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oding 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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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05 20:38:00
————【前言】

与索文素昧平生。但是,读了索文作品,如遭雷击。

在业内,索文值得引起更多评论家的注意。

现在,有请18岁以下的朋友自觉离开,因为以下文字可能会对你们产生不能预期的后果。我警告你们了喔——

用中文写作的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1962- )说过,中文太美了,让她醍醐灌顶,听到中文四声瞬间“好像一股电流通过全身”,说自己对中国话一见钟情,读中文小说会“怦然心动”、“心跳得特别快”,“我觉得,说中文简直跟唱歌一样舒服,而且有大脑里分泌出快乐荷尔蒙多巴胺,叫人出神的感觉。”(新井一二三,《和中文谈恋爱》)

个人理解,新井女士说的,是典型的ecstasy(迷醉、狂喜、出神、忘形、无法自控)状态。满、蒙、鄂伦春、鄂温克、赫哲、达斡尔等族信奉萨满,认为意识转换即是出神(ecstasy)状态。

曾跟一女友探讨高潮前到底啥体验,她说差不多是“被捉住的感觉”。事已过去很久,但这几个字一直“绕梁”。她试图形容的,也许是童年捉迷藏被发现瞬间的哆嗦,也许是指失禁崩溃的慌乱狂喜和不能自控,也许是决堤的舒泰淋漓。

第一次读索文,就感觉“被捉住了”,并立刻着迷,盼着读到他更多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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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与索文素昧平生。但是,读了索文作品,如遭雷击。

在业内,索文值得引起更多评论家的注意。

现在,有请18岁以下的朋友自觉离开,因为以下文字可能会对你们产生不能预期的后果。我警告你们了喔——

用中文写作的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1962- )说过,中文太美了,让她醍醐灌顶,听到中文四声瞬间“好像一股电流通过全身”,说自己对中国话一见钟情,读中文小说会“怦然心动”、“心跳得特别快”,“我觉得,说中文简直跟唱歌一样舒服,而且有大脑里分泌出快乐荷尔蒙多巴胺,叫人出神的感觉。”(新井一二三,《和中文谈恋爱》)

个人理解,新井女士说的,是典型的ecstasy(迷醉、狂喜、出神、忘形、无法自控)状态。满、蒙、鄂伦春、鄂温克、赫哲、达斡尔等族信奉萨满,认为意识转换即是出神(ecstasy)状态。

曾跟一女友探讨高潮前到底啥体验,她说差不多是“被捉住的感觉”。事已过去很久,但这几个字一直“绕梁”。她试图形容的,也许是童年捉迷藏被发现瞬间的哆嗦,也许是指失禁崩溃的慌乱狂喜和不能自控,也许是决堤的舒泰淋漓。

第一次读索文,就感觉“被捉住了”,并立刻着迷,盼着读到他更多的文字,id est.,期待更多“被捉住”的惊喜。莫非读者都maso?这不可思议。我不maso啊!索文能打通一些门。足见索文有魔力。

———— 【简介】

这册“浏阳回忆系列”,是作者对早年生活的回忆合集,涉及亲情、友情、师生情、江湖情,理解成“一个少年的成长史”没毛病。表面上采用个人造像手法,分别独立成章,但是别忘了,索文之作,素来涵盖面广,曲径通幽,进他的作品,就等于进一座巨大溶洞,来到这一层,见到五个暗洞;选一个进入探寻、到下一层,又见六个新的暗洞;再选一个下去,发现还另有八个暗洞;再选一个进去……如此进入一个充满无尽可能性的世界,内含无数个“横向接口”、“纵向端口”、以及“斜向出口”。其中提及的每个人,实际上都可以是单一部书。索文把他们的人生精华浓缩再浓缩、大刀阔斧割舍枝节,每人区区几千字(有的人物,仅获几十字、几百字“出场戏份”),用笔不多,体量不小,对人生的感悟与思考,内涵厚重、外延深广;对每个人物的塑造,都立体结实、可信、多面,脾气秉性各异,读的过程颇为享受,有时哭着笑,有时笑着哭,这足以让所有专职作家汗颜。最惊人的是,索文主业并非写作。

一个善于聆听、精于观察的人,总会比粗糙的人有更多感悟。走到哪里,都能与人相处愉快。索文对周边人的态度,一定是尊重体谅、又不谦卑谄媚。其文字取法高古、细节精致、文脉典雅、隽永平和,在浮躁乱世,好比一道清澈小溪,难能可贵。读过会发现,99%应是非虚构作品。假设没有入微观察和详细反观的话,不可能创作出这么夯实的作品。

一向欣赏简洁、干练、质朴的文字,喜欢短句。赶巧索文也正是这样,而且还蕴含更多思考、能给读者多层次的惊喜,能把读者和他心底深处某些弱电流搭线。这就神奇。

奶酪、红酒、火腿,一直令人沉醉、着迷,因为太丰厚,导致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哪些回味体验。索文创作的文字正是这样。我对文字要求高,能让我“过电”的文字少。索文的文字,营养很多。今不揣冒昧,简单谈两句感受。实际重要性排名不分伯仲。

————【文字质感总体感受】

此文只应仙境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索文亮出的文字,去“看”、去“读”都不够格。这样罕见的文字,需要你去“品”、用心去感受。

索文的作品,总是娓娓道来,字字耐读,有一种别致的温热,有体贴、有隽永,没讽刺、没愤怒。读索文,就像好友跟你喝茶唠嗑,舒缓随意,平静、温润、平和、淡然,从不刻意拔高,但随处柔中带刚,内里悍烈紧实,看来已得“曾老师”真传。索文的文字,突出的闪光点是少有的优秀质感:晶莹剔透,干净到貌似“拙笨”,还时不时能“跳出来”、能在灵巧瞬间完成脱俗。

一说“拙笨”。很多人会觉得,拙者必笨。其实未必。绝顶聪明的人,很可能反而显笨,因为那“笨”,可能那只是表面“笨”,或者是凡人没看穿。往深层探究会发现,很多大财阀,说话做事特别认真;很多大师,其实并不油滑;有大成就的,反而见面你会觉他跟老农民似的。多年前我一发小曾采访李嘉诚。回来讲,李对手下,不怒自威,但对“外人”(比如我这发小),客气至极,姿态放得特别低。

二说“脱俗”。索文关注底层民生,扎实冷静,不温不火。坊间俗事,烟火气重,固然扎实,但也琐碎;沉浸在坊间而不沉醉、时时能自觉保持某种精神高度,这是文化教养(cultivation),果然“诗书继世长”。索文表面上,下笔处都是底层人,但能感受到,始终有一股仙气包围着他、也感染着你。“一种简单的快乐,也让我在平凡的人生里,过得并不平庸”(《吃货的人生况味》,《我的浏阳兄弟》,p284)。最可贵的是,索文并不喜欢刻意拔高。他更愿意把文脉方面的精神高度隐到文字背后,润读者心、醍醐于无形,也就是“曾老师”当年传授的“不要在作文里写意义,意义是要放在心里的,你可以表达你的情绪和想法,但是不用教别人去发现。”(《祖屋里的金银能动了》,《我的浏阳兄弟》,p6)

三说“跳出”。底层人随遇而安。这是一个境界。观察者索文貌似也跟着随遇而安。但能感到,在此处彼处,他还是不甘的。一个堕入尘世、随遇而安的真正“吃货”,不可能“失眠”。失眠者,必是心有更大追求、或被新发现新创作激动着。

用底层人物当速写素描模特,是各大美院几十年来的教学传统,甚至是一些文艺行当的创作主题之一。在艺术创作领域,对看腻了metropolitan各种灯红酒绿浮华虚妄的编辑评委们来讲,刻画本土乡村底层的作品,可能相对讨巧,随手一小例:陈丹青1980年西藏组画一举成名。与此同时,关注并展示乡村田园“菜农鱼贩”,也暗藏危机——容易真的“陷进去”,格调受限。尼采说过,缠斗恶龙过久,汝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回以凝视(大意)。好心人会同情苦难、善意和同情会叠加至more than necessary的程度,却不自知。最值得提防的,是“太into metropolitan”跟“太into乡村底层”,都可以是创作陷阱,各有利弊,各有得失;进退维谷,甘苦自知。二者共性:皆为诱惑。面对“诱惑”(这里探讨的是创作领域能带动创意、激发灵感的敏感点),能打进去、亦能跳出来,才是真本事。

底层人确实憨厚质朴,但也有狡诈可怜的一面。关注过多、情感倾斜过多的话,负能量也会在无形中侵蚀、吞噬你的正能量、而你并不自知。这组矛盾看似冲突、实则辩证、属于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只不过,能游刃有余处理好这组矛盾的文人,少之又少。很多尝试描绘底层的所谓文人,并没意识到,在他们作品背后,要么流露出悲天悯人的居高临下,要么缺少文气精髓的刚硬不屈和不甘于此的超脱飘逸。索文在这方面所做的尝试比较令人欣喜。他“凝视”的“深渊”对“深渊”本身的认识程度也不同,在人物性格塑造方面拉开了距离,这个比较赞。比如有的偶尔能自我醒悟(《老人家,你怎么睡在政府大厅》结尾)、有的在“两面”之间来回穿越(《“恶娘”萍婶》)、有的在摸索中放弃(“小叔”、“堂舅”、“黄家全”)、有的是一条路走到黑(或称执着)。

相信,索文塑造的这些人物,99%是有人物原型的(完全虚构的话很难这么结实精彩)。阅读当中发现,索文对所有他观察的、他付出关注付出爱心的这些人物原型,始终保持一种客观的友好的审慎的距离、保持的是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这保证了索文既能充分贴近(近距离)观察这些“原型”,同时又保证了索文随时能进能退、不会“太into”。硬币的另一面:冷静与疏离,能保持距离;但很多时候,太冷静太疏离,会导致漠然与隔阂。你让人家紧张防范了,谁还跟你掏心窝子?索文对生活对身边人物,又一直保有恰当热度。这其中火候拿捏得让人比较舒服,而且他的搜集素材的过程,还都不是以功利性目的去“打探”,不是像“特稿记者”那样火急火燎直奔主题、心不在焉、志不在此、“审”完就走。猜想,索文在观察你的时候,你不会感到拘束紧张,因为随时能感到他的善意和温度。他笔下人物,大部分是多年熟络的亲友,有些仅一面之交,比如灰汤偶遇的那位川籍汉子(《温汤镇记事》)、在鼓浪屿做巴浪鱼的老卢、卖海蛎煎的小摊主、卖海燕窝的小店主(《行走厦门,都是煎蛋》),或几面之交(《车坐得多了,我打到三个故事》),都能跟他放松唠嗑不防范,足见索文的“访谈”功夫厉害。他说少听多,但他的倾听专注、他的适当接话、他的温和善意、没攻击性,都会让人自动摘下面具、愿意敞开心扉。最高境界的办案,是让被访人感觉不到正在被访谈。最高境界的武术大师,不是声嘶力竭整天拍胸脯子见人就吼“我是大师”。

气定神闲的人,反而气场雄强。索文已看开了功名贪欲,不跟风、不逐利、不追时髦。风吹草动根本撼他不动。老宅空着时,年年要回去看看,进门前放鞭、进门后打扫,告慰各位神灵及族内祖上:晚辈都安好。老宅有亲戚住了,也是照例回去,加持现存的真实踏实的亲情(参见《“恶娘”萍婶》、《又见枫叶红》等)。索文这样的平和文字,让人可信,读着自然、舒服、不做作。文脉刻入血脉,传统传承已成为本能、常态,言谈举止得体高雅含蓄,这才正经是中华文化复兴的希望。

而一些小资文青,浮夸嚣张爱标榜,比如蜂拥进藏博眼球。其实,说去猎奇、说旅游、说去喝酒泡妞,都过得去。偏偏打“寻根”旗号,就格外扎眼。祖和宅都不在西藏,去寻谁家“根”?

现今三十几岁的年轻人,还关心家谱的已经很少很少。千百年以降、祖上怎么辗转、沿哪条路线迁徙、如何择址安居、一代代繁衍、建宅、种树、祖上在老宅种过哪棵树、如今繁茂情形、祖上对家族后世的期待、对晚生后辈的凝视,在索文这里,总是寥寥数语,但是,这空白反而很高级。

————【善】

索文的文字,首要特点是善意。至今为止读到的他的所有作品,全都是平民视角,关注底层生活,善良、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索文观察/访谈对象的时候,善意总是溢出文字之外。这个是特别感动人。

被索文访谈/被观察的底层人士,也都是很善良,每天出摊的辛苦、“包子王”坚持做“放心包子”的艰辛、路口卖报纸大妈的执着,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

“大树请客,只去洗药桥边……我爸说的,要关照她……就说她人好……”(《这不是宵夜,是一个寡妇的执念》,《我的浏阳兄弟》,p225)寥寥数语,“大树”父亲的热度,已经传递过来。

能关注底层民生,说明观察者心地很善。能长时间关注底层民生,说明观察者扎实冷静。能用不温不火、不夸张的文字,把读者的心尖撼动,这是真功夫。比如“妈妈……嘱咐我:‘别听老师的,我们不告黑状,你自己睡觉也不老实呢’。”(《吃货的人生况味》,《我的浏阳兄弟》,p279))

索文的作品,要说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太多了,可以说,每个字都动人,每个字都善。他观察的目光里带着融融的善意;他作品里的“我”跟人聊天时也总是平等友善的(不是打探、刺探);文中人物的行为,也几乎都是善良的(给陌生老人家送一碗饺子、给台风救灾官兵送七十斤海燕窝,等等);他笔下的底层小人物也善,有的宽厚,有的隐忍,有的吃苦,有的话痨(“芝麻哥”),有的精明(鼓浪屿“老卢”),总体来讲,还都是善的。

“我”还是小童时,就敢于承认错误(《兄弟三味》,《我的浏阳兄弟》,p266)。是“善”。在记忆长河里仅短暂登场的“左师傅”一家人的温良底蕴,是善。“钢皮”、“大树”和“我”一直关照萍江籍女摊主生意,是“善”(《这不是夜宵,是一个寡妇的执念》)。女摊主临别款待熟客,更是善:“你们是老客,这一碗是送你们的。我要走了”(《这不是夜宵,是一个寡妇的执念》,《我的浏阳兄弟》,p227)。每每读到这种地方,心里总是如遭雷击。索文太残忍,老安排“善心”与“善意”轻轻碰下、然后永无再会。好意至此,冇结果,留遗憾,历来如此,正像人生。

《碎掉的建房梦》让人泪目最多次,每读一页就得缓缓,不敢翻页。在这篇文章里,索文对温情的刻画和情绪的内敛同时达到“惨无人道”级别,索文对世间的观察入微和对激情的控制力远超他的年龄。

《吃货的人生况味》同样感人至深,感人的力量同样来自困境中的隐忍和隐忍背后的善良。“……母亲开心地笑着,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好一会,她才轻轻地说:今天要庆祝的啊,你爷爷做肾脏手术借的钱,我们终于还清了”(《吃货的人生况味》,《我的浏阳兄弟》,p281)。“父母”对“爷爷”的孝顺、负债那些年扛忍的所有苦涩,一字没提,但这59个字符,四两拨千斤,高明睿智,峭炼含蓄,留下大量空白任读者想象。这有点像国画界讲究的“留气”和“留白”,个中自有妙处,而且实际上,这样的处理,对读者心灵的“打击”震撼力度和“残忍度”,都“更致命”。这种计白当黑、计虚当实的手法,在索文几乎所有作品里都有设置,埋得又深又巧,不细品就错过。

索文的每篇作品,都是用“善”的底蕴,感动读者,还不露声色。在这个浮躁崩坏世道,同样是正能量,有的用标语口号式吼出去,有的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默默传递。后者柔缓、但更直击心灵,于无声处,撼人心魄。

————【极简】

“冷风如刀。鱼香扑面”。不违和。

“冷风如刀”取自古龙《小李飞刀》,“鱼香扑面”取自索文《被误诊为精神病的孩子》。《我的浏阳兄弟》,p123)

索文不屑古龙那么极端,但行文还是流露出对极简风格的追求。索文的极简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实际上,这跟下面要谈的“干净”和“节制”有交叉。为方便拎清、说透,还是分开单列吧。

索文的一大特点是简练。文字老到、辛辣至此境界,加上他才这么年轻。索文称,只下过几年功夫。不信也没办法,人家反正做到了。这么年轻,炼字就炼出这个功力,定是大才。这里说的是修炼、提炼的“炼”,是北岛在1985年盯着我的眼珠跟我讲的炼字的“炼”。

全书行文,还是一贯的索文风格,精简到极致,贯通下来,竟没一个可要可不要的废字。对话的运用也极端节制、考究,硬是“没有水活儿”(编剧界术语:没有废话)。连标点符号都用得精准、节制,第一是很少用叹号,第二是从不连用。在索文的作品里,永远看不到“!!”,也看不到表情符和时下网络流行词。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真的这么年轻。通常情况下,能达到这高度的,只有资深老校对员。问题是,老校对出作品吗?

《温汤镇记事》,尤其洗练老到。“灰汤”经历,温馨精简,又不寡淡。那位川籍智者,旷世高见,让人如沐甘霖。

“叔爷爷”更是有故事有内涵的巨轮,吃水线下面还隐着大量信息,比如他一直珍藏的那张相片里的女士到底是谁(《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199)。这些一笔带过之处,都能牵动读者的想象力,也加深人物厚度。

————【干净】

索文的文字,特别干净。立意内涵干净、行文干净、文中人物的穿戴动作也都干净清爽。哪怕在酷热的鼓浪屿,路边卖海蛎煎的老爷子,穿工装系围裙、也照样“一身干干净净”。严家冲的“曾老师”更是干净、得体、有品、有范、温和、有礼,言行高古,俨如女神。

早点摊大妈也利落、不邋遢:“妇人从工作台旁取下一把火钳,将地上的纸屑、垃圾捡起,塑料袋装着,扔到旁边垃圾桶里去。”(《一碗干拌粉》)

索文写人备餐,有几点共性:他们总都事先有备、多年功夫、烂熟于胸、从容淡定、快而不乱、万物有序,且乐在其中。这是懂生活、会生活、爱生活的人。

索文一定也是“有文字洁癖的人”。他的行文可谓洗尽铅华,没坊间各种毛病。比如,“早上,一声接一声的鸡鸣,山冲里的公鸡彼此应和,把天叫亮。”(《又见枫叶红》,《我的浏阳兄弟,p288》)有幸读到这样的文字,让人悲喜交集。一向喜欢坦荡、简洁的文字,喜欢素面、彪悍、不粉不油、不娇情的文字。悲的是,世风日下,喜欢的文字几乎灭绝;喜的是,在有生之年,竟然读到了。

————【节制】

索文的节制,体现在多个层面,包括行文用墨、点到为止、大量留白;把控情绪、滴水不漏、从不妄言。

索文明白“less is more”。比如“小朱”凉拌木耳下一碗饭(《永别了,憋着劲想活出样子的兄弟》)。“小朱”及其家庭之不宽裕,并未着墨,但已悉数写出。内敛,点到为止,不说透,耐人寻味。

索文笔下的人物,通常都在拮据中奋斗,而他们对待生活挑战的态度,比故事本身更精彩。仔细品每个字、仔细品文字背后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令人落泪。但是,索文一贯冷峻、不煽情、不夸大,硬是继续按他的步伐节奏前行。他的作品,没有负面东西。各人寿命,长短由天。老、痛、病、死,在所难免,皆世间常态。“小朱”、“小齐”、“峰伢”等人的不幸早逝,令人唏嘘扼腕,但即便追忆里提到这几位时,索文仍然一如既往地平静,伤感淡如茶,悲苦隐下去。生者要前行,生活要继续。

清淡固然高雅,但还是要有趣,假设通篇是“他,买菜。我,发呆”,传递信号又过少。总要有骨有肉才好玩。于是很多人一“放肉”就上不封顶、不懂克制。索文既会调动情绪、又擅长节制,不爆笑挠人、不哗众取宠,风格接近马三立、方清平,既像用淡淡忧伤讲温馨,又像略带笑意讲悲剧。体现在行文上,温度始终恒定,永远不以物喜,绝无大喜大悲,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狂喜失态。谁创作谁懂,在平淡中出奇出彩,于创作领域是一条窄路险路,在这条路上要成功是难上加难,作曲、文字、绘画、书法领域,无不如此。索文的探索,表面书卷,内里雄强。

————【美食】

索文的作品里,总有美食。

读索文作品,除了纯文学的各种享受之外,还有另一层享受:从美食鉴赏家角度全方位去“品”好吃的。普通吃客,只闷头吃,饱腹即走。而索文写美食,会从一点点升腾的饥饿感觉开始,跟你慢慢讲起,带你入戏,再勾画馆子外观、食材色彩、烹制过程,然后着重描写上桌到眼前、入嘴的第一口感受、色香味意境分别评价、跟厨师唠嗑沟通、最后上张空碗照片、连汤水油花都不给留。

他写美食,也是一贯的专注用心。

写美食,其实有哲学含义。食乃大件事。吃,补给养分,支撑生命,人才能活下去。吃好,人才能活好。注重美食、会品美食的人,是热爱生活的人。好胃口跟生活观,互为因果。进餐时食物和我迫不及待地融为一体的状态,最接近兽性,也最接近神性。食欲健旺,是神灵赐予。进餐时能爆发出能量,是神的祝福和力量,让我们能加力活下去。“吃得用心……心无旁鹜、细细咀嚼、表情愉悦”。这样的人,才会活得开心。

索文写美食,照例白描,一贯的惜字如金,点到为止、馋人到“令人发指”。比如“芝麻哥”的煎蛋,“点几粒葱花,还放了芝麻,硬是香些。”(《苍蝇小馆里的三餐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257)索文总是这样,寥寥几笔,给人馋到挠墙,他戛然而止,不动声色,其余留白,读者自行脑补。

索文写美食,表面文字冷静,动力底蕴总是对美食的热爱、对生活的激情。没有热爱和激情,绝对写不出这些精彩文字。同时,他写美食,总是伴随与美食相关联的特定人物、记忆、情感和特定感悟。比如“我就爱喝那种干红,口感像初恋,涩!”(《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197》)智者又从不单纯写吃食。菜谱精练是精练,但味同嚼蜡,因为没情感。注入人物、回忆、对话、趣闻、感情,美食才有灵魂,像“活”的,这些文字才更有意味。

索文写美食,总是“项庄舞剑”、高来高走、从不过多耽搁逗留,好像志不在此。甚至他那些貌似集中要写美食的篇章,比如“花皮的小炒肉”(《兄弟三味》),细品之下,也会觉其主题还是高于美食之上、隐在美食背后的另一些东西。具体是啥?仁者见仁,自己去悟。

————【教养】

索文笔下,一个个人物都有教养,比如专车司机“老陈”向乘客道歉(《车坐得多了,我打到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46)、早餐大妈向顾客道歉“不好意思啊,下次少放点辣”(《一碗干拌粉》)(注:《我的浏阳兄弟》未收录)

“我”也很有涵养,比如“同学中有一男生,一直默不作声,独自冲在前面。我劝大家噤了声……这个男生曾经追过刚才那女孩”(《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195)

“我”的教养,源自家族整体caltivation。“叔爷爷”每次来,“祖父……都看茶倒酒,白酒用茶杯盛着,满满一杯,祖母现炸些花生米给他下酒。祖父动过手术,戒了酒,喝水陪他……父亲回家,又把叔爷爷的酒杯满上”(《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197-198)。“叔爷爷”嘱咐“我”:“你要学好啊!”长辈对晚辈的期待,全在这五个字里。不花哨、不玩猫腻。直白、朴素、善意、不装逼的文字,其实最能直击心灵。

在记忆长河里,有些人陪伴终生(比如父母、子女),有些人短暂登场,比如“左师傅”一家人(《兄弟三味》)。索文对每个人着墨有少有多,各有侧重,但每个人的温良底蕴,都尽显无疑。当年“左师傅”用鞋底子往死里抽“左伢”、是要孩子们牢记一辈子:不能贪占公家一米一菜(《兄弟三味》)。澳门塔上黑小伙好言相劝(《在赌场上,有“见好就收”吗?》)、包子王不贪不躁(《做好事是没人领情的》)、“流浪汉要喝光杯中水,才接过馈赠”(《在赠予用尽前,过好自己的生活》),每个人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善意盈盈。

这些细节处理,都感人,还有更令人难忘的:“我”每隔一天爬山去打五斤山泉水去老师家,少年对老师的报恩跃然纸上,厚实,但不声张(《祖屋里的金银能动了》,《我的浏阳兄弟》,p5)。这样被索文一笔带过的小细节太多了,比如饥肠辘辘的几个少年去“花皮”家、活泼欢闹但不忘规矩、总要先给人家的祖母请安、开席前“总会有人进侧房把祖母搀出来”(《兄弟三味》,《我的浏阳兄弟》,p269)。

读了这些,会感受到作者试图传递的信号。那是温情、涵养,是美德。读这样的文,像喝酸辣汤,热烫,薄芡,入喉一路暖到腹,回味悠长。文字暖暖的,人情暖暖的,比如关于那个死沉的“长方形小布包”的推让、曾老师在街头给学生家长鞠的那个躬(《祖屋里的金银能动了》)。还比如刘神仙一家正在吃饭,外婆说明来意,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菜碗,碗里盛着4、5个鲜鸡蛋。“小事情,其实你不必这样的。”(《我的浏阳兄弟》,p236)简单几个字,提醒你,其实作者想说的内核,飘然凌驾于文字之外。

索文写的人物,都是知书达理。即便没条件读太多书的人,也都礼数周全、守规矩、有人情味。比如:无证照小店主想稳定客源:“你慢吃,你是新客,我煎个蛋送你……”(《苍蝇小馆里的三餐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257)

哪怕做小本生意的,也照样特别心善,你看:“……妇人的剁椒太辣,我仔细地把它们挑出来。‘要不要加点黄瓜丝?’妇人热心地问。‘喜欢就多吃点。’妇人笑着,表情里带着慈爱。”(《一碗干拌粉》)

还有:“小朱拳脚硬,打在靶子上音沉力重,每每让我手发麻,才知道原来入门时的比试,他是留了手的。”(《永别了,憋着劲想活出样子的兄弟》,《我的浏阳兄弟》,p15)

人和人之间那丝温情,在有些地方(比如水泥丛林)已经所剩不多、“气若游丝”,实际上,太多人在说“北上广深”人情冷漠。索文把身边的温情捕捉到,一点点再现出来,这份用心本身,也是善的。当然,索文一定也很清楚,在创作领域,选这条路来走是比较“险”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由于种种原因,现在写正能量并不讨巧,尤其是用白描手法勾勒平淡小事、还能感人,就更加艰难,因为别人都在卯足了劲声嘶力竭恨不能化上骷髅妆放各种大招、唯独你素面以对、不急不慌、用不高的声音说话,等于是你放弃了惊涛骇浪大开大合大起大落的情节、放弃了惊恐、耸动、挑逗、悬疑等等商业化惯用的“吸睛招数”。在别人处心积虑奇招用尽的时候,索文不定期捧出一杯“清水”,作品貌似简单,实则格外费心,何况,选择这条创作道路的代价必是,以弱对强、粉丝量少、声音传播范围受限。

近些年平平淡淡、坦然讲述“好人好事”、还能把正能量讲出彩的人,真不多,索文的功力,非同一般。人情世故,在字里行间悄然流淌,没有刻意强化,硬是让人过目不忘。合上书,心里总是暖融融的。世道狰狞险恶,索文写作治愈。

———— 【用劲去活】

这是一部给人打气的书,每页都裹挟强劲的生命能量。主人公无一彷徨、颓废、苦闷、茫然、抱怨。书中包括出意外的几位,在谢幕时刻到来之前,也都是精气神饱满。“保持呼吸,不要断气”(《被误诊为精神病的孩子》)、“日子长呢,好好过”(《日子长呢,要好好过》)。

书中每个人物,性格脾气不同、命数运道各异,且多是经济状况欠佳,身处困境,但没人低头。他们都目标明确、各有奔头,都在努力认真生活,时刻向上,比如“萍婶”,百斤谷子挑起就走,浑身用不完的力气,性格开朗泼辣,食欲健旺,特别喜人,感染力强大到神仙看她吃饭都能看饿了(《“恶娘”萍婶》)。

“都是卯着劲想赚生活”、“不要泄了这股赚生活的劲”(《车坐得多了,我打到三个故事》)、老妇人“身子发力后仰,将老汉抱起,紧走几步,放在副驾驶上”(《一碗干拌粉》)、“在青春、充满活力的时段,生活的挫折与羁绊,不过是可以轻易跨越的小水沟,那些对未来美好的、一厢情愿的憧憬,还没有被日复一日的平淡所挫磨,年轻的人们怀揣着小小的梦想努力地生活着,每一天都过得充满希望”(《长沙槟榔小哥的日记》)。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鲁蛋蛋”、“花皮的父亲”(《兄弟三味》)、“虫子”兄弟(《我的懵懂运,怎么一直没走完》)。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力拼搏,永不停歇。

————【母子情深】

索文很少描写母子亲情。但这不代表他写不好。我猜想他格外珍惜与母亲的感情互动,所以不舍得轻易动笔。这方面,在下能找到的,只有寥寥几篇,亦是表面淡似清茶、内里炽如钢水。

“就是药引苦了我了,要生在水里的柳树根,那可是冬天啦,我踩在冰得刺骨头的河水里一根根摸出来”(《被金瓶梅或其他什么突然改变的人生》,《我的浏阳兄弟》,p232)。刺骨的河水刺骨寒。母对子的恩情,已感人至深。

写到《释放自我式抗癌》时,子对母的报答,就更加催泪。虽是零散记录,但在这篇作品里,部分引用流水账(当年日记)就是最好的体裁。当然开头和结尾也都震撼,尤其结尾,“那顿饭,妈妈吃了整整一条蒸鱼和一个老面馒头”(《释放自我式抗癌》,《我的浏阳兄弟》,p177)。

娃年幼时母付出、母年老时娃回报。这种命题,交给谁,谁都要挠头。这也太正能量了,怎么写怎么像小学作文。但是,索文想出了属于他自身独特风格的手法,怎么取舍原始素材、怎么切入、怎么展开、怎么举例、怎么收尾、怎么讲述得当还不煽情……又或者,他已修炼到化境,根本不需要打腹稿,只要随便写出来,就是那个“索文高度”,大才出手,就低不了。

索文的作品,令人想起一位世界级作曲大师说过的话:我并没有绞尽脑汁去“作曲”,我只是把我脑海眼前的那些曲子写下来、跟世界分享。《知无涯者》主角原型斯里尼瓦瑟·拉马努金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些公式一直就在那里,我只不过替他们发声而已(《知无涯者:拉马努金传》,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8年,胡乐士、齐民友翻译)。(齐民友,武汉大学校长,中国数学会副理事长,湖北省数学会理事长,湖北省科协副主席)

————【幽默】

有道是,会幽默者才睿智。此话不假。

“现拉的”面(《苍蝇小馆里的三餐故事》,《我的浏阳兄弟》,p253)、“他的声音就像细木锯子割木头,一抽抽地,好像一口气接不上来,就会呛到,我就在桌子后面仰望他,等着他咳嗽,一直没有等到”(《被金瓶梅或其他什么突然改变的人生》,《我的浏阳兄弟》,p232)、“那晚停电了,后来怎么了?”“烈日炙烤出大量汗水,还煎出二两油”(《行走厦门,都是煎蛋》)、“加起来一百岁了,华山论剑噢……慢点打,等我坐稳了看……小李鳖你下手恶,轻点打啦。搞死了赔命,堂客改嫁,崽有人管冇?”(《开敞的天空》,《我的浏阳兄弟》,p67)例子太多,恕不多列。

索文深谙,幽默出彩,但他幽默,也是节制。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他不为搞笑而搞笑,更不生造幽默效果。

读别人写的小段子能笑出来,这个嘛,是人都会。

写出让别人笑的段子,就不是每人都能。

让陌生人读了笑了哭、哭了笑的,是魔鬼。

索文就是这样一个“魔鬼”。在这方面他不仅照例恢恢乎游刃有余,更“变态”的是,他还志不在此。在文学创作领域,索文追求的目标,显然是更大格局、有更高远的志向。

————【魔幻】

索文的作品,还有一丝魔幻成分,同样也是淡淡的,顺带几笔,最妙在态度,照例坦荡直白,不是为了魔幻而魔幻,不故弄玄虚。《又见枫叶红》、《老人家,你怎么睡在政府大厅》、《释放自我式抗癌》、《禧和岭的刘神仙》、《大宅里,住着那个疼我的人》、《樟树神不保佑非自然》都有神来之笔,咂摸细品,总有回甘。

“亲人在出事的地方焚香祷告三年,横死的人就能得到解脱,要不然,死了也很苦的”(《这不是夜宵,是一个寡妇的执念》,《我的浏阳兄弟》,p226)。妈妈在特定地点卖食,儿子收钱找零,素面朝天,心底有执念。看了吧?这不是魔幻,这是笃爱。索文只是记录。

“立秋已过,往冬天走了,天气越来越凉。这一段路上没有路灯,倒是这个夜宵点,照亮了上桥的路”,也帮亡灵照亮回家的路。看,我们还健在的,活得不丑。你以为索文真是个“贪吃货”?他成天就知写好吃的?错。他在用美食写人性。

Juan Rulfo最感动读者的利器,是用最认真的态度,白描生活。现实本身,是最大的魔幻。而这恰好也是索文作品最打动人的地方。框架真诚,行文朴素老实,观察入微,有感触,有思考,有时间跨度,有阅历。扎实的现实主义功力,已经炉火纯青、力透纸背,超过了好多作家。用现实主义的心态和笔法,观察这世间,清醒的、濒死的、魔幻的、不可思议的,一切现象,都顺理成章。

在索文笔下,Hallucinatory realism成分没啥大不了,这些只是生活里的另一抹色彩,一直就存在,也不以意志为转移。对这样的部分,索文处理起来也是照例坦然,不回避、不夸大。这种朴素的现实主义做派,比某些人动辄一惊一乍,要高明许多。

跟大都市相比,在相对人少的自然环境,尤其是基层乡村,这些讲究、现象随处可见、尽人皆知,千万年来,打不光、灭不断,人做事、天在看。相关领域的研究著述,国外较多,包括心理学、哲学和前沿物理学的很多分支,都在致力于这方面的客观探究。

一些现象属于纯粹的co-incidence还是万物有灵、因果相报?目前还不能完美解释,比如拽杨孝仙坐化肉身的少年从悬崖上掉下摔死、烧杨孝仙肉身的那位,几年后死于皮肤癌(《老人家,你怎么睡在政府大厅》)。

包括萨满在内的很多民间本土信奉都认为,山川、树木、日月星辰、雷电、风雨、火、祖先、还有动物,皆有灵性,必须敬畏,不能触犯。当然,对这些,无神论者是不信的。作家的职责不是解释,而是记录、表达、还原。在这方面,作家索文处理得体,冷静、客观。他的作品就好比摄像机,“摄像机”最大的优点是只记录、不议论。相信这是作家索文的作品令读者喜欢的另一大理由。

————【塑造人物的手法】

必须要提一下索文塑造人物的办法。

比如张三,特别幽默。现在给你们讲张三如何幽默,要怎么讲?光说“此人极幽默”五个字,苍白无力,这是概念。是诊断书,不是文学;举一堆实例呢?又显笨,诸公也未必有耐心听完。

要生动、要立体、要有料、要可信、要可靠、要自然、要真实、要有足够细节支撑、要明暗虚实结合、要有年代跨度、要有厚重感、沧桑感、要幽默、要巧妙、还要简练不能冗长、每个人物还要拉开距离不能雷同……可以说,用文字塑造人物,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仅用寥寥几笔就让人物“活起来”,是更加不可能的任务。但是,索文已摸索出几套办法,化笔为刀,落刀稳妥到位而不犹豫、力道强横还不粗野,落笔文气又不纤弱,得了水墨精髓,在“似与不似之间”,字字传神。索文似乎达到了上乘武功境界,在发力与节制(武与止)间自如游走。

“曾老师”、“祖父”、“祖母”、“叔爷爷”、“父亲”、“母亲”、“芝麻哥”、“鲁蛋蛋”、“花皮”、“钢皮”、“左伢”、“包子王”、“老范”、“啷鸡”、“陈胖”、“小朱”、“小齐”……在索文笔下,每个角色全都活灵活现、迥然特立、让人过目不忘。珍贵的是,这些人物性格各异、无一雷同。素材的遴选截取、切入角度、描写侧重点、笔墨的斟酌各不相同。首先必是这些人物感动了索文自己、撞出真性情,才有写出来跟读者分享的冲动。其次,是有大量入微观察作底子,积累了海量素材,可供选择;然后水到渠成,睿智表达,条理清晰、梳理明朗、又低调、沉稳、不露声色。下笔永远冷峻,即便刻画敬重的长辈时,也从不谄媚。

比如“临走时他说:‘格伢子几时结婚?我不一定看得到了。先上礼,后班子总要我们保佑的’。”(《红酒杯里的三个故事》)“叔爷爷”通篇语言、动作都极少,但是寥寥几笔,这位前辈已经从书里“复活”,其心地之善良、对晚辈的关照,都十分抢眼。

比如描写“鲁蛋蛋”失恋的痛苦那段,“酒喝得并不久,我饭还没有吃饱,蛋蛋就醉了,我们拉他回家,蛋蛋不肯,使劲挣脱,手指指到我的鼻梁上,囫囵地骂着,舌头大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向温润的蛋蛋终于露出了狂怒的一面。他拉着我俩在滨河路上乱走,从西走到东,又走回来。他始终不说话,烦躁的神色写在脸上。最后,大家都累了。我们终于回到了他的打印社门口,蛋蛋左找右找找不到钥匙,走到卷闸门前,使劲地捶门,哪里有人呐。我们不知安慰,眼睁睁地看着他捶累了,走到路沿上,一屁股坐下,垂下头,长久地没有声息。近前一看,他趴在膝上睡着了,像一只受伤的猫……”这一大段,索文刻画鲁蛋蛋,竟然没台词,但是一个年轻小伙子面对失恋的难以接受、身心崩溃、用情之纯真用情之专之憨,已经写得酣畅淋漓。这样的文字功夫,着实“凶残”。

“显角色”(主要人物)刻画皆生动,而更惊人的是,连出场较少的人物(“隐角色”),都给人极深的印象,比如“祖母”。峰伢刚出生,祖母给红包,祝愿峰伢健康顺遂。祖母戏份不重、台词不多,心里唯独看重一件事:家族里伢子们都顺遂安好。峰伢去世后,祖母特地单独嘱咐“我”:“心里放大些,什么事情都过得去的。”又拿自己做例子,“你爷爷逃饥荒,不管我们,我也过来了……你要听话啊!”祖母叮嘱着(《“恶娘”萍婶》)。“祖母”的温和、善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隐忍,统统跃然纸上。再比如雕刻“左伢母亲”,刀法之狠更加“骇人”:文中仅提五次、动作三:带娃到浏阳、杀鸡、带娃回枨冲(《兄弟三味》)。尽管用墨这么少,其性格照样清晰可辨:温柔、善良、体贴。

总之,索文塑造人物的共性,是源于真情实感、眼勤手勤、格调高远。

也许有人会说:这有何难?

吼吼,谁试过谁晓得,真做到这几条,恰恰不易。

————【结尾】

索文作品,整体布局都好,包括每篇文末的结尾,同样很有特色,通常貌似不经意、不着力,其实能看出,也都是用了心思的。他一反声嘶力竭的刻意拔高式收尾,也从不草率随意。

马原说过“编筐编篓、重在收口”(《细读经典》(阅读大师),同济大学中文系教授马原 文学讲稿,花城出版社,2013)

索文的收尾,往往与全篇构架和全文的平和气场相呼应,自然温和,不辣眼、不卸力,舒缓收招中暗藏凌厉,让文章完整,还不露声色,做到这样十分不易。

索文甚至敢用奇招、险招、多次尝试用弱拍收尾,比如《“恶娘”萍婶》。搞作曲的都知道,人们惯常在强拍收尾。敢用弱拍收尾的,格外凸显人文自信的底气。在这方面,索文做出了有意义的尝试。

————【方言】

索文的文字,还有个闪光点,是保留了一些方言特色。“冇”、“伢崽”、“堂客”、“满哥”、“细伢子”、“同根把”、“老倌子”、“烂行市”、“爷娘不管崽作孽”、“开根烟”……这是索文有意保留的。貌似不经意,细考又顺畅得体,换作普通话替代,味道就要逊色。

现如今,敢用方言进行文学创作的,都是真汉子。

索文在创作中带出的湖南方言,既熨帖合适,放在上下文context里又丝毫不“跳”。起码我这个从没去过湖南的五十岁北京土著能读懂。不但能理解,而且觉得这种尝试难能可贵。

本人对方言创作一直比较推崇,不过这些年来,“推普大潮”劈头盖脸,保护各地方言,是语言学界和文学界一个沉重话题。在文学界,围绕这个课题的争议也是由来已久。挺“推普”的、反“推普”的、看重跨地域沟通的、看重方言保护的、高调愤怒的、低调绝望的,各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尘归尘、土归土,一些喧嚣总会归于寂静吧。不过,我和一些读者会一直记得,索文,这位湘籍作家,始终我行我素、恬静淡定、悠哉悠哉品尝美食、不温不火写下文字。而这些文字,值得反复品味,正像他貌似无意写过的那些美食。

————【尾声】

每位作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创作习惯。作家献出心血作品,读者要记得尊重,尊重之外,能礼貌沟通几句,更佳。好比人家请你吃一餐,你抹完嘴要记得说声谢谢,还没帕金森的,再具体说两句感受:那道凉拌木耳可口又能血管排毒、那道小炒肉让我想起小时候……这叫懂老礼儿,这叫会聊天儿。

看到索文年轻有为,替他高兴。有书卷气、没陈腐气;行文够示弱、又不真羸弱。在下略知文字创作的艰辛、孤寂和坚守的不易。能有机会安静享受文字之美,真心谢谢索文。

在文字创作领域,索文还有潜力。期待读到索文更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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