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

murmur
2017-11-06 08:31:50

以读书为业后,那种迷失在文字里、完全交出自己的体验反倒变少了。社会科学的学术书,文辞优美动人的本来就不多,偶尔遇到了,也不甘心任由作者牵着走,总要有一个批判的分身在一旁指指点点,写下一些故作聪明的评语。那天在一本学术书里看到作者引用卡尔维诺的这本书,突然就有点想读。虽然身边一直有卡尔维诺粉(远则唐诺,近则我表姐),我却一直没想到要读他,总感觉他太现代太抽象太理论。毕竟,我的文学品味向来通俗且老派。

在电脑上读影印版,又是中文翻译,如此重重阻碍,我还是彻底的着迷了。mesmerizing,读的时候我想,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一段话读一遍,拨动心弦,有一种模糊的情绪在胸口升起,诙谐?默契?伤感?怅惘?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放置情绪。再读一遍,发出声音,慢慢的触碰那些词语。这次好像抓住了一个隐喻,一个嘲讽,会心一笑,想和作者击掌。转念一想,他大概早已看清,不屑这种轻巧的理解(他在前言里说,每个人都试图为这本书总结出一个结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于是拿出钢笔,在纸上抄写片段。这一次,不再试图理解、总结,任凭那些文字激起的难以总结的模糊情绪重复、盘旋,并寄希望于抄写这个动作来凝固这些痴迷的瞬间。(徳勒兹所说的intensification through repetition是这个意思吗?)

文字是有魔法的,都快忘记这件事情了。想起寄宿制高中,6点到10点的高强度学习,熄灯后就着手电筒读一本厚厚的外国小说。每天读十来页,也不敢读太久,怕耽误第二天早起。静谧的黑夜里,我悄悄的醒着,灵敏而机警。文字从书里飞升起来,几百年前的欧洲,骑士、教皇、半懂不懂的宗教术语,今天厮杀战场,明天柔情蜜意。有时候碰上很喜欢的片段,也不是每次都有。但那二十几分钟,总是快乐的。好像一个穷小孩,在枕头下藏了一个棒棒糖,每天睡觉前拿出来舔一舔,再拿糖纸包好,放回枕头下面。不舍得刷牙,带着甜味做梦,梦也是甜的,还有很多生活中没有的稀奇古怪好玩的事。

这样说起来,这本《看不见的城市》就像连绵不断的梦的合集。和梦一样,书里的时间是破碎、断裂的。马可波罗和忽必烈大帝的对话贯穿始终,目光掠过十三世纪跨越亚欧的帝国疆土。马车、城墙、石板路、旅行者的歌声,我们和忽必烈大帝一起,通过言语和言语中的物件幻想那些未曾到过的异域。然而,卡尔维诺并不是在写马可波罗和忽必烈的历史同人文,至少不完全是。翻过几页,我们看到工厂、公寓、飞机场、下水道。工业革命的伦敦?福特时代的底特律?我们自可以在心中一一对应,文本沉默不语,字里行间印出卡尔维诺狡黠的微笑:你猜去吧。 或许,他在描写一座抽象的城市,一座包含所有城市的城市。新的不断诞生,旧的慢慢死去,死去的也并未离开,过去、现在、未来,在城市这一空间里共存。含混、模糊正是这座城市的本质。 而卡尔维诺要做的,不过是用言语捕捉那些含混的片刻,一些未实现的欲望,一些即将逝去的现在。

广场上有一堵老人墙,老人们坐在那里看着过往的年轻人;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当时的欲望已是回忆。
而那里等待他的是他的另外一段过去,或者某种当初也许是他的可能的未来,而现在已是他人的事物。未曾实现的未来仅仅是过去的枝杈,干枯了的枝杈。
记忆既不是短暂易散的云雾,也不是干爽的透明,而是烧焦的生灵在城市表面结成的痂,是浸透了不再流动的生命液体的海绵,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混合而成的果酱,把运动中的存在给钙化封存起来:这才是你在旅行终点的发现。

蒙古大帝是征服者,铁蹄踏过,摧枯拉朽,在旧城市的遗址之上建立起崭新的、功不可破的城市。而作为书写者的卡尔维诺和马可波罗,只能用言语试着打捞灰烬,在记忆中保存那些不再存在的废墟。

马可答道:“陛下,只要你做一个手势,就会筑起一座美轮美奂、独一无二的城市,然而我得去收集其他那些为让位于她而消失了的城市的灰烬,那些城市既不可能重建,也不会被人记住。”

当然,聪明如卡尔维诺,不可能不知道言语的有限。那些无法用言语凝固下来的瞬间,稍纵即逝的快乐、无处不在的忧郁,独特的气味和声音。那个写不出、看不见的城市。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波罗说:“也许,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或者,在我讲述其他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在一点点失去她。”

或许,现在才让我遇到卡尔维诺也是一种美妙的巧合。让我再次感受好文字的目眩神迷,尝到枕头下棒棒糖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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