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启程的单人旅行

隐娘

59岁的欧维是老派人,即使自杀也井井有条。

早上六点差一刻,他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煮上两人份的咖啡,出门去小区巡逻一圈,然后回来注销了电话号码,退订了杂志,修好洗手间的水龙头,给房门换上新把手,给厨房台面上油。下午四点整,他站在生活了近四十年的房子客厅里,准备自杀。

六个月前太太索雅去世了,前一天公司通知他可以退休了,这个世界对欧维来说已经了无牵挂。从16岁时父亲去世后,欧维就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盖房子,一个人坐在汽车里吃饭,直到一天早晨,欧维在火车上遇到那个叫索雅的女孩,她别着金色的胸针站在灿烂的阳光里,笑声像香槟泡沫一样,从此欧维的生命有了色彩。索雅鼓励欧维拿到了函授工程学位,包容他的顽固和偏执。索雅因车祸失去了双腿和肚子里的孩子,愤怒的欧维不停地申诉,是索雅劝慰他开始新的生活。人们说欧维和索雅两人一个像黑夜,一个像白天,欧维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嬉皮笑脸,他的世界通行的是看得见、摸得着、弄得明白的东西,比如发动机、建筑材料和图纸。索雅喜欢的则是书,她坐在轮椅上教会了那些有读写障碍的孩子们阅读莎士比亚。欧维不会唱歌吟诗,也从来没送过索雅昂贵的礼物,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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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岁的欧维是老派人,即使自杀也井井有条。

早上六点差一刻,他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煮上两人份的咖啡,出门去小区巡逻一圈,然后回来注销了电话号码,退订了杂志,修好洗手间的水龙头,给房门换上新把手,给厨房台面上油。下午四点整,他站在生活了近四十年的房子客厅里,准备自杀。

六个月前太太索雅去世了,前一天公司通知他可以退休了,这个世界对欧维来说已经了无牵挂。从16岁时父亲去世后,欧维就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盖房子,一个人坐在汽车里吃饭,直到一天早晨,欧维在火车上遇到那个叫索雅的女孩,她别着金色的胸针站在灿烂的阳光里,笑声像香槟泡沫一样,从此欧维的生命有了色彩。索雅鼓励欧维拿到了函授工程学位,包容他的顽固和偏执。索雅因车祸失去了双腿和肚子里的孩子,愤怒的欧维不停地申诉,是索雅劝慰他开始新的生活。人们说欧维和索雅两人一个像黑夜,一个像白天,欧维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嬉皮笑脸,他的世界通行的是看得见、摸得着、弄得明白的东西,比如发动机、建筑材料和图纸。索雅喜欢的则是书,她坐在轮椅上教会了那些有读写障碍的孩子们阅读莎士比亚。欧维不会唱歌吟诗,也从来没送过索雅昂贵的礼物,但他会花好几周为她做一个漂亮的书架,会亲手为她在学校里建一条残疾人坡道。这个世界上值得欧维用生命守护的,只有索雅。如今索雅走了,剩下欧维一人在这世界上,如同一头愤怒的孤狼,以僵硬的姿态活着,却失去了活着的理由。

第一次自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还没把绳子挂上天花板,外面搬家的邻居就开着拖斗车钻进了欧维家的花坛。欧维只得先替他们把车倒好再回来自杀,等一切就绪,绳子断了。

第二次自杀欧维选择在安静的车库进行,用汽车尾气。无奈刚开启死亡之旅,对面怀孕的邻居就来敲门,请欧维帮忙送她去医院。让孕妇坐公车对欧维来说是无法忍受的,自杀只能顺延。

第三次自杀必须远离这群捣乱的邻居,欧维天没亮就起床去了火车站。谁知还没跳下轨道,远处一个西装男先掉了进去。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只有欧维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救人。本来要自杀却鬼的欧维使神差救了别人一命。

第四次自杀时间隔得久了些,期间欧维不得不收养一只讨厌的流浪猫,接送邻居去医院,帮乱停放的毛头小子修自行车,教孕妇学开车。等终于清静了,欧维把猎枪拿出来,谁知枪口还没对准自己,倒先朝向了门口两位不速之客。那个乱停自行车的小子竟然半夜领着朋友来欧维这里求借宿,欧维简直怒不可遏,死期变成了留客之日。

不知不觉中,一群不断打扰欧维的邻居就这样成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牵绊。要阻止社保机构把患老年痴呆症的邻居从家里带走,要给邻家的女儿买生日礼物,晚上为了抓小偷,欧维还受伤住进了医院。医生说欧维的心脏并不能坚持多久了,我们不知道欧维是否仍要自杀,但活着要做的事情似乎还有很多。接下来的日子,欧维帮周围小区里的房子做维修,邻居家的小儿子出生了,欧维把小家伙的照片塞在钱包里,见谁给谁看,还特意为他挖了个小游泳池。之前来借宿的同性恋小伙子结婚了,是欧维做的伴郎。这个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的老头儿却总是在被需要,索雅走后那些再次生长出的坚硬棱角逐渐被热情和真诚打磨。转眼间四年过去了,一个冬天的早晨,这个曾经屡次计划自杀的人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

索雅说欧维是一座屹立于新时代的古老纪念碑,这话一点没错。他戴着一块儿父亲留下的已经变形的手表,衬衫会扣到最上面一个,一辈子只开萨博牌汽车,只爱一个女人。欧维对勤劳正义、对错分明和自食其力的世界深信不疑,他在自己的岗位上一干就是三十几年,一辈子没上过一个闹钟,没请过一天病假。但现在人们只想着尽早退休,对具有普遍性的功能主义早已失去了应有的尊重,追求一切必须时髦,必须数字化。所以欧维总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没人会自己换轮胎、装开关、铺瓷砖、粉刷墙壁、倒拖斗车、报税,大家都在忙着换车子、换房子、换女人。选择自杀的欧维不知道如何在这样的世界上一个人继续活下去。

或许有时候我们并不需要了解一个人的一生才弄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索雅从欧维陪她反向坐了三个月火车后就决定陪伴他一生,并不介意他当时是一名列车清洁工。欧维是索雅心中的超级英雄。他会眼看着自己亲手建的房子被烧成灰烬,却仍然选择冲进大火解救邻居,自杀时还想着去帮助和救护别人的生命,于是他的死亡计划才会总不成功。人们说欧维阴沉刻薄,或许只是因为他对另一些如今已经稀见的价值观更为珍视,比如忠诚、善良、负责任还有正直。这件事情索雅明白,那些总被骂成“白痴”,但仍然敲开门走进欧维生命中的邻居们也明白。在日益浮躁的现代社会,钢筋水泥在人们心间树起深厚的壁垒,快节奏和虚拟化的生活使我们投去一瞥就对他人做出评判,发现卡西莫多的美好心灵对现代人来说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匆匆行进的脚步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但我们总能见到欧维的身影,可能是电话那头被嫌牢骚不停的长辈,也可能是大街上脾气暴躁被避而远之的大爷大妈,那些隐藏在坚硬表面下的温暖心灵,需要我们像那些敲门上前的邻居一样,用心去倾听和倾诉,才可能发现爱的真正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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