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祐希 | 开门关门中的表演课

■ 令人紧张到极致的宝塚制度

第一次读天海祐希的自传《明日吹く風のために もっと遠くへ》的时候,我对宝塚严厉的规矩印象格外深刻,尤其是新生入学的一幕,简直像军队,不要说对当事人,对我这位普通读者来说,都十分紧张。在宝塚音乐学校的时候,新生参加完开学典礼就要被二年级(本科生)叫去训话。

站在本科生房间门外,四个人紧张得要命。
嘴里说着“对不起”,刚推门进去——
“刚才只说了对不起是么?进门的方法完全错误。重来!”
欸?
这一下更是紧张到了极限,接下来简直就是在梦游了。
进门的方法错了,就这么完了?也不说清楚是哪里错了,应该怎么做!
只有边想边重新来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进出了多少次,终于得到了一句OK。
哪里知道,这才仅仅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四小时时,本科生们给我们四个人灌输了“宝塚的秩序”。
对本科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按照音乐学校的说话...

显示全文

■ 令人紧张到极致的宝塚制度

第一次读天海祐希的自传《明日吹く風のために もっと遠くへ》的时候,我对宝塚严厉的规矩印象格外深刻,尤其是新生入学的一幕,简直像军队,不要说对当事人,对我这位普通读者来说,都十分紧张。在宝塚音乐学校的时候,新生参加完开学典礼就要被二年级(本科生)叫去训话。

站在本科生房间门外,四个人紧张得要命。
嘴里说着“对不起”,刚推门进去——
“刚才只说了对不起是么?进门的方法完全错误。重来!”
欸?
这一下更是紧张到了极限,接下来简直就是在梦游了。
进门的方法错了,就这么完了?也不说清楚是哪里错了,应该怎么做!
只有边想边重新来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进出了多少次,终于得到了一句OK。
哪里知道,这才仅仅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四小时时,本科生们给我们四个人灌输了“宝塚的秩序”。
对本科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按照音乐学校的说话方式及遣词用句标准做了纠正。
语言,是一切的象征。
说话方式及遣词用句,体现着宝塚的所有习惯、规则、生活规范。
在纠正语言的过程中,本科生试图向我们一条一条灌输——作为学生应该有的心理准备、作为预科生应该起的作用、对前辈应该采取的态度、在宝塚生活所必须遵守的规则等等。

开个门,就要来回折腾这么多次。和当时的作者一样,我虽无法理解这种把“自我”打碎的做法,却似懂非懂地觉得,上级生这样做,应该是有道理的吧。

那时候我就很清楚,本科生虽然很可怕,却并非用心不良。
本科生不可能仅仅是因为想欺负人就和我们对峙那么长时间。

宝塚音乐学校(图片引自PAPANENE的《宝塚女之园》)

■ 开门关门中的学问

直到我后来读了盖叫天先生的《粉墨春秋》,听其描述戏班学戏的规矩,尤其是《有人应声才推门》一章,才豁然开朗。

原来上级生/师傅训的这些说话方式、遣词造句、生活规范,乃至开门关门的细节,都是做人的规矩,这是生活的基本常识,只有弄懂了生活,才有可能演好戏。

书中盖叫天先生也举了敲门的例子。

如果老师喊学生过去,学生不能门也不敲就“哗啦一声”冲进去,更不能“哐当”一声把门给甩上。如果房门关着,得先询问:“里面有人吗?”,如果没有人应声,应该先轻轻敲门,一边敲,一边继续问:“里面有人吗?”如果依然无人应声,应该转身走开,而不是擅自推门进去。

如果里边的人说:“进来吧。”要先答应一声,然后再推门进去。而且推门的时候,要先在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对方,然后才跨步进门,并随手轻轻把门带上。如果门本来是开着的,就继续保持开着,不要擅自关门。

短短一个开门、关门的动作,里边包含着敲门人的教养,以及敲门人和门内人的交流。戏,全在这些细节里。若是只懂得走过场一样去开门关门,甚至忘了关门或关门太猛,戏就太粗糙了。

在宝塚音乐学校,专科生不但要负责打扫卫生,还要替本科生开门,见到她们要鞠躬、问好,平时走路只能小心翼翼走到边上。人物关系决定着人物的行为。(图片引自PAPANENE的《宝塚女之园》)

这些道理,换算到生活中也一样。比如,我们去敲老师/老板的门,是否曾注意过这些细节。生活中,我有两件印象深刻的小事。

第一件,办公室里,我曾跟在一位朋友身后与他一起进门,对方看都没看,直接把门甩到我的脸上,虽知对方无心,却难免会有一种他在耍脾气的错觉。

第二件,上学的时候,某次和老师一起坐出租车,下车的时候,我随手关了车门,没想到力用得有点大,门“哐当”一声。老师见状,让师傅不要急着走,亲自示范我关门的动作步骤。当时我还觉得老师小题大做,司机却说:“你这老师多好啊,不但教学问,还教你做人。”

掉到地上的都发都得用胶布粘起,正是这种严格的生活习惯,培养着学生对生活的基本认知和对工作的敬畏

■ 演戏就是要演出这些生活的细节

继续回到开门关门的细节,前一阵子,我看了一个视频,B站网友loveasako选择了宝塚歌剧团自1994年以来的7版白瑞德壁咚斯嘉丽的片段,将之按年代顺序剪辑在了一起。

每版的开始,便是白瑞德去比特芭婶婶家找斯嘉丽,他的亮相,便是进门。作为演员,该如何进门呢?为了演好这个动作,必得先搞清楚故事发生的时间(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几点钟)、地点(国别、场所)、白瑞德的性格,及彼时他与斯嘉丽的关系。不考虑这些,戏就糙了。

时间大约在中午,斯嘉丽在客厅等待吃午饭。地点是比特芭婶婶家,白瑞德和斯嘉丽都算是这个家的客人,只是斯嘉丽是长期客居在这里的,白瑞德则是偶尔登门。

白瑞德表面看起来玩世不恭,其实洞彻世间真相,且深谙人情世故,尤其知道斯嘉丽内心真正的需求,而且面对一见钟情的斯嘉丽,他爱得深沉,却又用嬉皮笑脸的无赖相掩饰着自己的真心。而且他一直是绅士做派。他和斯嘉丽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而且每次都不欢而散,这一次,他是一边送礼物(帽子),一边来试探她的真心的。

除了这些剧本内外的信息,还需留意另一个信息:舞台的调度。

七版白瑞德,大部分门都不敲就直接冲撞了进来,进来后也不关门,任由那个门在台上回荡。这样的做法,不符合白瑞德去人家比特芭婶婶家这个情境,也不符合他的绅士个性,还让那个回荡着的门分散观众的注意力。

有的白瑞德是一进门就大喊“斯嘉丽”,还有的是边进门边大喊“斯嘉丽”,而从现场舞台布置来看,斯嘉丽并非推门即可看见的,而是需要进门后左拐,走一小段路才可靠近。那么白瑞德该在何时、用怎样的方式喊斯嘉丽,就又需要好好考虑了。

白瑞德是第一次去比特芭婶婶家,他对这个家的布置并不熟悉,所以进门后,岂不是应该先环顾一下,并用目光找到斯嘉丽?因为是在别人家,又是在中午,且当时斯嘉丽还在犯困,这时候选择大声便有点傻愣愣了,且这也不符合白瑞德绅士的性格。岂不是应该先靠近斯嘉丽,等到距离差不多了再喊吗?而且靠近的时候,就不用拿出大嗓门喊了,而可以深沉地喊她,毕竟那是让你一见钟情的爱人啊。

七版白瑞德看下来,光是这个进门的细节,其实人物的粗糙与细腻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么该如何注意这些细节呢?盖叫天先生总结了表演上的“六合”:生活、性格、情境、部位、美(造型)、锣经。

前五个要素,都比较好理解。其中锣经,换算到话剧演出,其实是一种节奏。白瑞德急冲冲闯进门,大步流星走进屋是一种节奏,轻轻敲门进门,缓缓走过斯嘉丽身边也是一种节奏,这些节奏,既反应着人物的性格,也反应着彼时人物的心理,是迫不及待,还是从容不迫?

没了对这些向度的考量,只懂得看到行为的结果,只懂得无意识地开门关门,戏便全没了。

而在生活中,只懂得横冲直撞,率性行事,不懂得琢磨这些生活的规矩,便会容易被认为没教养,不懂规矩。

七版中,天海祐希版的白瑞德是处理得比较细腻的一版(图片引自loveasako的七版白瑞德壁咚斯嘉丽片段)

参考书目

《明日吹く風のために もっと遠くへ》:天海祐希 著;女王后援团 译

《粉墨春秋:盖叫天口述历史》:盖叫天 口述;何慢、龚义江 整理

《演员怎样进入角色:吉斯特表演法》:乔·阿尔伯蒂 编辑整理;朱黎伊 译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明日吹く風のために……的更多书评

推荐明日吹く風のために……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