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中寻求解脱与救赎的人

赵松


在死亡中寻求解脱与救赎的人

赵松


1

要是老托尔斯泰还活着,估计也会赞成把《伊凡-伊里奇之死》、《克莱采奏鸣曲》和《魔鬼》结集的。因为在这三个晚期小说代表作里,探讨的都是他终生为之困扰不已并不断反思的婚姻、爱、欲望,还有死亡的问题。

说实话,它们令人窒息。晚年的托尔斯泰虽热衷于道德反思与说教,但写起小说时,他就立即展现出一个伟大作家的艺术自觉与强悍之力——无论是描述那些人物的可悲命运,还是对他们灵魂的无情拷问,他都让读者不时震惊甚至不寒而栗的地步。阅读它们,就像是慢慢吞下莫名的药,味道苦涩而又复杂,还混杂着某些刺激心神的奇妙味道,它们煎熬着你,让你感同身受,又引诱着你,让你又欲罢不能。

托尔斯泰夫人一定不喜欢它们。《伊凡-伊利奇之死》那么阴郁晦暗,充满了平庸之辈的绝望气息;《魔鬼》与托尔斯泰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有关,他在婚前交给她看的日记里就提到过,曾让她坠入近乎绝望的心理阴影里;《克莱采奏鸣曲》呢?在情感上,她根本无法接受它(尽管为了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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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中寻求解脱与救赎的人

赵松


1

要是老托尔斯泰还活着,估计也会赞成把《伊凡-伊里奇之死》、《克莱采奏鸣曲》和《魔鬼》结集的。因为在这三个晚期小说代表作里,探讨的都是他终生为之困扰不已并不断反思的婚姻、爱、欲望,还有死亡的问题。

说实话,它们令人窒息。晚年的托尔斯泰虽热衷于道德反思与说教,但写起小说时,他就立即展现出一个伟大作家的艺术自觉与强悍之力——无论是描述那些人物的可悲命运,还是对他们灵魂的无情拷问,他都让读者不时震惊甚至不寒而栗的地步。阅读它们,就像是慢慢吞下莫名的药,味道苦涩而又复杂,还混杂着某些刺激心神的奇妙味道,它们煎熬着你,让你感同身受,又引诱着你,让你又欲罢不能。

托尔斯泰夫人一定不喜欢它们。《伊凡-伊利奇之死》那么阴郁晦暗,充满了平庸之辈的绝望气息;《魔鬼》与托尔斯泰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有关,他在婚前交给她看的日记里就提到过,曾让她坠入近乎绝望的心理阴影里;《克莱采奏鸣曲》呢?在情感上,她根本无法接受它(尽管为了让它通过检查机关的审查,她曾去彼得堡觐见过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因为它几乎不加掩饰地露出作者对婚姻、爱情、家庭的质疑,对女性的某种蔑视……另外,那个男主人公波兹德内舍夫的某些观念跟她日记里谈及的是那么的相似,而且,她也确实喜欢过一位到家里做客的年轻捷克音乐家,当然那是因为托尔斯泰对她的冷漠与排斥。

在帮托尔斯泰誊抄过《克莱采奏鸣曲》的手稿之后,她会跟他说点什么?她会直率地表达自己对小说的不满,比如,他对婚姻、家庭甚至女性的敌意?她会告诉他,他对年轻女人在性欲方面的描写完全是错误的?他们会争论,她会强调必须要维护家庭、孩子们的利益,而他则认为,一个人脑子里只想着自家利益就是精神堕落?于是他们争吵,最后当然都会愤怒,互相说最狠毒的话,弹无虚发,击中要害?于是,她会又一次陷入最深的痛苦与绝望,想自杀解脱,而他呢,则会又一次想离家出走……然后,或许次日早晨,或许隔上两天,他们会选择和解,在彼此都疲惫不堪的状态下?在他们那漫长婚姻的最后二十来年里,这一切几乎成随时都会发生。

实际上,从她1887年(也就是托尔斯泰开始写《克莱采奏鸣曲》的那一年)的日记中,我们已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夫妻的矛盾之所以不断激化,主要还是由于观念冲突,他们的生活悲剧也正是随之悄然拉开帷幕的:

“3月6日。抄写完了《论生与死》,方才又仔细读了一遍。我聚精会神地寻找新鲜的东西,我找到了许多中肯的表述,美妙的比喻,但其基本思想对我来说并不新鲜,老调重弹。就是说仍是号召人们为了精神生活而放弃个人对物质生活的追求。在我看来有一点是办不到的,也是不公道的——那就是为了博爱,为了爱整个世界而放弃个人生活。我以为,有些职责是上帝安排的,天经地义的,谁也没有权利放弃,这些物质的东西不会妨碍,甚至有助于精神生活。”

2

晚年的托尔斯泰越来越专注于精神世界和全人类的困境问题。曾带给他很多幸福感的婚姻与家庭,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让他焦虑厌倦却又无法摆脱的大麻烦。被称为“世界的良心”的托尔斯泰,登临了欧洲文学巅峰的托尔斯泰,在世界各地拥有无数信徒,生命力、思想力和创作力依旧旺盛的托尔斯泰,面对这些问题,他似乎只是一个惶惑不安、焦虑易怒甚至不时绝望的老人。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段选择离家出走了,更不会在弥留之际仍拒绝与陪伴其一生的妻子见上最后一面了。

托尔斯泰夫人说过:“我和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共同生活了四十八年,到了儿也没弄清楚他究竟是个怎样一个人。”但是,她也曾咬牙切齿地断言:“谁也不了解廖瓦奇卡(托尔斯泰的爱称),只有我了解,他是个有病的、不正常的人。”她的理由是:“如果一个幸福的人忽然像廖瓦奇卡一样,只看得见生活中丑恶可怕的东西,而闭眼不看美好的东西,那么他一定有病。”接着她就对托尔斯泰说:“你应该去治病。”而托尔斯泰在晚年的日记里却极为无奈而又意味深长地写道:“我周围的人不理睬我的真实的‘我’。”

尽管他们曾有过最美妙的幸福——新婚不久,托尔斯泰甚至为这幸福感像个孩子似的含泪拉着妻子的手说,“我们怎么办啊?”尽管托尔斯泰夫人是个热情率真、气质非凡的集最佳灵魂伴侣与理想的生活助手于一身的令屠格涅夫等人都对托尔斯泰羡慕不已的女人,尽管她为他生了十几个孩子(有四个夭折了),在四十多年的婚姻生活里,她出色地承担了他的管家、秘书的角色,不仅要操持整个家庭的生计,还要帮他誊抄作品草稿,打理他的作品出版事务,更要负责那一大群孩子的教育成长,但是,他们之间的分歧与误解却与日俱增。

托尔斯泰家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富裕,这就要求操持家务的托尔斯泰夫人必须是个现实主义者,否则这个家就会陷入混乱。因此她认为自己所争取和捍卫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这是上帝赋予她的神圣职责。但在托尔斯泰看来,这种凡事只想着自家利益的状态是极其自私、可耻的,令人厌恶。而在夫人看来,托尔斯泰对家庭毫无责任感,他根本不爱这个家,不爱她,也不爱孩子们,他对她只有肉欲的需求,而没有爱的需求,他只知道贪慕虚荣、沽名钓誉,否则的话他怎么竟会想到要放弃作品的版权呢?说到底他根本不在乎她跟孩子们将来是死是活。

也正因如此,在《伊凡-伊利奇之死》和《克莱采奏鸣曲》中,我们才可以看到,在托尔斯泰笔下,家庭生活几乎都是灰暗的,令人绝望,没有爱,互不了解,互不理解,也没有彼此的同情与怜悯,有的只是冷漠、误解与怨恨。而在《魔鬼》中,虽然婚姻生活看上去是那样的美好,实质上却是脆弱而又徒有其表的,轻易就被男主人公那失控的肉欲所毁掉。

3

这三篇小说所涉及的问题以及素材,在托尔斯泰心中应是萦绕酝酿了很多年。

《伊凡-伊利奇之死》的人物原型是托尔斯泰认识的,但病中体验与心理状态则跟他1886年的那场重病有关;《克莱采奏鸣曲》的男主人公在性格塑造上明显跟托尔斯泰夫妻的性格多少都有些关系,更跟他们日益激化的观念冲突和家庭矛盾有关;《魔鬼》则跟托尔斯泰父亲死后留下的财务困境以及他婚前与某村妇私通的经历有关。

但这三篇小说却又并不是自传体的。作为一个真正的小说艺术家,托尔斯泰当然清楚,写小说并不是为了解决什么个人现实问题,也无法解决任何现实问题,而且,每个小说都有自身的逻辑,无论素材是自己经历过的,还是道听途说的,在运用与转化的过程中都必须遵从小说本身的需要,即使是作者也不能任意为之。

小说里的人物,都是他精心塑造出来的。他赋予了他们灵魂和命运。他以异常冷酷地解剖他们,层层剥开他们,展露其内心世界,进而拷问他们那痛苦不莽夫堪的灵魂,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深深地触及某种隐秘的力量——它能让人在极端痛苦中开始追问,并因此产生某种觉悟,能让人不断反省肉欲之恶与道德克制的必要性,也能让人沉湎欲望深渊烈火之中,还能让人完全失去理性、走向毁灭,或制造他人的毁灭。

《伊凡-伊利奇之死》远没有《克莱采奏鸣曲》和《魔鬼》那么激烈,它压抑,极度的压抑。读它的感觉,有点像进入渐行渐深、空气稀薄的隧道,一直走到无路可走,最后窒息的过程。很少有什么以普通人为主题的作品能让人有如此压抑难过得透不过气来的体验。作为那个时代里典型的“三观正确”的人,伊凡·伊利奇以他认为正确的上流社会言行模式为参照,把握住了机会,稳步爬上了高等法院审判委员这一要职。他是上司眼中的优秀官员,为人稳重、品行端正、奉公守法、恪尽职守,还是谦恭有礼、处事公正的人。他办理公务“不仅轻松、愉快和体面,而且甚至可以说技艺精湛。”他还有意“采取了一种对政府略有不满的、温和的自由主义和强调公民权益的调子”。总之,他就是个各方面都没什么明显缺陷的职场赢家。哪怕是婚姻无爱、家中无趣,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因为他不仅学会了无视这一切,还知道用工作、打牌来平衡疏解。当然,他不文艺,品位平庸,但对于切身利益却精于算计,从不做吃亏的事,他家里从来都是往来无白丁,只接待有用的“上流人士”。

但是,意外降临的绝症病痛转眼就打破了他精心营造的平衡,将他逼入了绝境。令他绝望的不只是病痛与恐惧,也不只是周遭的冷漠,而是观念的颠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往的一切都是不对的!他周围的一切都是虚伪的!“他就这样孤苦伶仃地生活在死亡的边缘上,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也没有一个人可怜他。”非但如此,“无论是他的妻子、女儿、儿子,还是他的佣人、朋友、医生,更主要的是,他自己,大家都知道,别人对他的全部兴趣仅仅在于他是否能很快地、最终地腾出位置,使活着的人摆脱因他的存在而产生的麻烦,而他本人也可以从自己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怨恨这一切,“他感到这种怨恨会送他的命,但又克制不住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呢?不可能是这样的。生活不可能这样毫无意义,这样丑恶。如果生活真是这样毫无意义,这样丑恶的话,那又为什么要死,而且死得这样痛苦呢?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或许,我过去生活得不对头呢?……但是,不管他怎样苦苦思索,还是找不到答案。可是当他想到(这个想法时常出现在他脑子里),这一切是因为他生活得不对头的时候,他就立刻想起他一生都是循规蹈矩的,于是他便把这个奇怪的想法赶走了。”但是最后,“当他看见仆人,然后是妻子,然后是女儿,然后是医生的时候,他们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都证实了他昨夜所发现的那个可怕的真理。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看到了他过去赖以生存的一切,他清楚地看到这一切都不对头,这一切乃是掩盖了生与死的可怕的大骗局。”

托尔斯泰为何要以如此细致的笔墨去描写伊凡-伊利奇病中那复杂痛苦的心理活动?是为了呈现病痛与对死亡的恐惧如何毁掉一个“轻松、愉快和体面”的人么?他想传达给读者的是,像伊凡-伊利奇这样一个平庸的正常人在痛苦与绝望中开始追问了!

开始追问,一个人才会有觉悟的可能,才会有自我救赎的可能,尤其是获得精神上的“重生”的可能。是,他确实不懂得什么是爱,既没有真正爱过谁,也没被谁真正爱过,可是在来到生命的终点之前,他开始追问了,并因此醒悟了,否定了自己曾信奉的一切,接受了过去的一切都“不对头”这个事实,他不再怨恨,也不再恐惧,他希望被原谅,并原谅了所有人——哪怕是那些正等着他死掉好腾出位置的人,因此他解脱了,“任何恐惧都没有,因为死也没有。取代死的是一片光明。‘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突然说出声来。‘多么快乐啊!’”

而这,又有多少人真能理解呢?托尔斯泰是个很怕死的人,尽管他也喜欢以各种方式去不断思考探讨死亡的问题。他更是个喜欢追问的人。以至于当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里,他仍然被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煎熬着,在痛苦中不断地追问着。他最心爱的小女儿劝他不要琢磨这些问题了,他却痛苦地反问:“不追问怎么行啊?!要追问!”就连伊凡-伊利奇都通过不懈地追问在临终前获得了解脱与重生,他为什么不能呢?

4

《克莱采奏鸣曲》命运多舛。完稿之后,它是以手抄本和油印本来传播的。但没多久就引起了检查机关的注意,禁止它正式出版。虽然后来托尔斯泰夫人为此不得不去找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说情,才获准允许这篇小说在作品集里出版,但仍旧禁止出版单行本。直到1903年这个禁令才取消。被禁的主要原因,显然不只因那个杀妻者无罪释放的案子,还有对婚姻、家庭、爱情、欲望的冷酷剖析与无情抨击。《克莱极奏鸣曲》,一个如此美妙的名字,却又有那么激烈残暴的内容,估计书报检查官也被它的力量所震惊了。

托尔斯泰夫人不喜欢它是可以理解的。但主要原因并不是男主人公波兹德内舍夫所标榜的禁欲主义观念,因为类似观念她也曾有过,她本来就是个重视精神生活而对肉欲有着近乎本能反感的女人。当然这种反感并没有上升到对整个社会习以为常的那种鼓励纵欲的倾向的抨击。她不能认同的是,托尔斯泰在小说中借波兹德内舍夫之口表达出来的对于夫妻关系的那种过于残酷无情的剖析,尤其是对女人的误解、蔑视与冷漠。还有一点很关键,波兹德内舍夫的妻子与那位年轻音乐家的惺惺相惜的暧昧关系,肯定会被她视为对自己的影射。

看过小说之后,一般人很容易觉得,作者是似乎在暗示:在两性关系中,除了性欲满足的需要,除了开解寂寞与繁殖后代的需要之外,并没有什么爱情的位置。那么,这是托尔斯泰的想法么?要是去对照一下他当年写的那篇冗长说教的乏味后记,倒是确实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只是看小说本身,谁都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小说中,托尔斯泰跟所有伟大作家一样,并没有什么要表达的,他只关心作品本身的完美呈现,并为此调动一切。

托尔斯泰家的人多半都热爱音乐、会弹钢琴,尤其喜欢贝多芬的作品。不仅孩子们会弹贝多芬,心情好的时候,托尔斯泰夫妇偶尔也会来一次四手联弹贝多芬奏鸣曲。《克莱采奏鸣曲》应是经常会响起的曲子。在1887年7月3日的日记中,托尔斯泰夫人就曾写道:“多么有力的乐曲,把人间的所有情感都表现出来了!”而且,当时家中的一切都碰巧刚刚好:“我的桌子上放着玫瑰花和桂花。现在我们要进一次美妙的中餐,天气柔和,温馨,刚刚过去一场雷雨,孩子们坐在我的四周,一会儿,温存的,受大家欢迎的廖瓦契卡就要来了。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有意识地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我感谢上帝赐予我这样的生活。在这一切之中我找到了福祉和幸福。”

小说《克莱采奏鸣曲》跟那首同名乐曲同样有力,同样的把所有情感都表现出来了,可是,在内容上、气息上以及观念上,它刚好是那首名曲的对立面。它是激烈的、愤怒的、嫉妒的、怨恨的,最后还是残忍的、血腥的。它展现了冷漠无爱的婚姻生活、对肉欲的质疑与批判,还有因嫉妒而起的占有欲和破坏欲。

这篇小说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竟让一个原本应在法庭上受审的杀妻犯变成了整个社会的审判者。法庭以保护个人名誉为由将他无罪释放,他却宣判整个社会在两性关系上有罪。这位波兹德内舍夫真的认为自己无罪么?显然不是。否则的话他就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说出一切了。他这个无爱之人,因怀疑和嫉妒而杀死了妻子——他看到什么?只不过是她在音乐中重新焕发了生命力、变美了。而这是他所没有的。当然导致他最终冲动杀妻的,并非只有嫉妒,还有道德依据——就是托尔斯泰在小说开篇处引用的《圣经-新约-马太福音》里的那段话:“只是我告诉你们,凡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而法庭上的最终判决表明,法官们跟波兹德内舍夫是一致的,尽管没有明确的事实为证,但她“犯奸淫了”。这就是为什么当波兹德内舍夫被迫去看了她咽气前最后一眼时,心里想的却是,“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一点美,有的只是使我感到厌恶的东西。”作为道德审判者,当时他甚至以为她会忏悔。但最后想忏悔的,却是他自己。因为在看到她变成尸体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剥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

托尔斯泰为了回应很多读者来信,专门写了篇《<克莱采奏鸣曲>后记》。在这里,小说艺术家的托尔斯泰让位给了道德家和禁欲主义者托尔斯泰,他简直就像是把波兹德内舍夫的言论整理在一起重新发布。但这一切也确实就是他晚年所关注和思考的。托尔斯泰夫人在1887年一篇日记中曾写道:

“我在抄写廖瓦契卡的文稿《论生与死》,他指给我的却完全是另一种幸福。当我还年轻时,当我还未出嫁时,——我记得我曾一心一意地追求过那种幸福,那就是放弃一切物质享乐,为别人而生,甚至还向往过禁欲主义。但命运使我有了家庭——我为这个家而生活着,然而突然间我现在必须意识到这不是我应该过的那种生活。难道我什么时候能够想通,接受这种观点么?”

她为何如此反问?因为在她的经验里,托尔斯泰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禁欲主义者,她有时还会认为他对她只有肉欲而没有爱。托尔斯泰会认同她的这种判断么?是的,他会认同的,作为那个道德家和禁欲主义者来认同。而作为作家,他同样也会认同肉欲的存在,正如认同生命力之美的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这篇残酷的小说里,他所做的实际上相当于把他们夫妻的观念及一些个性因素给了波兹德内舍夫这个人物,同时也把他们另外一些个性因素给了波兹内舍夫的妻子,你看,在这篇小说中“他们”可以合作的如此完美,就像演奏“克莱采奏鸣曲”的钢琴与小提琴,配合得天衣无缝。

配合这个小说,假如你去听一下贝多芬的那首同名曲子,就不难发现,那首曲子里隐含着某种忧伤的调子。小提琴与钢琴的相互配合,表面上看是非常和谐的,彼此呼应的,可是,不管它们配合得如何完美,它们对于彼此来说仍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器,它们的语言是不同的,有种本质上的疏离状态,只不过是在彼此配合着自说自话。因此,在美妙的“克莱菜奏鸣曲”衬托下,波兹德内舍夫杀了妻子,而在另外一种意义上,在托尔斯泰心里,他跟托尔斯泰夫人也是在现实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合作”杀死了彼此。

5

《魔鬼》里的家庭生活看起来是美好的,正像托尔斯泰夫妇的婚后生活初期那样。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跟托尔斯泰一样,也是从败家老爸那里继承了让人悲观的不良资产和债务,而且曾在婚前跟庄园里的农妇有染。这篇小说的风格跟前面那两篇是完全不同的。尽管是悲剧,但整体行文所营造出的气氛,就像早晨用清冽的泉水洗涤刚被射杀的鸟,剖出它那仍然滚烫的小心脏,用带着露珠的草叶慢慢地包裹好,整个过程都在某种田园气息中隐约透露出朴拙原始而又残酷的意味。而这也正是托尔斯泰的高明之处。

从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经人搭线认识斯捷潘妮达,直到最后他开枪自杀(或按照另一个结尾写的那样,他开枪打死了她),读者会发现,无论如何,这两个结局都不像是前面的逻辑所以能推导出来的。整个过程,就像在俄罗斯的乡村原野上,有树林,有草场,有湖泊,有庄稼,有健壮漂亮的姑娘,有纵马奔驰的老爷,还有懒洋洋的庄稼汉……魔鬼在哪里?是在那个专门给老爷牵线找姑娘的老头眼里?还是在那个好像跟任何男人都可以搞一搞的斯捷潘妮达体内——因为“她身体健壮、精力充沛、脸颊红润,神情快活”,还能歌善?没错,她好像跟谁都可以,但她跟谁有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完全了无挂碍,就算是全世界都厌恶她、抛弃她、诅咒她,她还是照样会继续自得其乐地活下,与世无争地过自己的日子。魔鬼似乎只能在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的内心深处。因此在托尔斯泰写的第一个结尾中,这位叶甫根尼开枪自杀了,以此来消灭或彻底摆脱寄居他体内的魔鬼。

其实,魔鬼不只是他心底的肉欲。那股藏在他的身体里他却经常无法加以控制的力量,那种让身份地位、家庭责任、道德廉耻以及爱情统统失效的力量中,还有斯捷潘妮达那种原始的生命力所产生的诱惑力。他不仅为之背叛了自己那温情善良的妻子,还一次又次地无法克制地走向那个斯捷潘妮达身边,尽管他总是会后悔不已,却也明白,她已经颠覆了他的家庭生活。是她的存在,使他只能听从于自己最本能的反应,使生活变成一谎言般的存在。他拒绝不了魔鬼的诱惑,他也战胜不了魔鬼,更不用说掌控魔鬼了,他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于是就有了第二种结尾:他杀了那个女人。

联想到托尔斯泰晚年有过太多反肉欲的言论,要求人们克制肉欲、拒绝放纵,我们不免要问,他笔下的这位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最后因既无法克制自己的肉欲、又经不住斯捷潘妮达的诱惑而走上绝路,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无法遏制的欲望是痛苦与毁灭的根源,那么,是不是无论如何只有死亡才意味着真正的解脱与救赎?

2017年8月13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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