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读袁珂先生之著作——上古先民的自我压迫和“众筹”造神

不律
袁珂先生在中国神话学中无疑是泰斗级的大家,本书对最广为流传的神话传说加以考证,给学人也给普通读者一个了解中华文明里模糊化了的神话世界的引子,袁珂先生毕生之研究都在试图将不成体系的中国神话整理得体系化完整化,但无论从其《山海经校注》《山海经全译》《中国神话传说》《神话论文集》和此书中都隐约透露着力不从心之感,此外,私以为本书最大的遗憾就是时代的桎梏,也许是诞生于意识形态对文学影响较为强劲的时期,本书中多处教条式地用马列之思想解读神话,尤其是单纯地从“人民事业”的角度解析神话的诞生与演变,固然阐释了神话与现实关联之间的科学性,但对感悟神话的多样性视野被大大压缩了。
       本书与其说是平常科普性读物,更不如说是一个古代论文材料集,袁珂先生旁征博引的古代典籍多得让人眼花,就连《襄阳耆旧传》《春秋元命苞》《古史考》等佚书也在古今辑本里按图索骥到宝贵片段,而评析中的田野调查资料更是不胜枚举。袁珂先生以汉民族共同的神话勾连出了少数民族的民族神话,如盘古与西南少数民族的盘瓠形象之对举;更以文人记载为主线杂以民间口传文学,如伏羲诞生与民歌里的雷公故事;而中国“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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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珂先生在中国神话学中无疑是泰斗级的大家,本书对最广为流传的神话传说加以考证,给学人也给普通读者一个了解中华文明里模糊化了的神话世界的引子,袁珂先生毕生之研究都在试图将不成体系的中国神话整理得体系化完整化,但无论从其《山海经校注》《山海经全译》《中国神话传说》《神话论文集》和此书中都隐约透露着力不从心之感,此外,私以为本书最大的遗憾就是时代的桎梏,也许是诞生于意识形态对文学影响较为强劲的时期,本书中多处教条式地用马列之思想解读神话,尤其是单纯地从“人民事业”的角度解析神话的诞生与演变,固然阐释了神话与现实关联之间的科学性,但对感悟神话的多样性视野被大大压缩了。
       本书与其说是平常科普性读物,更不如说是一个古代论文材料集,袁珂先生旁征博引的古代典籍多得让人眼花,就连《襄阳耆旧传》《春秋元命苞》《古史考》等佚书也在古今辑本里按图索骥到宝贵片段,而评析中的田野调查资料更是不胜枚举。袁珂先生以汉民族共同的神话勾连出了少数民族的民族神话,如盘古与西南少数民族的盘瓠形象之对举;更以文人记载为主线杂以民间口传文学,如伏羲诞生与民歌里的雷公故事;而中国“古代历史与古代神话既然是两条相互平行的线,又时常纠缠在一起”,袁珂先生索性不去一一分辨二者,他沿着茅盾先生《神话研究ABC》中的方法,“将古代史还原为神话”,依照可查的时间与人物脉络完成此书文章的编撰,上至宇宙开辟(盘古)、人类衍生(女娲伏羲),中至部落兴替(炎帝、黄帝、帝俊、尧、舜),下至国家确立(启、纣、周文王),用清晰的时间线将杂乱模糊的神话串联起来,说来不说是时序上的排列,实则是一场浩大至极的建筑工程,每一寸寸瓦土(传说故事)都有着不确定性,甚至连可参照的蓝图都没有(中国神话的独特性与希腊神话、北欧神话、印度神话等成体系的神话全然不同),他凭着对一段段砖材的琢磨、混以逻辑的泥浆,将这栋碧瓦朱甍的精舍砌成,我作为文学专业的学生,对袁珂先生的精诚深感敬畏。
       通读全书文章,对古代神话不免产生一种朦胧的神秘感,或者说陌生感,也许会发出屈子般“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的终极之问,这种与现实,或者说与当代,有极大距离感的瑰丽世界是如何建立的?有学者将其根柢植于历史的传承(修昔底德、斯宾塞)或语言的疾病(麦克斯·缪勒《比较神话学》),也有人从人类学的综合视野下分析出了“万物有灵论”(泰勒、弗雷泽),甚至将神话中具体的故事与抽象的结构相分离(结构主义学派),更有人以马克思的自然力形象化的认识为正宗(本书的袁珂先生)。前人对神话的剖析可谓面面俱到,作为一个中国古神话迷恋者,我从文字中追逐那些光怪陆离的同时,也对神话与现实间的尺度有着自己简陋的丈量方法。我是十分赞同从人与自然的角度去诠释神话的,毕竟神代表着未知,对自然的认识一点点深入,神的存在也就一点点消弭。我认为神话的衍生是上古先民对自我的一种精神上的压迫。假设一个生死不可期的初民,他也许会这么想:
       “因为我们没有掌控的力量太多太多,我们总觉得这些不可控的力量是有什么东西操控的,他们用绝对化的力量优势威胁着我们的生命,我们害怕,但是我们不可能连怕谁都不知道吧?于是,我们有了恐惧的对象——神——他们有着我们所没有的一切东西,但是他们又和我们有点像,因为除了自身我们能想到的活物也不多了,哦对,我们还知道老虎、牛、蛇、猪,那就把他们身上的零件也拆点下来,往神身上怼吧。凑着凑着,一些不存在的存在就诞生了,你看,我们用鹿、牛、鱼、蛇...好几十样东西凑了个大怪兽,它很强的样子,就叫它‘龙’吧!话说,为什么神都是我们不认识的?不如我们让认识的家伙当神吧,我看我们部落的老大就挺厉害的,他不打猎也能弄出来好吃的,而且还会造大屋子,这能耐估计连神都比不过吧,得了,让他也当神!这些个神他们那么强很容易就把我们杀了,我们不能逆了他们的意愿,我们得乖乖的,小心被他们给干掉,我还需要再强点,也许我再强一些就不怕被神欺负了......"
       初民的智力是蒙昧的,但是他们的视角确实多彩的,神出现了,像是一个孩子给自己开心地戴上了枷锁,等他成长了数千年,枷锁朽了,才自行掉落,而长大的他却早已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戴上它。其实,自我压迫从来不是什么坏事,有高高在上的存在在谁都到不了的殊方威胁着先民,他们才能激起抗争的血性,同未知搏斗。我们现在看来,自焚升仙的甯封子是傻的,但他敢于直面烈火灼烧的心却是让人生畏的。我们都知道,不存在什么建木可以让我们“上下于天”,但是事实证明了,我们确实是可以穿行出天际的,为什么我们会想要上天,因为未知的天空一直压在我们头顶,我们害怕,我们被逼得要去看个究竟,于是,我们成功“飞天”。都说神话时代的人类在文明进程中是孩童,我们有时却不得不师法孩童,他们纯粹,为了对抗假想敌而成长,反而长得比想象还要高大。自我压迫不仅仅是以内在动力的形式鞭策着先民的,他们对神的反抗是最原始也是最无法表达的感受,而崇拜与趋近则是一种作用于神的外在力量。神的莫大威能让初民束手束脚,他们屈从于神的统治,于是,东至榑木之地有太皞句芒所司,南至委火炎风尤炎帝祝融所辖,西至三危之国有少昊蓐收所管,北至令正之谷有颛顼玄冥所治,中央众民之野有黄帝后土所理,天下都是神的疆域,神就是统治者,初民开始祭祀他们,从人牺到公尸再到国祭,对神的跪拜成为了初民最先开化的契机,因为一些不存在的事物,让初民变得恭谨、文明,礼与法在这种对自我压迫的妥协中逐步形成。外层的顺和内层的逆,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加之于一个个因自我压迫而产生的精神存在,神与神话成为了上古初民觉醒的萌芽,如今观之,竟已亭亭如盖也。
       此外,本书还给我了一个“众筹”造神的有趣印象,就本文之前假初民之口所述,龙等神话形象都是由现实事物拼凑而成,他们是可敢的具体的,但是他们本身又是虚无的假想的,伏羲和女娲有蛇尾,炎帝有牛头,黄帝四张脸,稍微正常点的禹还是马生的,他们都有着非人的血脉,更有些死后化物的,如女娃—精卫、钦丕——大鹗、鼓——鵕鸟等,不难看出神的成型是借了不少兽的特征,当然,也有草木植物参与,如瑶姬化䔄草,这种超乎寻常的联络,是一种具有选择性和目的性的组合,同时这种塑造神的方式与当下一个概念十分相似——众筹。众筹即为向大众筹集物资来进行某种活动。不同的是,众筹依托互联网,而造神则依托想象力,只要敢想,没有什么筹不到。当然,众筹的一些特征也体现在了造神这件事上,首先,低门槛,谁都有权利参与造神,哪怕是以讹传讹,一草一木照样有神通广大的威能,这也导致了我们民族神话的驳杂与散乱;但是,却也导致了多样性的好处,中国神话也许没有别的民族神话完整系统,但神祇种类数量绝对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的,而且传说也有多种演绎形式,多有交叉,少有重复;支持者为大众,上至天子,下至乡民,哪个敢不敬神?敬神信神的人多,造神便有了很大的意义,上位者造神以愚民,下位者造神以抒愿,各自虔信;最最重要的是创意性,造的神太普通便没有了区别于人的意义,仓颉的不凡表现于四目,夔的不凡表现于单足,舜的不凡表现于重瞳,再再不济,外貌没有“优势”的伯益还能通鸟语呢,因为创意所以非凡,故而,“众筹”之精髓在于创新,造神之精髓在于求异,神的天赋异禀首先通过形象表现,其次通过故事加深,最后通过流传升华,造神的事业便在“众筹”中登向顶峰。
       本文之陋见多为我个人的臆想,奈何学识不深,却想腹诽神明,但对殊方异物的憧憬却是真真切切的。此外,不论本书的袁珂先生之整理,还是本文的浅谈,都逃不出一个中华文化语境,这是中国古神话的落脚处,也是中国古神话与其他民族神话相异的根源,若想对中国古神话有所体悟,这是万万不能脱离的。本书于我,或许开卷须臾,便诞于此间山海,忽作衔烛之龙开阖双目,忽化龙伯巨人东海钓鳌,忽坐穷桑之国观百鸟临朝,忽逢盐水神女执青缕怜其痴恨,亦将倒卧乘黄,抚桐峰梓瑟,听百鬼夜哭,竟,始于鸡子,归于苍梧,五方天地不以有我。
       文末,以陶潜先生《读山海经》一句寄此书之所感:“恨不及周穆,托乘一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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