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世界保育精耕一个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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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于1890年才正式提出“Ego”,即“自我”这个概念;但实际上人们已经在确认身份以及寻找认同的路上走了足够远。前段时间一场关于东北国企改革的演讲《纸工厂》火了起来,很多人跟随东北籍作家贾行家的娓娓叙述凭吊昔日共和国之子不再重来的荣光,感叹时代更迭带来的迎接与淘汰。而作为东北人,直观感受却更为强烈,因为身边尽是这样的亲历者。时代的变化对我们来说不是一场宏大叙事,而是切实存在过的无数个日夜。

而这也就是生长的地域所带给我们的切实观感。相信成长于广东或珠三角的人们对香港的感受肯定与其他地区的人不一样,就像是对于我们吉林而言,对一江之隔朝鲜的了解都要比对三千多公里之外的一国同胞香港的了解多。所以在借《我这一代香港人》这本书的时候完全是“亲历”这个点在打动我——对岸人的观念,对岸人的生活。我们北方小孩对香港的印象仅仅是每年最优秀的高考状元或是家里有钱一点的会去那边念书,大家都讲英文,搞金融,生活节奏快,寸土寸金,粤语,警匪片,没了。三千里的物理距离足够粉碎一些幻想。
但这本书让人惊喜在它没有只谈政治,也许是因为作者陈冠中的文化学者身份原因,书中谈到很多关于城市规划、坎普与刻奇的艺术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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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于1890年才正式提出“Ego”,即“自我”这个概念;但实际上人们已经在确认身份以及寻找认同的路上走了足够远。前段时间一场关于东北国企改革的演讲《纸工厂》火了起来,很多人跟随东北籍作家贾行家的娓娓叙述凭吊昔日共和国之子不再重来的荣光,感叹时代更迭带来的迎接与淘汰。而作为东北人,直观感受却更为强烈,因为身边尽是这样的亲历者。时代的变化对我们来说不是一场宏大叙事,而是切实存在过的无数个日夜。

而这也就是生长的地域所带给我们的切实观感。相信成长于广东或珠三角的人们对香港的感受肯定与其他地区的人不一样,就像是对于我们吉林而言,对一江之隔朝鲜的了解都要比对三千多公里之外的一国同胞香港的了解多。所以在借《我这一代香港人》这本书的时候完全是“亲历”这个点在打动我——对岸人的观念,对岸人的生活。我们北方小孩对香港的印象仅仅是每年最优秀的高考状元或是家里有钱一点的会去那边念书,大家都讲英文,搞金融,生活节奏快,寸土寸金,粤语,警匪片,没了。三千里的物理距离足够粉碎一些幻想。
但这本书让人惊喜在它没有只谈政治,也许是因为作者陈冠中的文化学者身份原因,书中谈到很多关于城市规划、坎普与刻奇的艺术讨论、电影鉴赏方面的内容,从中也能看出一些生发于身份、故乡、文化的端倪。那么就先从书中的一个词开始,“杂种世界主义者”。

虽然杂种这个词怎么听都有一种贬义,但这里的杂种,hybrid跟mongrel,与我们认知中那个骂人的词汇无关。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想一想,就算是切换回那个引申义,它实际上代表了什么,为什么会形成一种侮辱和威慑?“血统不纯”,可以这样翻译。对于纯正血统的迷信意味着传承与正本清源,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偏见,正如书中所说,“杂种”代表的并不是无根,而是多一条根,反而是混血儿和移民的第二代更能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根源问题。东北一道大菜,名字就叫乱炖,而且如果去不同人家的灶台锅里看,炖的东西都不尽相同千奇百怪,血统可以说是相当不纯,但没人会否定这道菜于东北的地位与意义。文化就是这样,就像是其实“京剧”并非完全来源于北京的迷思。

香港的前殖民地身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婴儿潮前的一代人又有无数来自大陆各个地方。对待之前留下的,后来融入的文化、优势或者弊病并不该像清洗果皮蔬菜上残留的农药那样用力又决绝。历史是发生过的,后人所有的努力只是对既有的现实的附加。所以作者不断在这本书中强调保留与发扬,强调香港文化发展应用“add-on”的方法,强调香港就是香港,它的屈辱跟繁盛并非成就于一朝一夕,它的“杂种”与“血统不纯”其实是一种难能可贵。魔幻荒诞不协调可以很好看,密集混杂就是香港市容的既有优势。“香港人一生都在处理拥挤”——作者这句话看起来非常宿命感又无可奈何,但是出于文化人的自觉,他的号召是接受并利用这种拥挤,反缺陷为特色。如何继承与发扬香港的这份“杂”与“乱”,一直贯穿在这本书里。确认了香港这种多元、杂乱但忙中有序的基调,书中的叙述非常有序地展开。

从开头第一篇《我这一代香港人——成就与失误》里,就能感受到一种石破天惊的真诚,是近似赤裸毫不留情的剖白。不同于有些文化人酸腐迂回不情不愿饱含了诸多不甘的状似自嘲,开篇就算得上毫不留情。
“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一代,可训练性高,能做点事,讲点工作伦理,掌握了某些专业的局部游戏规则,比周边地区先富裕起来,却以为自己特别能干。”
“至此,我这代有了这样的全民共识: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因为今天确比昨天好;楼价是不会跌只会升的,打一生工不如买一个单位的楼。谁能不相信呢?我们的上半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过来的。至此我们整代的精英都强化了本来已有的投机习性,一心想发容易财。”
“在出道的1970和1980年代,我们在经济上尝到甜头,这成了路径依赖,导致我们的赚钱板斧、国际观都是局部的、选择性的,还以为自己见多识广。”

我记得与一个选择去香港念书的同学聊天的时候问起她选择去读什么,她用一种不以为然的口气说,“当然读金融啊,不然读什么。”这句回答显然包含了一种预设——一对香港,二对金融。我们小地方的人对于香港,只有这么贫瘠的想象而已。到了繁华的地方,站在了资本主义的阶梯上,自然想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最好趁风头快点飞起来。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听说以前成绩优异的学长学姐去了香港,学了金融,进了四大,都是羡慕加憧憬,止步于名头和光鲜的表面,不愿再去深想这份名声背面有多少的狼狈和难;等再长大一点,学会了上知乎看别人的二百手经验,看到了他们说进了四大也不好,没法兼顾家庭,忙,忽视健康;多了一份幸灾乐祸和心安理得,但其实也忽视了得是当初多优秀的人才能进得去,自己连承受这份财富之外不幸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有资格评头论足说这是所谓等量代换了。但是书中这份叙述倒是提供了一份新认知——即香港本地人面对金融、股票、热钱、职业选择、投机等是怎样一种态度。在香港,牙医边替人整牙边打电话问股票价。在香港,黑社会大佬在聚会上认真交流PE(市盈率)跟IPO(首次公众认股)。

这是环境对人的塑造和成就。回到最开始提到过的ego,所谓“做自己”其实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我们强调做事的动机,强调内在驱动,实际上会产生这种驱动也是来自于环境的高压与一种主流价值观。未必有自我,但成功有标准,忙于生存的时候没人成天考虑政治正确。对于作者代表的香港这一代人来说,赚快钱,搞房产像是双向选择,就像是天冷要穿天热要脱一样自然又正常。环境有之历史有之,归根究底,时代。

妄图从一本书或是几篇文章中寻求建立一套对完全不熟悉的地域的完整认知是并不实际的,但是从亲历者的叙述中起码能抓到一些浮光片羽。我出生于1997,香港回归的年份。香港婴儿潮出生的一代人从年龄来论都是我的爷爷奶奶辈。我懂事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一切都在迅疾快速地发展,轨道已经铺好,大家合力所做的一切只是加速而已。但相同的是,我们都有对主流挣钱渠道的认知,虽然生长的时代与环境不尽相同。现在依旧是报考就要做准备,专业最好学金融学计算机,大城市的房子越早买越好。人都有趋利性,这无可指摘,只是在特定的条件与环境下会放大。这一点不只香港,内地也是一样。只是香港足够繁荣足够杂乱足够密集,更足够以时代、政策和数不清的机遇去成就一些人,再让一些人失落。大基数的失落和小基数的投机,不知道哪种听起来更残忍。但环境教会了这一代香港人“自利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强化了大众的投机性,can do,港式精明与效率,一齐上阵的时候那就是大环境中的上进。书中的口吻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嘲,也有很多时不时流露出对董建华微妙的态度,大致是说在框架里没法施展。但仅凭一个运气不好不能总结,总之是跳出生存环境大家都能做到旁观者清,对生存的地域,对香港的认识不要说政府规划者,怕是大多数人的认识都是局部的、选择性的和自我误导的。人类都有己方偏见,也反复在头脑中熟练操作对其他人行为和论证中的缺陷的挑拣。但状况是累积起来的,是缝隙中攒出来的,是由混乱中清晰出来的;九七并不是一个分割线,它只是一个里程碑,传递的依旧在传递,重大局面已经在九七之前布好,英国人走之后状况更露骨,“我们今天香港的问题,都和1997前我们自己设的套有关。”“只是把九七前的问题更劣质化更外露罢了。”

这些困局,究竟与政府有多少相关?其实我作为小地方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对于政府的印象仅限于路过松花江边的一排“富民强市”的灯饰、时不时兴起一阵的市容建设、年节时见诸报端的漂亮问候,此外的了解是基本缺失的。生活太四平八稳,如果政府冷不丁出台什么政策新规大家都要慌上一阵,要说政府不作为或者乱作为,可能也只是松花江边打牌的老头们无事发出的几声牢骚,然后很快就被其他话题岔开去。但一谈论到香港,就不可能不提及政府;正如作者所言,世界上上路的政府很少故意搞地产过热,但不知是天才的剧本还是浑然天成,香港历任政府甘于同发展商和银行扮演地产热钱化的主谋共犯,土地归皇家政府做庄家;小撮人选行政长官,阶层断裂分歧凸显,行政立法因认受基础不同只有互相倾轧没有协作,大行流氓资本主义;书架上多的是对于香港政府的批判与政策的迷思,多的是痛心疾首跟前提为“如果”、“即便”“假使”的条分缕析;大家像是在生动地联合唱一出嘈杂大戏;可有趣的是问题并不出在国族认同上,归根结底民众想要的只是城市的有效管制和良性发展——选个市长而已。声音是嘈杂的,众声喧哗最终的落地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指向,似乎人们是在有意地放逐一种悲情宿命感和宏大叙事。

可也是这一代成就了廉政法治,低税高效,言论自由,先打一套地基,起什么楼后代再议。八十年代足够成就一整套完备的启迪民智观念,大家对产权与公地、寻租行为增加交易成本、政府好心做坏事等理论无比熟悉,扑向热钱的同时对待世道也足够冷漠,对事物有自己构建的边界,也在灰色地带生存的心安理得;精英主义、精致利己,要将它标签化再容易不过,但大家也都知道群体化的个性养成并非一朝一夕。书中提到的一个让我小小惊讶的地方,是这一代香港学生从小并不学中国二十世纪当代史,因而对大陆并不了解,普遍“畏和疑”,爱国和民主,倒成了“一代人迟迟交不出的功课”。这样想来,他们对“中国”的认知便从一开始就和我们大陆有了一份隔断,加之地域局限,自然形成独属港人的价值判断。

作者对这一代香港人的剖析拳拳到肉也极尽谦卑。“这一代成功是靠运气”,也不尽然。拥有更高的起点,摘果子自然方便一点,但梯子也好机械手臂也罢,它只是工具。这一代纵然有时代造势与助推,但推及到每个个人,都有向上的力。时下无数关于阶层关闭阀门的言论都为中产与准中产、这代与下一代塑造一种高压,而当时那一代凭借着教育真实地跃入了龙门。“我并不是说我们不曾用了力气,我想强调的是:这一代是名副其实的香港人,成功所在,也是我们现在的问题所在。香港的好与坏我们都要负上绝大责任。”当世道不再变更,主流价值观却一直在传承的时候,怎么撑下去,还能撑多久?掌握了局部的游戏规则,可游戏本身就在不断地变幻。不仅对于香港,也对于我们,当一道题目不能简单地套用公式的时候,就不能抱着公式不放手,不是公式不对,而是那些可以运用公式的题目只能用来凭吊了。
所以书中一直在强调与重申香港要发展,港人就要摆脱二元分割的路径依赖以及固定思维语境里的认命倾向,认识到城市文化的地位。并非只有地产金融保洁家政可以做,并非只有热钱值得挣,往中间走。服务、创意、弹性、文化与科技内涵……许多可以期许也可以用来成就。港人既为自己的身份认同所骄傲,就要一同协力成全这份骄傲。城市本身即是自己的品牌与名片,那就放胆边生活边创造,或者说生活本身即是创造。

整本书都在谈人文,但除开篇的剖白外并无痛陈,都是流畅内敛的娓娓道来。只谈阅读,对纯文本而言,若非学术文章,我们从大段的叙述中看到的其实只是作者自身。所以文本最好夹带私货,夹带意难平,夹带偏见,情感都偷摸藏匿在每个标点符号里;最难得的反倒是一桌子满汉全席里最边上那碟雕花萝卜,文字足够文人气,看着唬人,内里叙述的东西却是平实又克制的——我们的成就,我们的不足,我们还能怎么办。这本书,让你窥见大江大河,然后告诉你,你看,状况是这样的。再拉着独轮车过来,说,但那有条小路,我们这么包抄过去。所以我不了解香港,我资历不够,我对历史没有感觉,但看着他的所想所述,也能大概想象出那样一副脉络。建国、文革、抵垒政策;无数人来,无数人组建香港,让一些事情发生,让一些事成为节点;随后无数人在这片土地上成就政治与经济想象,廉政,福利社会,法治,城建;如他所言,身份是一种发明、想象与建构;但剥离开这个身份,人也无从去确认自己携带的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到底是由什么所赋予。他说他作为香港人,会羡慕那种文学上的“正统”,比如沪语圈的文人或是京圈如王朔一类文字中的腔调,而同为中文,港式中文总是差意思;但又无不自豪的说,港味就是混杂,不是原味,港味就是港味。从他的文章中可以真正看到一种关于香港与大陆的友好的交流与想象,没有封闭与排斥;政治不该永远是一个城市或国家的关键词,文化才是,包容才是。香港当初包容了那么多人,如今的香港也更要也更能包容多样化的创想。这本书出版于2005年,十二年过去,但对于城市的解读与预期,在今天看来仍然居于前沿;时代在变,但愿景不变。

香港特区政府《律政司》网页上开宗明义说,“法治是香港过去赖以成功的要素,也是香港未来所系。法律始于个人,每个人都有向法院寻求保护的权利。在法院内,则有大公无私的法官执行司法工作。法治保障人们可自由处理自己的事务,无需担忧受到政府妄加干预或受到财雄势厚的人所左右。”羡慕吗?羡慕的,但一言难尽。联想到最近台湾法院通过同性恋婚姻合法的声明,不禁感叹,我们虽为同根同源,但在法与情这条路上,大陆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有这样的先驱,就像是在操场上列队,你看到旁边的人站的笔直,你总会跟着动起来的。只希望这个觉醒和规范来的不要太晚。

“香港”,到底是什么?是充满夸赞意味的“例外”与“补充”;是近似于大家学生时代那个头脑灵体育强的极聪明资优生的存在;是穿潮牌玩滑板的孔子;是创想的实践家与政策的得益者,是企图快速通往大厦顶的人争相想挤入的高速的电梯间;但它也曾是膝盖摔了淤青磕磕绊绊走回家的小孩。最终我们也都来到了这一步,相互审视,然后伸出手。

最后套用陈冠中《现在让我们捧台北》中的那一句,只是地点要更改,把这位香港人赠送给台湾的许愿再由大陆人改装后送给香港:

“希望香港人能永续的替世界保育精耕一个好的城市。”

同样,希望大陆自己也能,而且不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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