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传稿》跋

望山
2017-11-03 看过
昨晚一鼓作气,读完《慕尼黑的清真寺》之后,又读完王水照的《苏轼传稿》。我喜欢苏轼是从读胡云翼选注的《宋词选》开始的。胡云翼选词以豪放派为主,后来颇受非议,论者以为过于跟随当时政治形势,脱离词的主流,没有反映宋词的大体面貌。但书里的词本身并不坏,脂粉气少些也没什么不好。作词选词,龙榆生更加出色当行。可当时少年的我想起龙榆生抗战时落水做汉奸,就不想买他的选注,有种厌而远之的心情。其实龙榆生也好、周作人也好,才学的确是好的,只是他们文人气太重,太注重个人享受,太过精明脆弱。太平日子里能稳稳当当做学问,当大师,到了义利不能并存的关键时候,就靠不住了,钱钟书所谓“穷而益脆岂能坚”是也。明末清初的钱谦益与吴伟业,也都如此。只是以上四人中间,周作人最死硬,死不后悔,无时无刻不想着为自己辩解开脱,既不像龙榆生沉默,也不像钱与吴的忏悔。周作人的硬气,是硬错了地方。

年纪大了些之后,看到了自己与人间若干的黑暗,知道人生艰难,道德难以约束本能,在关键时候,人性的表现总是脆弱的多、苟活的多,忠烈的少。于是更加佩服伟人的气节、骨气之余,知人论世也多了一些宽容。钱谦益的文集、吴伟业的诗选、龙榆生的词选也都买来看,看了又佩服又惋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一朝落水,终生之玷。至于周作人的散文集子,也买了整套。是不是因此就同情这些人物了呢?这倒没有,自作自受,并非冤屈,何来同情。对于他们骨子里的自私与软弱,我是警惕的。因人废言是不宽容,可只就着文字而不顾历史为这些人翻案,我也没这么无聊。

民国有名的才子中,落水做汉奸的有黄濬、汪精卫、赵尊岳、胡兰成等人,龙榆生、柳存仁、钱仲联亦不免,我的老乡胡云翼也不免。而为了生计考虑,与日伪不免于交际来往,算不上落水的还有张尔田、夏敬观、冒鹤亭、俞陛云、俞平伯、夏承焘等诸位。比起他们来,我当然更佩服那些抛家舍业不愿做亡国奴的学者作家,风骨气节是做人的根本。穷困潦倒的杜甫可实在比什么钱谦益伟大得多,鲁迅比起小品文第一的弟弟周作人来,也不知道要强多少。中国传统中,做人与文章,终究是不可分的,别人以为这有问题,我倒以为是其好处。

查看《宋词选》,选辛弃疾词四十首,最多,第二是苏轼的词,二十三首。书是1991年买的,那时十六七岁的年纪,不知怎么最喜欢的不是他的大江东去,或者明月几时有,倒是他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他对亡妻王弗的悼念与伤痛击中了我,给我飞扬无忌的青春里注入了一丝深情的哀伤,关于爱与死亡。读大学时,人人在读林语堂,他的《苏东坡传》我翻了几页就丢下了,有趣啊、性情啊、幽默啊,林语堂看到的是苏轼的有意思,我却喜欢他超脱旷达背后的一往情深,超脱到冷漠、麻木,旷达到无动于衷,也只是自了汉,只是衰弱无力的自私罢了。

苏轼的诗词文章,各尽其妙。我不喜欢他前期的豪横超迈,觉得多少有点放肆无忌,太过淋漓尽致,不知道收敛而少有余味;又逞才使气,喜欢炫耀,如战国纵横家;在笃实深厚沉潜上,颇有不足。奔放自然,气足而意尽,是他早期那些诗歌与策论的特点。我喜欢他的小东西,他的记与书序很好,尺牍、题跋尤佳,平易有味,见识、学问、情态、心境都兼具真善美。我中意他的婉约小词,大丈夫之深情与静美,非小儿女与帮闲文人可比。我喜欢他晚年之后的岭海诗作,火气收敛而淡雅高远,不以才气为诗,而以人生为诗。少年如酒,老来似茶。“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夫子自道。能如此者,古今天下文人,有几人哉!
1 有用
2 没用
苏轼传稿 苏轼传稿 7.4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1条

查看全部1条回复·打开App 添加回应

推荐苏轼传稿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