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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小于一

吴起

一、文学谱系学

如果可以排一个私人的文学家谱,那么村上春树肯定是我小时候喜欢的坐在我前桌的女孩,他身上有着各种你意想不到的魅力;而索尔·贝娄则是初恋,他不断给我新鲜的体验和创伤式的幸福,让我恨不得把他所描述的都经历一遍,让我“以为暴风雨中会有天才”,让我日夜醉心于他的每个细节和局部。

而奥登永远像一位父亲,望着他晚年的面庞,你才真正理解为什么杜拉斯会在《情人》里说“我认识你,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你很年轻,大家都说你美丽极了,现在我特意来告诉你,在我看来,现在的你比年轻时更美,你现在这张备受摧残的面孔比年轻时娇嫩的面孔更让我热爱”;这种表述在叶芝那里变得更有味道:

“当你老了 走不动了

 炉火旁打盹 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 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 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 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布罗茨基曾采取了更为精致的写法来表述他对奥登的敬爱之情。在《取悦一个影子》中,他首先指出——当一个作家诉诸一宗有别于母语的语言时,他要么出于必要,像康拉德,要么出于炽烈的野心,像纳博科夫,或为了获得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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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学谱系学

如果可以排一个私人的文学家谱,那么村上春树肯定是我小时候喜欢的坐在我前桌的女孩,他身上有着各种你意想不到的魅力;而索尔·贝娄则是初恋,他不断给我新鲜的体验和创伤式的幸福,让我恨不得把他所描述的都经历一遍,让我“以为暴风雨中会有天才”,让我日夜醉心于他的每个细节和局部。

而奥登永远像一位父亲,望着他晚年的面庞,你才真正理解为什么杜拉斯会在《情人》里说“我认识你,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你很年轻,大家都说你美丽极了,现在我特意来告诉你,在我看来,现在的你比年轻时更美,你现在这张备受摧残的面孔比年轻时娇嫩的面孔更让我热爱”;这种表述在叶芝那里变得更有味道:

“当你老了 走不动了

 炉火旁打盹 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 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 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 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布罗茨基曾采取了更为精致的写法来表述他对奥登的敬爱之情。在《取悦一个影子》中,他首先指出——当一个作家诉诸一宗有别于母语的语言时,他要么出于必要,像康拉德,要么出于炽烈的野心,像纳博科夫,或为了获得更大的疏离感,像贝克特;继而谈到在未曾和奥登见面之前,诗人的照片给他带来的欣悦之情——“这些照片激发你想象力的程度一点不亚于那些诗行本身。我会长时间走在那里细看某个黑白框里这个诗人或那个诗人的面貌,试图揣摩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对于布罗茨基而言,爱是在《小于一》里面坦诚自己试图用英语写作是为了接近20世纪最伟大的一个灵魂,取悦一个影子;是逐字逐句地把《1939年9月1日》分析了一遍并把对诗歌之神缪斯的最好赞颂都送给了这首诗和这位诗人;是一辈子写下了无数首哀歌——这里面哀悼的对象有罗马,有邓恩,有洛威尔,有无数位大诗人——却偏偏没有这情愿爱得更多的这一位。

对于一位诗人,总有些难以言说的东西,这是一个。

爱是Eros,是超越一切言辞一切逻辑一切性别一切语言一切时间一切存在的不可定义甚至无法留驻之物。

因此,在圣马可广场的花神咖啡馆,当布罗茨基一人走下拱廊扫视空无一人露天广场,精神占据了他的存在,许多老朋友跨过两个世界带着似曾相识的场景一起降临到威尼斯:“我看着温斯坦,他笑个不停,可是一滴眼泪却从他的面颊滑了下来。”

眼泪是一个企图,它希望逗留,希望落在后面。Altogether elsewhere。


二、第一级台阶

而对我来说,我是经由布罗茨基才真正认识了奥登。尽管我在15年的时候就尝试着去读奥登。——那还是15年的夏天,我第一次买来奥登的诗集,而沉睡的打工仔、哄着小孩的母亲都坐在回家的长途客车上一路颠簸摇晃,我翻开诗集犹如掀开心底一扇陌生的门,那里很黑暗,门也有些重,我一点点地增加投入的砝码,试图撬开门缝,几首爱尔兰民谣适时地挤了进来,它帮我填充了中英两种语言间的空白,以音乐修补文字和想象力的不逮之处,我努力想弄明白奥登笔下的小说家,作曲家,兰波,A.E.豪斯曼都呈现怎样的面孔,试图接近冰岛之旅途中诗人与拜伦勋爵的跨时空对话,还有悼念叶芝的诗里有无自画像的成分……我承认我没能推开这扇门,可是后来啊,奥登为我送来了布罗茨基,一如几十年前,普罗米修斯把奥登送给布罗茨基,我们倾听诗人的心跳,去临摹另一位诗人更伟大的心灵……

两年过去了,我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如此接近了这个诗人的灵魂和缪斯,尽管我和诗人之间有方块字和字母的差距,但我们使用的仍是同一个国度的语言。

如今,我站在欧迈尼斯曾经驻足的第一级台阶前,倾听卡瓦菲斯和忒奥克里托斯的教诲。奥和布罗茨基都曾谈到过他,据传闻许多年佩所阿曾和卡瓦菲斯通在一艘船上度过一个夜晚……而四月的这个夜晚,我几乎不敢想象两个月的时间跨越了两年的生命长河,时间在想象力面前是束手无策的,我多次希望将来会更多的时间可以和诗人继续两年前我并未全数听懂的谈话。


三、小于一

因此,在谈论奥登之前,我希望能留出足够的空间给布罗茨基。

在布罗茨基之前,我曾天真地以为诗是最忌讳阐释的,我无法想象一个不是诗人本人的人可以给诗人的诗提供合适的注解,无论他抱着怎样的目的。

布罗茨基改变了这一切,这不他抽丝剥茧分析了奥登《1939年9月1日》,其论述之精湛赢得了谢默思·希尼“是对作为人类一切知识的清音和更美好的精神的诗歌所唱的最伟大的赞歌”的高度评价。

在上文提及的《取悦一个影子》、关于奥登同名诗歌《1939年9月1日》的分析都收录在布罗茨基的文集《小于一》(Less Than One)里,尽管我已经把这本书读了无数遍,也把布罗茨基对诗人和诗歌的作品当成这本散文集的核心和灵魂来阅读,但我始终无法忽略在布罗茨基的自传性篇章《小于一》和《一个半房间》里藏有的巨大能量。

开篇的同名文章《小于一》我读了好多遍,依然未能穷尽它的全部意义;然而在1月13日这一天下午,我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再次阅读《一个半房间》,忽然被布罗茨基文字中说蕴含的巨大潜能所震慑……当他谈到记忆和艺术的共通之处是都偏爱选择和喜欢记忆;当试图追溯在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三十二年里关于发生在一个半房间的一切,他总结到这个粗劣的世界背后的强壮时代是如何换掉了他的生命;他还解释用英语写这篇文章是为了让他们逸出国家火葬场的禁锢进而释放自己长年流亡在外的乡愁……你无法不被布罗茨基隐而不发的沉郁所打动。

他试图让自己满足于这类东西——用一个标记、一个方程式、一个可辨认的草图来创造一个累积的、笼统化的父母形象,而这也恰恰是布罗茨基在整篇文章中一直在做的事情。布罗茨基屋外的两只乌鸦已经陪伴他很久了,结尾作者回忆起他二十岁那年和父亲在夏园拍照的场景让人不禁想起了《包法利夫人》的结尾:已届中年的包法利坐在夏日的凉亭里,阳光透过栅栏照射进来,似乎他又变成了十几岁的少年。


四、约小于一

在布罗茨基的《一个半房间》里,他曾引介了阿和玛托娃的诗《北方哀歌》里几行:

“如同一条河流

我被我强壮的时代改道

他们换掉我的生命:变成一条不同的山谷

经过不同的风景,它继续滚动

而我不认识我的河岸,也不知道它们在哪里。”

布罗茨基认为他用了接近一辈子的时间才懂得他们父辈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一件事:这个世界是一个非常粗劣的地方,并且不配更好。

布罗茨基曾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公正的一个国家。那国家被一群生物统治着,这群生物用所有的人类标准来看,应被视为退化的生物。但没有人这么想。

就在这样的一个国家里,布罗茨基在接近四十年之后回忆起童年时的经历时,依然可以记得许多栩栩如生的细节,这细节正如帕斯捷尔纳克源于“伟大的爱只身,伟大的细节之神”,正如纳博科夫在《说吧,记忆》试图唤醒的介于幻想和现实之间的某种隐蔽的桥梁,而那个时候,布罗茨基还是一个小男孩:

“每天清晨,当天空还挂满星星,这个男孩就该起床了,喝下一杯茶、吃下一个鸡蛋后,伴着广播里传出的关于新的炼钢记录的通报,跟随着士兵们为领袖(这领袖的画像就挂在男孩那还留有体温的床铺上方的墙上)所合唱的颂歌,这男孩沿着白雪覆盖的花岗岩河岸向学校走去。

宽宽的河流静卧着,白茫茫的,覆着冰衣,像是大陆向静谧伸出的舌头,一座巨大的桥在深蓝的天幕中形成一道弯弓,像一幅钢铁的腭。如果那男孩有两分钟多余的时间,他会走上冰面,向河中心走上二三十步。在这段时间里他会想象,鱼儿在这厚厚的冰层下正在做什么。然后他会停下来,转个180度的弯,回身跑去,脚步不停地一直跑到学校的门口。他会冲进楼厅,将他的帽子和大衣挂在挂钩上,然后飞跑着上楼,冲进他的教室。

这是一个很大的教室,有三排课桌,领袖的画像在教师座椅后面的墙壁上,还有一张由两个半球构成的地图,其中只有一个半球是合法的,小男孩坐在他的座位上,打开他的书包,将他的钢笔和笔记本摆在课桌上,抬起头,静下心来准备听那胡言乱语了。”

让我们一字一句地走进这段文字,走进文字背后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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