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语 夕阳无语 8.2分

李维诺夫:他乡是故乡

巨木
2017-11-01 15:51:27
(刊发于2017年8月《世界遗产地理》)

撰文/渠魁

时间的身后,万里茶道早已荒凉,而它也正变成记忆中被遗落的一部分。没有了茶,也就没有了道路。
我不愿去追寻万里茶道,这漫长的路途,现在属于学者,属于历史学家。我只愿意把我的目光投在一座红色的公馆上,希冀从这个老房子那里倾听一个人100多年前的故事。

“藏在深山无人识”
“我家俄罗斯洋房,冰冷冷的粗大石柱子,冰冷冷的大铁门,永远关着,隔开了外面的世界。我恨不得家在文华里、辅义里(汉口老里弄名称)那种弄堂房子里,人挨人,多热闹。那扇大铁门,只有父亲晚上回家,汽车两柱刺眼的灯光射来,门大打开,灯光射得满院子透亮……”
这段文字是美籍华人女作家聂华苓的回忆。其时是1928年,小时候的聂华苓就住在汉口洞庭街。她在回忆中的俄罗斯洋房就这条街上,而这些房子的一座,就有俄国茶商李维诺夫的公馆。
洞庭街的街道很窄,只有站在街道的另一侧才能看清这座公馆的整个轮廓。如今在城市林立的建筑间,它太普通了,仅是一座又老又灰暗的红砖头房子,如果不是公馆的左半部分耸出的小小屋顶,六条瓦楞的尖尖的小屋顶,覆盖着一座六边形的塔楼式的房间(帐篷顶),那么谁也









...
显示全文
(刊发于2017年8月《世界遗产地理》)

撰文/渠魁

时间的身后,万里茶道早已荒凉,而它也正变成记忆中被遗落的一部分。没有了茶,也就没有了道路。
我不愿去追寻万里茶道,这漫长的路途,现在属于学者,属于历史学家。我只愿意把我的目光投在一座红色的公馆上,希冀从这个老房子那里倾听一个人100多年前的故事。

“藏在深山无人识”
“我家俄罗斯洋房,冰冷冷的粗大石柱子,冰冷冷的大铁门,永远关着,隔开了外面的世界。我恨不得家在文华里、辅义里(汉口老里弄名称)那种弄堂房子里,人挨人,多热闹。那扇大铁门,只有父亲晚上回家,汽车两柱刺眼的灯光射来,门大打开,灯光射得满院子透亮……”
这段文字是美籍华人女作家聂华苓的回忆。其时是1928年,小时候的聂华苓就住在汉口洞庭街。她在回忆中的俄罗斯洋房就这条街上,而这些房子的一座,就有俄国茶商李维诺夫的公馆。
洞庭街的街道很窄,只有站在街道的另一侧才能看清这座公馆的整个轮廓。如今在城市林立的建筑间,它太普通了,仅是一座又老又灰暗的红砖头房子,如果不是公馆的左半部分耸出的小小屋顶,六条瓦楞的尖尖的小屋顶,覆盖着一座六边形的塔楼式的房间(帐篷顶),那么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座老房子曾经是俄国茶商李维诺夫的高级别墅,可谓“藏在深山无人识”。而李维诺夫,这个武汉历史上首位外企老板,在汉口俄租界拥有大量的地产。据说从沿江大道到洞庭街,从黎黄陂路到车站路,大部分房产或为其所有,或为其夫人所有(今天甚至有人把他称之为彼时的俄国“马云”,虽有些胡乱比附,却也是有些许根据的)。
而我眼前的这座老房子建于1902年,距今已经115年。当这座公馆建成的时候距李维诺夫来到汉口已经过了40年,而他也早已经从一个毛头小伙子成为汉口显赫的名流。我们无从考证李维诺夫在汉口的生活,我们所能探知的无非是李维诺夫这个俄罗斯人、他所建立的顺丰砖茶厂,还有就是这座如今早已黯淡的公馆。
或许,这也是后人所能探知的未知区域不多的关键词。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文字记下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的故事,来浓缩一个波澜壮阔的“东方茶港”的茶事。
据记载,1638年,俄国驻中国使臣斯达尔可夫归国晋见沙皇,把从中国带回的64斤茶叶作为厚礼送给了新兴的罗曼诺夫王朝。沙皇米海尔·罗曼诺夫品尝后感觉味道好极了,大加赞赏来自中国的草叶饮料。从此茶叶开始从贵族到平民在俄国流行开来,对茶叶的需求也越来越多,加上茶叶转手贸易的利润丰厚,这就极大地刺激了俄国人开始不远万里来中国经营茶叶贸易。

消逝的黄金茶道
鸦片战争后的1850年,俄国茶商取得了清政府的贸易许可,得以深入到鄂南羊楼洞一带收购茶叶和砖茶。有此前提,俄国人便将晋商抛开,直接面对茶农。随着1861年汉口的开埠,他们在汉口成立了多家洋行,进行贸易往来,而这就包括李维诺夫创办的顺丰砖茶厂。
顺丰砖茶厂一开始,李维诺夫把它开在了湖北蒲圻的羊楼洞,当时砖茶厂雇佣中国工人800人左右,自行发电,日夜开工,三部蒸汽水压机将制成的茶叶挤压成块状。有青砖茶、红砖茶和茶饼等。为了方便砖茶和茶叶的大量装卸外运,李维诺夫又在长江边开辟了“顺丰茶栈码头”,作为工厂产品运销的专门码头。
在李维诺夫在羊楼洞建砖茶厂十年之后,为了适应新的发展形势,1871年,他将顺丰砖茶厂搬到了汉口。毫无疑问,汉口比羊楼洞更占有地理和贸易上的优势,而且李维诺夫在汉口对顺丰砖茶厂完成了产业升级,实行统一大规模的生产管理。
作家方方曾经这样描述:“顺丰砖茶厂是汉口的第一家外资工厂。它的厂址选在了英租界下游方向的江滩边,即现在的黎黄陂路口。在这里,俄国人修建了几栋两层砖木结构楼房,围成方阵,耸立三座烟囱。楼房里有当时最新式的蒸汽机、锅炉和多种制茶机械设备,说起来,这也是汉口的第一座近代工厂。为了这个工厂,俄国人还在江滩建立了码头,这也是汉口的第一个工厂专用码头。”
如今,顺丰砖茶厂已无痕迹可寻,不过与它毗邻的泰丰砖茶厂遗址依旧被包裹在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中,实不知这里在加工什么,我们从这庞大的厂房里依稀可以看出昔日这些俄国砖茶厂的繁盛。只是厂房的过道上堆砌了太多废弃的工业用品,还有剥落破败的墙面,以及被整改的厂房架构,真实的景象,让我们实在难以想象它们昨日曾经筑就的黄金茶道。破败、凋零、挣扎,是我今天面对它在脑海中首先蹦出的词语。也许,那嘈杂的机械轰鸣似乎更像是对往先的哀鸣。
俄国茶生意的发达,除了俄国国内对茶需求大之外。还要得益于俄国政府对本国茶商的中俄茶叶贸易所采取的保护政策。1862年清政府与俄国政府签订了《陆路通商章程》,条款规定俄商出口砖茶每担仅收茶税六钱(银),而华商运茶出口,逢关纳税,遇卡抽利,由此国内的一百多家茶商根本无法与之竞争,汉口也就为四大俄商砖茶厂所垄断。不要说中国商人,就是当时的英国茶商也几乎被俄国茶商全面压制,从19世纪60年代到20世纪前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们几乎无力与俄国人竞争。据记载,到1894年,由汉口直接装运出口的茶叶为14.7万担,其中俄国人占了总数的85%。
历史不可追,繁华逝去,我们只能慢慢地捡拾起它遗落的点滴。

一直在追逐着故乡
如今,这栋红砖红瓦有着小小尖顶的老房子,含着无尽的沧桑立在夏日的阳光下,安静、古朴、平常、破旧。走进这栋呈“凹”字形的建筑,发现里面早已经被各种机构和个人“抢占”完毕,我们所知道的有居民、酒吧、家政公司,还有公共部门等纷纷“入驻”。不仅如此,该公馆更在1949年之后,强行被更改了格局,二层三层的凉台都被封闭成房间,更涂抹上石灰,开了一扇方窗,至今都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块如同补丁一般的窗口。
洞庭路狭窄的道路有些嘈杂无序,再难遥想当年汉口俄商繁盛一时的情景。
1896年6月,汉口俄租界建立,成为英租界后汉口第二个租借区。此举让一直在英租界内贷房而居的俄国人大喜过望,他们有了长期居留的建设计划,而李维诺夫公馆就是俄国人在俄租界内建立最早的俄式别墅。在这个公馆里,李维诺夫寻找着他对俄国故乡的记忆,他试图找到俄国的庄园生活——有花园,花园里有树、有花、有草。记得契诃夫的戏剧《樱桃园》中,白色的木头房子,阳光明媚,花园,小桌子,白桌布,樱桃花开了,粉色的,一咕嘟一咕嘟地从树上垂下来。虽然,我们今天无从得知李维诺夫在这儿的生活细节,我猜想,契诃夫的《樱桃园》中的景象是不是也是李维诺夫和他的妻子、儿女、孙女在花园里的情景?
李维诺夫一家离开中国的时间里,房子几经转手,花园没了,建筑慢慢老去,破坏,遗落。
七月的汉口,濡热,炙烤着的阳光似乎无处不在。远远望去,法桐树掩映下公馆的红瓦,竟然又是那样的美丽,虽然它被历史剥夺了太多的风采,尤其那支在窗檐上的蓝白遮阳棚更是突兀,纵使如此,谁又能遮蔽它所透着的雍容。
在李维诺夫公馆的不远处,就在洞庭街和黎黄陂路交界处,还有一座巴公公馆,一栋淡黄色的三层老式洋楼。这栋楼的主人曾经就是沙皇贵族的巴诺夫,而这栋建筑的顶部同样有着一个尖尖的“帐篷顶”。也许,这“帐篷顶”是他们民族的象征,是他们内心的守望。也正是想及此,我才猛然意识到,不管是李维诺夫,还是巴诺夫大约一直在追逐着故乡。今天,面对这讲究的老建筑,我们知道李维诺夫,或者还有其他俄国茶商,故乡已经变成他乡,而他乡已是故乡。

没有祖国的人
一定程度上说,茶是汉口这座城市兴起的意义所在;对于俄国人来说,茶叶也是他们远离故土原因所在。没有茶叶,没有消费,这些俄国茶商也将失去了留在中国的必要。
1917,俄国十月革命爆发,纷乱的俄国国内环境,让处于汉口的俄国砖茶厂显得太过奢侈,它们不再是必需,混乱局势也暂时不再需要红茶。更让他们不知所措的是苏维埃政权的建立断了他们回国的路,包括李维诺夫在内的许多俄国人将往何处去?万里之外的他们就这样成了“白俄”,成了流亡者,成了没有祖国的人。没有人可以揣测当时这些俄国人的心理。1919年(一说1917年),李维诺夫,关闭了顺丰砖茶厂;又说,这一年,李维诺夫一家也离开了汉口。
很长时间内,我们无从查找,李维诺夫去了哪儿?我们记起这个名字,却也常常忽视一个事实,从1861年到1919年,如果他来中国的时候是年富力强的青年人,那么他离开的时候已经是耄耋老人了。离开,正如方方说:“俄商独占汉口茶市的局面从此结束。时过境迁,俄国人也如潮水一样退出了汉口。”可在我的眼里,这个俄国老人的离去更像是离开故乡一般。
斯人已去,唯有红楼静静伫立。
据说,1997年,一位白发、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太太走进了正在营业的别克·乔治酒吧,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和两个金发的小男孩。老人四下打量着房间,摸一摸壁炉,看一看挂在天花板上的金黄色的大吊灯。老人顿时泪流满面,她对酒吧的主人说,她是李维诺夫的孙女,这栋房子曾经是她祖父的产业,也是她小时候的家。
时光仿佛凝固,一百年的时间,这座房子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人。那个人早已不在,可当年在房子中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回来了。用了长达80年。
1919年,李维诺夫与全家离开中国后,去往了美国。兴许,谁也没有想到,李维诺夫晚年的离去,他所诀别的却是两个故乡。

(参考文献:夕阳无语)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夕阳无语的更多书评

推荐夕阳无语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