到这个程度,也很难得。但若和《金粉世家》相比,以王德威教授“抒情民国”的命题考量,这本书作为民国家族史记述,终究还是让人有一种对于抒情层次递进缺失的小遗憾。

其次,是对古典家族内部生活的主观揣度和假想。这一点可以用欧丽娟教授批评《红楼梦》的贵族式书写的理论来考察。葛亮的《北鸢》中对于自晚清至民国的大族世家内部生活细节的勾勒描绘很多带有主观臆测的性质,类似于以现代人的视角遥想古代人的价值、以现代人的生活观念套入古代人的生存方式。因而部分细节描写有失真感,甚至有些情节设置略显尴尬,这也是部分豆瓣书友批评《北鸢》模仿八点档电视剧的原因。这个缺憾在前一百页中很明显,例如名门望族的太太总会当着当家老爷的面给丫头给奶娘使眼色递茶,这个细节满是小门小户之气(9页);再如见惯世面的老字号掌柜会为外事在东家老爷面前喜怒形于色(10页);昭如抱养了孩儿,去问家睦“你就不怕这孩子不明底细”,情节太过尴尬(11页);再如昭如进天津公府,又是眼晕、又是局促、又是楞、又是缩,不似大族当家夫人,倒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进城(38页),这和林黛玉初进贾府察言观色的情节一比较,便能看出此书对于古典式家族描写的想当然耳;再如孟轲后人昭如昭德姐妹竟会当着孟养辉司机的面公然谈起在孟养辉身上的算计(54页);昭如作为大户夫人屡次三番在照相馆掌柜等各色底层人群面前自称“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79页),显然是作者并没有透彻理解古代性别建构的实质而作出的浅层假设;最令人咋舌的是,襄城名门卢氏竟会由长房夫人独自在郊野墓地中抱着墓碑睡至深夜而不知,咄咄怪事(86页);冯氏左氏的家族叙事细节中也多有此病,如岁除之日,冯府四房夫人慧容竟会黑黢黢的独处一室(88页);再如冯府三房夫人会经常性的将“我们三房,你们四房”这种本应是暗斗的话明晃晃的挂在嘴上(88页);最显著的想象式假写的表现在冯仁涓出嫁叶氏归宁时冯家人的集体反应,上下都是一副攀上高枝变凤凰、光耀门庭、给街坊四邻晓轻重的暴发户心态(94页),欧丽娟教授批红的理论正对此症。对于这种种旧式家族想象型书写,我们不能开罪于作者。虽然葛亮有货真价实的世族血脉,但毕竟在20世纪百年的时代动荡与政治阴谋的双重作用下,一切世族贵族的基因和风范传承都灰飞烟灭,当今的时代是没有贵族存在的,说到这里让人想起了章诒和回忆康同璧母女的文章《最后的贵族》。在这个意义上,《北鸢》的新古典式写作,得其皮而不得其骨,是有缺憾的。

第三,是在思想层面的表现上。《北鸢》的核心意象——纸鸢,贯通全书,有思想层面的象征意味。最显露的两段借鸢喻理描写,一是第五章第三节“克俞”(289页),借风筝漫画和毛克俞之口写出“命悬一线”和“一线生机”的辩证关系,一面展示出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妙幽微,一面喻指对家国时势的忧挂和期待;第二处是第七章第二节“归来”(404-406页),经过漫长的人物起立铺垫后,卢文笙与冯仁桢正式相识,第一次约会便是于冬日黄昏里放虎头筝。此处借二人的言语交谈写出“北鸢”于人的象征之理。仁桢道“人也如这风筝,飞得起来,便可望得远些,看得也多些”,文笙则言“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终是有条线牵着”,想了想又说“人,总要有些牵挂的”,仁桢又执起了文笙的手“顺着他的掌心描过,一条生命线,深刻绵长”。此段情节可为全书的精神内涵张本,既是指人伦中的辩证关系,也是指家与国、人群与时代的辩证关系。通观全书,我们可以发掘出每一个人物形象的风筝线,及对这条风筝线的辩证思考。例如,孟昭德之于孟氏的辩证,长姐如母到疯癫后的依存再到临危救族的意外;冯明耀之于冯氏的辩证,大家长的风光到维持会的无奈;左慧月之于左氏的辩证,操持大局到毁掉甥女和儿子的人生再到永不甘心;再如范逸美之于仁珏,仁珏之于言秋凰,言秋凰之于冯明煥,冯明煥之于慧容;再如毛克俞叔父之于毛克俞,小顺之于阿凤,甚至小蝶之女之于小蝶……是所有华夏儿女手掌心里因果纠缠的这条生命线共同放起了家国民族在乱离年代的“一线生机”。

——但是在思想层面的表现,也有些小缺憾。葛亮借“北鸢”隐喻全书内涵,但若是单纯以这种隐喻呈现,会失于薄弱,于是葛亮在行文中不断介入很多传统文化因子来架构陈思和教授所言的“民国文化性格”,例如两度借《浮生六记》言夫妻之爱、借《礼记》言不可因人废字(58页)、借《齐民要术》言“独乐”之意(61页)、借《世说新语》讲“雅量”“任诞”和时势(191页)、借《左传·郑伯克段于鄢》引《诗经》“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讲心地纯良(271页)等。其余如《春秋》《孟子》《易经》《史记》《茶经》《三国》《水浒》《红楼》《项脊轩志》《陈情表》苏轼诗等,林林总总杂散全书,其中《浮生六记》和《世说新语》各出现三次,《追鱼》亦出现两次。至于明讲仁德信义、纯孝友爱等文化性格的言教部分亦很多。这样的传统文化因子介入有些确实能很好的和情节交融到一起,起到主题点睛的笔力功用,例如冯明煥一人饰两角的《梅花镇》唱词——“孤忙将木马一声震,唤出提壶送酒的人”——“来了”。此唱词两度出现,前后呼应,在仁珏悲壮的人物塑造和由明煥引入被时代命运玩弄于股掌而衍生的一切游戏人间心态的表现上,极为精湛。但大多数文化因子并没有很好的融入到故事本身叙述中成为一个整体,而是使小说主旨之魂失去向心力,分散成无数个文化碎片,杂散书中,大大削弱了叙事张力,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生闲”;

核心意象的薄弱是其一,传统文化因子的杂散架构是其二。其三是这两点恰恰借主人公卢文笙“不痛不痒”的独特人格特质串通起来,将本已薄弱且分散的主题精神进一步淡化于无形中。不过,卢文笙表层的沉默寡言同样彰显的是传统文化性格——“内秀”。由天生一段“痴”(12页)铺垫内秀,加以覆盖全书的仁德信义,如龙师傅、郁掌柜等,共同为作者自序中所言的“民间真精神”发微。但这终究是主观所愿,在客观上,思想洞察力还是无可避免的被大大削弱了。这和《金粉世家》同样可以作比,《金粉世家》丝毫不涉及逃难饥荒战争的大场面,只以一脉言情而下,但全书尾章和初始竟然能在圆融中毫不费力的生发出很洞彻的生命观和人世关怀。若是和《京华烟云》作比,这种未能挖深一层的缺憾就更加显著了。

可以读出《北鸢》是葛亮在不断进步中写出的里程碑,称之为新古典主义的定音之作则可待商榷。综观评论,还是王德威教授所言最持中客观,他说“葛亮的叙事抒情风格隐然成形,小说美学与历史情怀独树一帜,未来成就必可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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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鸢 北鸢 7.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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