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我一颗咸鸭蛋的汪曾祺

阿拉斯加加

高中语文课文收录了汪曾祺这篇《端午的鸭蛋》,读课文的时候口水直流。好死不死课后习题摘了这段,问“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妙在哪里。

一扎筷子,红油就吱得冒出来,这通感,这画面感,你们体会一下。反正我是读了这篇课文后,就彻彻底底地被安利了这颗汪曾祺的高邮鸭蛋。后来每每见到咸鸭蛋总想一试,一定要用筷子掏着吃,用筷子扎下去有没有吱的冒油成为了我检验一颗咸鸭蛋是否优秀的唯一标准。

可惜,不管我吃过的咸鸭蛋如何吱得冒红油,我总觉得这不是最好吃的咸鸭蛋。最好吃的咸鸭蛋,被封印在了汪曾祺的文字里。

汪曾祺的咸鸭蛋实在太有趣,小孩子挑样子秀气颜色好看的,挂在身上,玩着玩着想吃了,就小心翼翼地掏成个空壳,晚上捉了萤火虫放里面一闪一闪。这是他的故乡记忆,少时离乡,他笔下的故乡食物总是童年的味道,写咸菜、野菜都兴致勃勃,荠菜、蒌蒿也别有滋味,尤其是故乡的“杨花萝卜”。他说杨花萝卜是在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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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语文课文收录了汪曾祺这篇《端午的鸭蛋》,读课文的时候口水直流。好死不死课后习题摘了这段,问“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妙在哪里。

一扎筷子,红油就吱得冒出来,这通感,这画面感,你们体会一下。反正我是读了这篇课文后,就彻彻底底地被安利了这颗汪曾祺的高邮鸭蛋。后来每每见到咸鸭蛋总想一试,一定要用筷子掏着吃,用筷子扎下去有没有吱的冒油成为了我检验一颗咸鸭蛋是否优秀的唯一标准。

可惜,不管我吃过的咸鸭蛋如何吱得冒红油,我总觉得这不是最好吃的咸鸭蛋。最好吃的咸鸭蛋,被封印在了汪曾祺的文字里。

汪曾祺的咸鸭蛋实在太有趣,小孩子挑样子秀气颜色好看的,挂在身上,玩着玩着想吃了,就小心翼翼地掏成个空壳,晚上捉了萤火虫放里面一闪一闪。这是他的故乡记忆,少时离乡,他笔下的故乡食物总是童年的味道,写咸菜、野菜都兴致勃勃,荠菜、蒌蒿也别有滋味,尤其是故乡的“杨花萝卜”。他说杨花萝卜是在杨花飞舞时上市卖的,极脆嫩,有甜味,富水分,有空口吃的,也有切成丝拌香油醋和酱油的。我总觉得特别美,很想一试,想象中杨花飞舞的季节红通通水嫩小巧的小水萝卜一定很好吃。可转念一想不过是萝卜空口或者凉拌吃又有什么好吃的呢,不过汪曾祺多次说,自离开故乡,他再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萝卜,又补了一句,小时候吃的东西总是最好吃的。

汪曾祺笔下的萝卜是很好吃的,除了杨花萝卜还有云南的胡萝卜。西南联大的女同学们很可爱,那时候穷,也馋,听说胡萝卜能驻颜,一把把买了胡萝卜来吃,边咔吱咔吱地啃萝卜,边谈克雷斯丁娜布朗底。

联大的日子在汪曾祺的笔下总是可爱的。故乡对于汪曾祺来说是童年的记忆,那么联大就是他最好的时光。他写昆明的水果昆明的吃食昆明的花,一条街一条巷子一家家的店铺一一地数过去,能详细说出来每一家饭店的特色菜。我很想拿着他的书到昆明西南联大旧址附近的街道找了去,看看那些旧店铺还在不在,想是已经不在了吧。

那些老字号饭馆总还在的吧。看到汪曾祺写云南的火腿正巧是中秋节的时候,家里分别买了吉庆祥和鹤香楼的火腿月饼。只因汪曾祺说华山南路吉庆祥的火腿月饼全国第一,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吉庆祥,鹤香楼被冷落在一边了。若是汪曾祺还在,一定当之不愧是美食界的带货王了。

不知道昆明护国路还有没有他笔下那家老字号的东月楼,汪曾祺写东月楼的名菜“锅贴乌鱼”太诱人了。乌鱼两片夹火腿在平底铛上烙,仿佛听得到“滋滋”的烤肉声,闻得到火腿混着乌鱼的鲜香味儿。下次去昆明一定要寻了去,若是没有,一定照汪曾祺的描述自己做了来吃。

汪曾祺爱吃,也喜欢做吃。他说“偶有客来,酒渴思饮。主人卷袖下厨,一面切葱蒜,调佐料,一面仍可陪客人聊天,显得从容不迫,若无其事,方有意思”。他喜欢在家招待朋友,做菜也要费一番心机。他在家招待聂华苓和她丈夫,特意做了聂华苓故乡的煮干丝,有意逗引她的故国乡情,说到聂华苓吃得淋漓尽致端起碗把汤都喝了,颇为得意。有次黄永玉的儿子吃了他的菜赞他伟大,他也好几次提及。他很满意自创的“塞馅回锅油条”,在不同文章里都要说,还详详尽尽地写了菜谱出来,似乎很想把自创菜式推广开来。

汪曾祺做菜的乐趣和成就感我是能体会的。汪曾祺说他常伏案写作,偶尔做菜变换一下姿势,也是轻量的运动,他很享受从菜场买菜到对不同人构思不同菜的过程。对于我来说,做菜的时光可以完全放空,不同的材料不同的创意出现不同的味道,每一次都是惊喜。不过菜不可多做,权当休闲,若是每日当做三餐的任务便消磨了热情,乐趣也索然不在了。

看汪曾祺的散文越多,越觉得他真是我的soulmate。家常酒菜、一草一木,他都爱,总能找出乐趣来。读他的散文,常常深有同感会心一笑。他在滇游新记里写云南的叶子花,这名可真怪,细细读来一想,莫非他写得叶子花是三角梅?百度一查,还真是,有一种交流的快乐。他写在北京遇到一对老夫妻“一边走着,一边捡枸杞子,这比单纯的散步要有意思。这是两个童心未泯的老人,两个老孩子”,我也想有一天老了还能和老伴手牵手做些孩子气的事,那可真温暖。

不过对于他写的吃食,当然不可作为美食推荐来看,我是半信半疑的。江阴的那家水果店的果香味儿,他说最香,真是如此吗?果然后来他又补了一句,那年我正恋爱。不愧是吃货大家,连恋爱都是水果味儿的。他写内蒙的“拔丝羊尾”,把我馋得口水直流三千尺,“这东西只宜供佛,人不能吃,因为太好吃了”,究竟是多好吃才能只宜供佛呢。我特意去问了内蒙的朋友,朋友说内蒙现在没有见过这道菜,想想羊尾咬一口全是油,腻死了,要是用糖拔丝,不知道有多腻。我有点失望,大概汪曾祺的年代缺油水不嫌腻才觉得好吃也未可知,但内心又存了一丝侥幸,或许只是我朋友没吃过这道菜呢。

汪曾祺一生经历了抗战、解放、被划为右派、下放劳动、文革,在他的文字里却看不到太多的阴霾,每每提到经历,轻描淡写地聊到“我被打成右派的时候”,感觉像在说“我读大学的时候”一般平静。下放劳动的时候他很长时间负责为葡萄园打波尔多液,也不厌烦,在他的笔下“波尔多液是很好看的,呈天蓝色”,还专门写了葡萄月令,记录那样动荡的年代下生机勃勃的葡萄园一年四季生长的过程。后来在农科所负责画马铃薯的日子在他的笔下也是岁月静好,早晨去马铃薯地里摘几朵花,挖几个块茎,花一天的时间慢慢地描,描完了就生火把马铃薯烤了吃,还吃出了经验,各种马铃薯的口感味道都能说出个门道来。

但他并非没有褒贬,他写温柔敦厚的姜妙香,从不生气,遇到劫道儿也心平气和,被搜刮一空还问“我这还有手表你要不要”,熟人责他劫道儿的本都跑了还白白献上手表,他不过说句劫道儿的也不容易。这样一个温良没脾气的人,遇到文革,也是气得直叹息。

他写哈哈哈哈的林斤澜,极少表态,遇事都能灵活应对,就连反右运动也因为善于应付避免被划为右派。“斤澜每遇有人提到某人、某事,不想表态,就把提问者的原话重复一次,然后就殿以哈哈的笑声。‘×××,哈哈哈哈……’‘这件事,哈哈哈哈……’把想要从口中掏出他的真实看法的新闻记者之类的人弄得莫名其妙,斤澜这种使人摸不着头脑抓不住尾巴的笑声,使他摆脱了尴尬,而且得到一层安全的甲壳。在反右派运动中,他就是这样应付过来的。林斤澜不被打成右派,是无天理,因此我说他是‘漏网右派’,他也欣然接受。”可就是这样一个极少臧否人物的聪明人,在看到文革批斗老舍、萧军、骆宾基、浩然后,终于忍不住爆发。

姜妙香、林斤澜这样的人在那个时代都无法安然度过,可见作者的偏向。汪曾祺从未写过自己的不忿与怨怒,但一笔一触下对那个年代的批判与无奈也让读者感同身受。

《沙岭子》里汪曾祺算是隐隐地表达过自己的态度。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一年,他在沙岭子下放劳动过四个年头。一九八三年,彼时洗脱了文革罪名的他受文联邀请去沙岭子讲课,接待人员安排了重回沙岭子看看,遇到当时一起劳动的工人、木匠、猪倌、已经当了奶奶的女孩们,看过了当时的牛棚、仓库、果园和稻田,心生感慨“这一代的人都糊里糊涂地老了,是可悲也”。读到这段的我和他一样“似乎有些感触,又似乎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糊里糊涂地老了,可悲的是什么呢?也许每一个人在时代的洪流下,历经了磨难却未曾实现自我的价值,也许是人生不过是在时代变迁中生老病死,又能留下什么呢,不过糊里糊涂地老去罢了。那么,怎样又才是清醒地老去了呢?

回忆童年和西南联大时光汪曾祺是趣味盎然的,后来反右运动、文革时候的文字里则有一种平静和沧桑。在漫长的充满磨难的岁月里,他能保持有趣和淡然。这样汪曾祺是怎样炼成的,在《我的父亲》里或许可以找到答案。他写父亲做各种小玩意儿,充满了童趣:用通草和西洋红做个荷花灯,用鸡毛和绢糊个蜈蚣风筝,再用胡琴的老弦牵着放,用玻璃和皮纸做个养金铃子的小盒子,用小西瓜雕个精致的西瓜灯。多么妙趣横生啊。这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了,他也是曾会为了我孩童时小小的快乐,花一下午时间做个小手工的。他写父亲的深情:母亲死后,父亲给她糊了几箱子衣裳,单夹皮棉,四时不缺。汪曾祺笔下的父亲温文尔雅,充满童心,爱好广泛,曾经是运动员,也精通很多乐器,喜欢画画、刻图章,会接济穷人,后从事汪家祖传以医眼为业。汪曾祺受他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很深,他说他很奇怪做梦经常梦到父亲,梦本和父亲不相干却不知为何父亲能掺和进来。我想,或许是因为他父亲的影子已经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身上吧。

“总是活得很有兴致”,这是他写父亲的句子,用在他身上却再贴切不过了。总是对生活保有兴致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啊,在他的年代有抗战,有反右运动,有文革,在我们的年代也有各方面的压力和烦恼。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在时间的滚滚洪流中,人生实在是一件很无意义的事,或者说,人生的意义,也不过是兴致勃勃地过完一生罢了。到最后,但愿我们都不会感叹,“这一代的人都糊里糊涂地老了,是可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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