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之兩難、少女之兩難

晝寢堂劄記

讀起這本小說的原因,很像是因為出版營銷的噱頭:受性圌侵的美少女作家留下長篇處女作後自殺身亡。網路上讀過一些段落後便開始四處尋訪此書,終於偶然間在上海黃浦區一家書店找到,讀完後卻又讓我大驚失色,此書可謂是我讀完《靈山》以後所遇到的最震撼的小說,在這個「嚴肅文學」在學院外已成一種嘲笑的無土之世,產生了一部足以列入世界歷史上頂級目錄的作品。

此書讓人聯想到杜拉斯的《情人》,二者同樣具有頂級的語言水準,同樣是情節只需兩三句話即可概括,即使完全瞭解也絲毫不影響閱讀,然而《情人》相較之下缺乏黑暗泥沼的纏結,顯得有些輕巧了。同樣是頂級的語言,《情人》是如歌似嘆,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則遍布無法翻譯的精緻警句,這種警句不是西洋文學里的「巧慧」(wits),而是相當純正的禪宗公案式的機警,習慣於在字與字之間的縫隙中安插不可洩露的天機。古今小說的情節千變萬化,從故事的類型出發追索文學的源流,終將是郢書燕說,對於頂級的文學大師,只有從語言觀、語言意識等最抽象的層次,才能一窺作品在文學史上的來源。林奕含的言談也與小說中推運語言的法門一樣,時刻處在一種近於神經衰弱的拈花印證狀態,每一句話的說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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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起這本小說的原因,很像是因為出版營銷的噱頭:受性圌侵的美少女作家留下長篇處女作後自殺身亡。網路上讀過一些段落後便開始四處尋訪此書,終於偶然間在上海黃浦區一家書店找到,讀完後卻又讓我大驚失色,此書可謂是我讀完《靈山》以後所遇到的最震撼的小說,在這個「嚴肅文學」在學院外已成一種嘲笑的無土之世,產生了一部足以列入世界歷史上頂級目錄的作品。

此書讓人聯想到杜拉斯的《情人》,二者同樣具有頂級的語言水準,同樣是情節只需兩三句話即可概括,即使完全瞭解也絲毫不影響閱讀,然而《情人》相較之下缺乏黑暗泥沼的纏結,顯得有些輕巧了。同樣是頂級的語言,《情人》是如歌似嘆,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則遍布無法翻譯的精緻警句,這種警句不是西洋文學里的「巧慧」(wits),而是相當純正的禪宗公案式的機警,習慣於在字與字之間的縫隙中安插不可洩露的天機。古今小說的情節千變萬化,從故事的類型出發追索文學的源流,終將是郢書燕說,對於頂級的文學大師,只有從語言觀、語言意識等最抽象的層次,才能一窺作品在文學史上的來源。林奕含的言談也與小說中推運語言的法門一樣,時刻處在一種近於神經衰弱的拈花印證狀態,每一句話的說出都像是對前一句話中的字眼所進行的話頭參究過程,將古典漢文在言談中括入想象中的引號。在林奕含死前最後訪談中,作者說道:

李國華是胡蘭成縮水了又縮水的贋品……這些學中文的人,就是胡蘭成跟李國華,我們都知道一個人說出詩的時候,一個人說出情詩的時候,一個人說出情話的時候,他應該是言有所衷的,他是有志的,他是有情的,他應該是思無邪的。所以這整個故事最讓我痛苦的是,一個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語境呢?

其中「五千年」一詞,與「四大文明古國」一樣,在知識考掘學上可以追溯到梁啓超的中華民圌族理論。「浩浩湯湯」一詞,源出北宋散文家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在小說的第一百零六頁,也出現了這一詞語:

早在公元之前,最早的中文詩歌就把女人比喻成花朵,當一個人說她是花,她只覺得被扔進不費腦筋的天皇萬歲、反圌共口號、作文範本,浩浩湯湯的巨河裡。

訪談視頻與小說文本中,「浩浩湯湯」一詞在唇齒間前前後後、深深淺淺的愉悅感,既是古典漢文最精緻、最典雅的聲音,又是像天皇萬歲、反圌共口號、作文範本一樣不走心的套話、空話、濫話;既是李老師教給林奕含讀的杜斯妥也夫斯基,也是他讓郭曉奇讀的劉墉與林清玄。就在「浩浩湯湯」一詞的左面一頁,第一百零七頁,全書的文眼浮現出來:

她只能大量引進中國的古詩詞,西方的小說——台灣沒有千年的虛構敘事文傳統,台灣有的是什麼傳統?有的是被殖民、一夕置換語言名姓的傳統。她就像她們的小島,她從來不屬於自己。

把台灣比喻為沒有話語的少女,其脈絡或可以追溯到侯孝賢的電影《最好的時光》,電影中的南音雅妓無望地愛上了梁啓超的一個弟子,這一男子游走於民國初年的東亞各大港口,策劃政變與革命,中華民圌族主義與東亞共榮主義的男權話語在台灣的上空運作,而南音女子無話可說,唯餘一種蔡小月式的吞吞吐吐、欲說還休的悠長怨恨。最後男子寄呈的梁啓超詩句「明知此是傷心地,亦到維舟首重回。十七年中多少事,春帆樓下晚濤哀」,原是甲午海戰懷古的中華民圌族主義,卻被巧妙地誤讀為南音女子的自傷身世,亦即通過古典漢文的故意誤讀來建立以台灣為主體的話語,恰好侯孝賢亦屬於現代漢文文學史上韓邦慶-張愛玲-胡蘭成-朱天文的脈絡,與林奕含算是師叔侄。

林奕含在訪談中所談李國華與胡蘭成的淵源關係並非附會,對於有敏銳語言感覺的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一定可以得到印證。儒道佛被輕浮地一鍋亂燉,散發出幽幽香氣,一字一句,無不有禪機可以參究。這一種漢字的運用法門,絕無可能從書本中獨立學得,背後必有嚴密的傳燈譜系。如第一百五十頁所言:

「要是能一個月不上課跟你廝混多好。」「那你會膩。」他招招手把她招到床邊,牽起她的小手,在掌心上寫了:「是溺水的溺。」

「是溺水的溺」本是言談中用以澄清同音字的辦法,卻被老師寫在手掌上,把漢字的聲音書寫在身體上,變成肉圌身的痕跡,好像一種字法的秘密付囑。房思琪得此五字後,又復問道:

大起膽子問他:「做的時候你最喜歡我什麼?」他只答了四個字:「嬌喘微微。」思琪很驚詫。知道這是紅樓夢里形容黛玉初登場的句子。她幾乎要哭了,問他:「紅樓夢對老師來說就是這樣嗎?」他毫不遲疑:「紅樓夢、楚辭、史記、莊子,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這四個字。」一剎那,她對這段關係的貪婪,攘鬧,亦生亦滅,亦垢亦淨,夢幻與詛咒,就全部瞭然了。

「一剎那」以下,近於頓悟,借由感情的關係,悟入文章的字法。《指月錄》中,提刑問五祖法演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法演引用艷詩回答:「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可以與之參證。李老師之誘姦房思琪,語言之音聲與肉慾交雜,無邊的文字之海與快圌感疊合,指向一種文學的極境。老師的文學修養是誘姦少女的工具,而耽溺文學之境又是誘姦少女的目的,二者之間亦真亦幻,無法離析,第二百零二頁中寫道,房思琪總是在性愛時在腦中造句。張亦絢在書後的書評中指出,性暴力中的「語言時差」是導致思琪與世界溝通斷裂的原因。那麼,這種腦中造句就是趕上這種時差的修煉,在書中圌出現的一切觸目驚心的詞句,亦可想象皆是從這種非人的痛苦字法修煉中得來的。房思琪如同一位明妃,修煉了語言的時輪金剛法門。因此,對於這樣一本書來說,一切「過於」精緻的語言雕琢都是必不可少的,一詞一句,皆為血書。在這非人的性愛中,房思琪不斷噬嚙自我的內面,快速進入到無法想象的自心深度,至於一種慘絕人寰的境界,如第七十七頁所言:

她們是一大一小的俄羅斯娃娃,她們都知道,如果一直剖開、掏下去,掏出最裡面、最小的俄羅斯娃娃,會看見娃娃只有小指大,因為它太小,而筆畫太粗,面目遂畫得草率,哭泣般面目模糊了。

世間每天被誘姦的少女不計其數,因此而自殺者亦復不少,如果僅僅是為了揭露出這種現實,那這部小說最多也只能算作一本可作為現象炒作的書,至多吸引公眾一兩月的好奇心,不會更長。實際上,《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涉及更加複雜、廣泛的困境,林奕含死前的訪談可以作為最重要的參照。李國華把房思琪全部的生命推入了文字的極境,又揭露出這種極境即真即幻的性質,文學的境界、漢字的音義與李國華的性愛無法切割,這或許是作者被推向死亡的原因。

歷史上一切寫作出頂級作品的寫作者,都需具備兩種條件,一者是此前深厚的文化積澱,二者是個體生命內面中不能用普通語言表達的苦楚和遺恨,二者打通,即能產生頂級的文學作品。對於房思琪來說,僅僅是像許伊紋那樣大量地閱讀文學作品,並不足以使她寫出通靈之作。李國華的插入,才打通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被侮辱與房思琪的被損害。歷史上一切頂級的文學作品,也都同時具備兩種性質,它既是珠蚌肉圌身吞沒砂礫之痛苦的忠實記錄,又與時運與地緣的推轉息息相通。個體內面的大痛楚與時代的大悲哀融合無間。

小說中兩個施暴者的名字:李國華和錢一維,後者指代金錢至上的社會,孤絕的八大山人變成了拍賣場上的古龍水;前者暗指中華文化,溫良恭儉讓、三是陽數、隨意觀音與非想非非想天變成誘奸少女的語詞技術,這便是文化全面潰敗的時代。「會通儒道佛」是隨國民黨遷台一批中華文化主義文人掛在嘴邊的主張。書中有兩個橋段出現「溫良恭儉讓」:第一次是在李國華第一次誘姦少女時,念讀「溫良恭儉讓」如同念佛;第二次是在李國華螃蟹捆綁思琪,照相拍給郭曉奇看,作者特意點出此五字是中華民圌族主義者馬英圌九的格言。高陽之苗裔、北冥之鯤鵬,中華文化的浮詞背後,是中華民圌族的陽具。李國華是縮水的胡蘭成,不僅是說他們性格與學問格局的差異,也是文化潰敗時代,文人顧影自憐的空間不斷退縮的折射。胡蘭成尚可以在巨大的政治歷史空間中發洩自我陶醉的慾望,而李國華只能在國文課補習班和小旅館中對女學生發洩了,時代不同、境遇不同,其不負責任的自戀則一樣,其令人耽溺陷入的美圌感亦一樣。

在這金錢消解一切直指人心的藝術、將一切變成提供即時確認感的心靈雞湯的時代,如何為真誠的生命意識留下最後一點空間,這是當今世界各國文學都面對的問題;而對於台灣,在這一無解的問題上又疊加了另一個問題:台灣文學無法徹底擺脫作為現代漢語文學一個分支的性質,中華文化本非台灣固有的東西,儒道佛皆是從外部射圌入台灣的。胡蘭成一代人本身已是晚清民國以來文化衰敗的餘脈,其在台灣的遞傳則又是衰敗的衰敗,在台灣的主體內,如何確認這些東西的「真心」?台灣是否有可能通過新的敘事來離析古典漢文遺產與中華民圌族主義?如果不可能,拋棄古典漢文遺產是否會導致台灣文學傳統的斷裂?抑或如林奕含所言,本無所謂真心?藝術的本質就是巧言令色?今日的廢墟,是否證實了歷史上一切的文字大廈,都不過是一場虛妄?如果是,又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金錢、政治權力、性暴力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羅網,把人的生命意識逼向無處可走的絕境。在這文化的廢墟中,只剩下金錢的流動與踴躍的肉慾。不管是對於美麗的房思琪、許伊紋、郭曉奇,還是醜陋的劉怡婷,身體都異化為與她們的生命意識相對立的東西。無人在乎擁有美色的房思琪心裡有什麼美的想法,而與房思琪形成「控制變量法」的劉怡婷即使在老師面前脫光,也不能引發老師的情慾。性暴的施加者將對方視作物,這使得性暴的接受者對自我產生厭棄,這種自我厭棄是全書後三分之一的基調。在金錢的交易與慾望的滿足之間,文學連可有可無的潤滑劑也算不上。上完郭曉奇的老男人的一聲舒暢的「我的上帝」,迴蕩出的竟是一種靈魂裡無可排遣的寂寞。

對於房思琪,文學是沈沒之前抓圌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對於許伊紋,杜斯妥也夫斯基究竟是即使毛毛也對她有所要求時仍然可以屬於她的東西?亦或,對於“天然取得統計學全部勝利”的她來說,這只是她所出身的階級所附加的一種文化資本與區隔方式?對於見識過文學的黑暗深淵的人來說,回到劉墉與林清玄再也不可能了。或許只有那些抽中了投胎的彩券的人,才有資格度過一個耽溺於文學之黑暗的青春期,然而真正的文學並不提供任何走出黑暗的實際辦法。現代文學拋棄了古典文學的教化意圖,沉陷在對內面黑暗的無限挖掘,反而阻斷了通向他者的道路。這種阻斷在李國華,是耽溺于他姦污少女時的場景,而無法對被姦污者產生共情。在房思琪,則是把所有羞恥都轉化為精麗的語詞,既把自己死死困住,又使兇手安然無恙。如此便把「讀太多文學」的人困進了黑暗的迷宮,而這一迷宮又是從前「讀太多文學」的人用生命之力為今人打造的死牢。或許這就是書中「文學辜負了我們」的意思。

林奕含以生命為祭品,經歷無法想象的煉獄,留下這樣一部不朽的作品。是不是文學本來就是這樣殘忍的東西?對於不讀文學、或是僅把文學作為談資的人來說,本無所謂文學。而對於「讀太多文學」的人來說,只有當拋棄了文學,成為林清玄的信徒以後才有答案,而這又是不可能的。對於一個讀文學的人來說,文學以外的世界似乎都變得觸不可及,「讀太多文學」的人便是這樣的無力與賤,如同林奕含在前輩大師建造的十八層文學地牢之下,又加鑿了無法逃出的十九層。

2017年8月4日夜


按:本文刊於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文學雜誌《粥》創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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