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1453:君士坦丁堡之战》:穆罕默德二世

陆大鹏Hans
2017-10-30 17:28:35
先后推出简体平装本和台湾繁体版之后,我们将在大陆推出罗杰·克劳利“地中海史诗”三部曲的精装版。
 
这个精装版与之前版本的主要区别是:
1. 全新的装帧与封面设计
2. 全面修订润色了译文
3.三册统一书号,统一销售,不拆零

同时旧版将继续销售,方便读者选择

新版预计上市时间:2017年11月
 
详情见:
https://www.douban.com/note/642235179/





君士坦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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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后推出简体平装本和台湾繁体版之后,我们将在大陆推出罗杰·克劳利“地中海史诗”三部曲的精装版。
 
这个精装版与之前版本的主要区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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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全面修订润色了译文
3.三册统一书号,统一销售,不拆零

同时旧版将继续销售,方便读者选择

新版预计上市时间:2017年11月
 
详情见:
https://www.douban.com/note/642235179/





君士坦丁堡命中注定的克星出生于穆拉德二世攻城后的第十个年头,他将收紧君士坦丁堡脖子上的穆斯林绞索。根据土耳其传说,1432年是充满了预兆的年份。这一年,很多母马生了孪生马驹;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正午时分,君士坦丁堡上空有长尾巴的彗星掠过。3月29日夜间,苏丹穆拉德二世正在埃迪尔内的皇宫内等待孩子降生的消息。他无法入眠,于是开始阅读《古兰经》。他刚读到《胜利章》(这是许诺穆斯林将战胜异教徒的诗节),一名信使送来喜讯:生了个男孩。这个孩子被命名为穆罕默德,那是穆拉德二世父亲的名字,也是伊斯兰教先知的名字。




和很多其他预言一样,这个关于穆罕默德的预言同样也带有事后捏造的成分。穆罕默德是穆拉德二世的第三子;他的两个异母兄长年纪都比他大不少,而且穆罕默德从来就不是最受宠的皇子。他长大成人、登基为苏丹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关于穆罕默德的出世,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他母亲的身份扑朔迷离。虽然有些土耳其史学家声称她是个纯血统的土耳其人和穆斯林,但她很有可能其实是个来自西方的奴隶,在边疆劫掠中被俘或者被海盗绑架;她可能是个塞尔维亚人或马其顿人,极有可能生来是个基督徒,这给穆罕默德二世矛盾重重的性格带来了奇特的因素。不管穆罕默德的基因是如何混杂,他的秉性与父亲穆拉德二世迥然不同。
到15世纪中叶,奥斯曼帝国苏丹们早已不是大字不识一个、骑在马背上打天下的部落领袖。追求圣战和战利品的激情澎湃已经让位于冷静的深谋远虑。苏丹仍然享有伊斯兰土地上最伟大圣战领袖的崇高威望,但这越来越变成皇朝政治的工具。奥斯曼统治者们现在自称“罗马的苏丹”,这个头衔对古老基督教帝国的遗产提出了主权要求;或者“帕迪沙阿[1]”,这是一个非常高雅的波斯词语。他们效法拜占庭人,越来越喜欢张扬皇室威严的礼节和仪式;皇子们受到良好教育,为执掌权柄做准备;皇宫有高墙围绕;和苏丹的直接接触受到严格管理。由于害怕下毒、阴谋和行刺,统治者渐渐和臣民越来越隔阂。1389年的第一次科索沃战役之后,穆拉德一世被一个塞尔维亚使节刺杀,此后苏丹们就越来越远离普通人的视野。穆拉德二世的统治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他在签名时仍然自称“贝伊”(这是突厥贵族的古老称谓),而不是更尊贵的“苏丹”;他很受民众爱戴。匈牙利僧侣乔治对他的朴素颇感意外。“苏丹的服饰和马匹上没有任何特别的标记让他与众不同。在他母亲的葬礼上,我对他作了观察。如果不是有人把他指出来的话,我绝对无法认出谁是苏丹。”【2】与此同时,苏丹和外界之间开始拉开了距离。“他在公共场合从不饮食,”贝特朗东•德•拉•布罗基里埃写道,“很少有人能夸耀说,自己曾经看见苏丹说话,或者看见他吃喝。”【3】后续的苏丹们渐渐退居托普卡帕宫[2],在高高的宫墙和复杂的礼仪包围下,过着隐士般与世隔绝的生活。


奥斯曼宫廷冷酷的气氛影响了穆罕默德二世的童年。皇位继承的问题给皇子们的抚养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子承父位的直接继承对帝国的生存是至关重要的——后宫制度保障了足够数量的男童,以维持皇室的延续——却也构成了帝国最大的弱点。皇子们互相竞争,争夺皇位的继承权。奥斯曼人并没有规定长子继承的法律;老苏丹驾崩时,皇子们需要通过斗争来决定帝国的归属。这场斗争的结局被认为是真主的意愿。“如果真主决定,我死后由你继承皇位,”后来有一位苏丹这样写信给自己的儿子,“没有任何活人能够阻碍。”【4】在现实中,继承皇位常常变成奔赴帝都中心的竞赛,最先抵达的胜利者就能控制都城和金库,获得军队的支持;这种继承制度要么能够保证适者生存,要么就会导致内战。15世纪初,由于皇子们争夺权力,互相残杀,再加上拜占庭人在这场斗争中插了一手,奥斯曼国家险些垮台。利用奥斯曼帝国最脆弱的时刻,支持奥斯曼皇位的竞争者和争夺者几乎成了君士坦丁堡的基本国策。
为了保护皇子们免遭其兄弟的先发制人打击,同时也传授他们治国之道,苏丹们在诸位皇子非常年幼时就将他们送离京城,去治理行省,并仔细挑选教师来监督他们。穆罕默德人生的最初岁月在埃迪尔内的后宫度过,但两岁时就被送往安纳托利亚的区域首府阿马西亚,准备早早开始接受国君的教育。他的长兄艾哈迈德当时十二岁,被任命为阿马西亚总督。在随后的十年中,黑暗的力量与这两位皇子如影随形。1437年,艾哈迈德突然在阿马西亚病逝。六年后,当穆罕默德的另外一位异母兄阿里成为阿马西亚总督时,城里上演了一幕奥斯曼版本的“塔楼内的王子”[3]的神秘惨剧。一位重要贵族卡拉•赫兹尔帕夏被神秘人物派遣到这座城市。他在夜间潜入宫殿,将阿里扼死在床上,并杀死了他的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一夜之间,皇室的一整个支系就灰飞烟灭了。穆罕默德成了唯一的继承人。在这些晦暗不明事件的背后像黑影一般涌动的是奥斯曼统治阶级内部长期的权力斗争。穆拉德二世在位期间加强了由奴隶组成的近卫军,并将一些前基督徒提升为维齐[4],意在建立一支足以与传统的土耳其贵族和陆军抗衡的力量。这场内斗将在九年后在君士坦丁堡城墙下落幕。

阿里是穆拉德二世最宠爱的儿子,他的死亡让苏丹万分悲痛。但有人说是穆拉德二世发现阿里在搞阴谋诡计,于是自己下令将他处死,这也并非绝不可能。但他意识到,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将年轻的穆罕默德召回埃迪尔内,亲自对他进行教导。此时,十一岁的穆罕默德代表了奥斯曼皇朝唯一的未来。穆拉德二世再次看到儿子时十分震惊。穆罕默德生性执拗、任性,几乎是孺子不可教。穆罕默德曾经公开和先前的教师作对,拒绝接受处罚,也不肯学习《古兰经》。穆拉德二世招来了著名的毛拉——艾哈迈德·古拉尼,命令他对年轻的皇子严惩不贷,迫使他屈服。毛拉手持用来体罚的棍棒去见皇子。“您的父皇,”他说,“让我来教育您,但如果您不听话,也要处罚您。”【5】穆罕默德听到这威胁不禁放声大笑,于是毛拉把他狠揍了一顿。穆罕默德迅速屈服,开始乖乖地学习了。在这位铁腕教师指导下,穆罕默德开始努力学习《古兰经》,然后是更大范围的其他知识。事实证明,这个少年聪颖过人,而且具有非成功不可的钢铁意志。他精通多种语言,根据各方面的记载,他通晓土耳其语、波斯语和阿拉伯语,还会说希腊语、一种斯拉夫方言和一些拉丁语;他还非常热衷于历史、地理、科学、实用工程学和文学。他的独特个性开始崭露头角。

15世纪40年代,奥斯曼帝国面临着一个新的危机时刻。在安纳托利亚,一个土库曼人附庸——卡拉曼[5]贝伊正在兴风作浪;同时在西方,匈牙利人在准备新的十字军东征。穆拉德二世通过一项十年的和约消除了基督教的威胁,然后前往安纳托利亚,去处置棘手的卡拉曼贝伊。他出征之前,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退位了。他害怕发生内战,因此希望在自己去世前就巩固穆罕默德的地位。心力交瘁、看破红尘或许也是他退位的原因之一。奥斯曼帝国苏丹的负担是沉重的,穆拉德二世或许因为宠儿阿里被杀害而心情抑郁。在埃迪尔内,十二岁的穆罕默德在值得信赖的首席大臣哈利勒辅佐下登上了苏丹皇位,史称穆罕默德二世。根据苏丹的特权,从此货币上铸有他的名字,人们每周的祈祷中也会为他祈福。

穆拉德二世的这个试验酿成了灾难。乳臭未干的年轻苏丹是一个不可抵御的诱惑,教皇立即特许匈牙利国王瓦迪斯瓦夫三世[6]解除与奥斯曼帝国的和约,于是新的十字军大举出动了。9月,十字军渡过了多瑙河;一支威尼斯舰队受命前往达达尼尔海峡,阻挡穆拉德二世返回。埃迪尔内城内颇为动荡。1444年,一个属于什叶派异端的宗教狂人出现在城内。人们蜂拥而至,听取这位波斯传教者的教导;他许诺能弥合伊斯兰和基督教之间的仇隙。穆罕默德二世本人也被他的教导吸引,欢迎此人进入自己的宫廷。宗教当局震惊了,哈利勒也对群众对这个异端分子的热情支持感到惊恐。当局尝试将此人逮捕。这个传教者寻求宫廷庇护时,哈利勒不得不努力说服穆罕默德二世,将此人交出。他最终被拖到公共祈祷场所,被活活烧死。他的信徒惨遭屠杀。拜占庭人也决定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混乱局面。先前有一位争夺奥斯曼帝国皇位的奥尔汗王子被拜占庭人关押在监牢内。现在拜占庭人将他释放,让他在奥斯曼帝国煽动反叛。奥斯曼帝国的欧洲行省也发生了起义。埃迪尔内城内一片恐慌;城市的一大部分被烧毁,土耳其穆斯林们开始逃回安纳托利亚。穆罕默德二世的统治陷入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穆拉德二世与卡拉曼贝伊通过谈判达成了和约,匆匆赶回都城,去面对威胁。威尼斯战船封锁了达达尼尔海峡;但威尼斯人的竞争对手——热那亚人以每人一杜卡特[7]的高价将穆拉德二世和他的大军渡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穆拉德二世随后快速进军,于1444年11月10日在黑海岸边的瓦尔纳[8]迎战十字军。奥斯曼军队在此取得了压倒性胜利。瓦迪斯瓦夫三世的头颅被插在枪尖上送往古老的奥斯曼城市布尔萨,作为穆斯林得胜的凯旋标志。这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圣战的一个重要时刻。在瓦尔纳的战败使得西方在350年的十字军东征之后彻底丧失了东征的胃口。从此以后,基督教世界再也没有做过团结一致将穆斯林逐出欧洲的努力。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的势力范围得以确立,君士坦丁堡彻底成为被伊斯兰世界包围的孤立飞地。一旦奥斯曼帝国发动进攻,君士坦丁堡从西方获得支援的可能性大大缩减了。更糟糕的是,穆拉德二世把1444年的混乱归咎于拜占庭人。他的观点将很快影响奥斯曼帝国的战略。

瓦尔纳战役不久之后,尽管穆罕默德二世的早期统治是失败的,穆拉德二世还是返回了安纳托利亚。哈利勒帕夏仍然担任首席大臣,但对穆罕默德二世影响更大的是他的两位重臣:宦官总管谢哈布丁帕夏(同时担任欧洲诸行省总督)和一个强有力的前基督徒——扎甘帕夏。这俩人都主张把攻打君士坦丁堡的筹划工作继续下去,因为他们知道,觊觎皇位者奥尔汗仍然躲在君士坦丁堡;占领这座城市将巩固穆罕默德二世的统治,并给年轻的苏丹带来无与伦比的个人威望。很显然,甚至在幼年,穆罕默德二世已经被攻占这座基督教城市、成为罗马帝国继承人的计划深深吸引。在一首诗中,他如此写道:“我最热切的愿望是消灭异教徒,”【6】但穆罕默德二世对君士坦丁堡的渴望既是帝国霸业的体现,也带有宗教意义,同时还有一个非伊斯兰教的来源,这一点倒很令人意外。他对亚历山大大帝和尤里乌斯·凯撒的丰功伟绩无比神往。中世纪的波斯和土耳其史诗已经把亚历山大改造成伊斯兰英雄。穆罕默德二世从孩提时期就应当熟知亚历山大的业绩;在宫中,每天他都命人为他朗读罗马作家阿利安[9]用希腊文写的世界征服者亚历山大的传记。在这些影响之下,他自视拥有两个身份:既是穆斯林的亚历山大,必将征服天下,直至世界边缘;也是征讨异教徒的圣战领袖。他决意逆转世界历史的方向:亚历山大向东征伐,他则要征服西方,给东方和伊斯兰带来荣耀。这是个醉人的梦想,受到了谋臣们的激励;这些谋臣们看到,征服的浪潮将对他们的个人晋升大有帮助。

早在1445年,早慧的穆罕默德二世就在导师们的支持下开始制定进攻君士坦丁堡的计划。此时他只有十三岁。哈利勒帕夏对此颇感惊恐。他不赞成年轻苏丹的计划。在1444年的乱局之后,他担心新的军事行动会招致更多灾难。奥斯曼帝国虽然地大物博,但由于内战险些崩溃的历史在人们的记忆里还很清晰;而且哈利勒和很多人一样,担心全力进攻君士坦丁堡会促使西方基督教世界联合起来、采取大规模反制措施。他反对战争也有一份私心:他担心,好战的前基督徒们发动新的战争,会损害他自己,以及传统的穆斯林—土耳其贵族的权力。他决定唆使近卫军叛变,借此废黜穆罕默德二世,并请求穆拉德二世返回埃迪尔内,再度掌权。果然,穆拉德二世返回都城时受到了兴高采烈的欢迎。高傲而冷漠的年轻苏丹并不受到人民和近卫军的爱戴。穆罕默德二世带着他的谋臣们隐居到了马尼萨[10]。这是一个可耻的挫折,他永远不会忘记,更不会原谅。将来有一天,哈利勒将因此丢掉性命。

在穆拉德二世的余生,穆罕默德二世一直生活在父皇的阴影之下,尽管他继续以苏丹自诩。1448年,他陪伴父皇参加了第二次科索沃战役,匈牙利人在这里做了最后一次挫败奥斯曼帝国的努力。穆罕默德二世在此接受了战火的洗礼。奥斯曼军队虽然损失很重,但再次取得了一个像瓦尔纳战役一样的决定性胜利,并进一步加强了奥斯曼军队不可战胜的神话。西方开始蔓延忧郁的悲观情绪。“土耳其人的战术远为优越,”近卫军战士米哈伊写道,“如果你追击他,他就逃跑;如果他追击你,你是逃不掉的……鞑靼人曾多次击败土耳其人,但基督徒屡战屡败,尤其是在正面交锋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未能阻止土耳其人包围他们并从侧面进攻。”【7】


穆拉德二世的最后岁月是在埃迪尔内度过的。老苏丹似乎已经对新的军事冒险失去了胃口,更喜欢和平和稳定,而不要战争的不确定性。他在世的时候,君士坦丁堡虽然心惊胆战,但还享受着和平;1451年2月,穆拉德二世去世之时,朋友和敌人都同样哀悼他。希腊史学家杜卡斯[11]宣称:“那些凭借神圣誓言与基督徒签订的协议,他是始终恪守的。他的愤怒都是短暂的。他厌恶战争,热爱和平,因此和平的天父赐给他平静的死亡,而不是让他死于刀剑。”【8】假如这位希腊史学家得知穆拉德二世给他的继承人留下的建议,一定就不会这么满口溢美之词了。15世纪40年代拜占庭对奥斯曼帝国内战的干涉让穆拉德二世确信,只要君士坦丁堡还是奥斯曼帝国境内的一块基督教飞地,帝国就永远不能稳固。“他给卓越的继承者留下的遗产是,”奥斯曼史学家萨阿德丁[12]写道,“树立起圣战的大旗,目标是占领那座城市……有了那城市,他就能保护伊斯兰人民的繁荣,打断可悲的异教徒的脊梁。”【9】

一位苏丹的驾崩对奥斯曼国家来说永远是个危险时刻。根据传统,而且为了阻止任何武装反叛,苏丹驾崩的消息被严格保密。穆拉德二世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叫小艾哈迈德的婴儿,他对穆罕默德二世的继承没有直接威胁,但觊觎皇位者奥尔汗还在君士坦丁堡,而且穆罕默德二世并不受民众欢迎。苏丹驾崩的消息被装在密封的信封内,快马加鞭地送给穆罕默德二世。哈利勒在这封信中建议穆罕默德二世不要耽搁,务必火速抵达埃迪尔内,任何延误都有可能导致叛乱。根据传说,穆罕默德二世收到信后立即命人备马,并向侍从们说道:“爱我的人,都跟我来。”在家丁家将的陪伴下,他仅花了两天时间就渡海抵达了加里波利。他纵马穿过大平原前往埃迪尔内的路上遇见了一大群官员、维齐、毛拉、总督和平民,这些人前来恭迎他的驾到,这种风俗可以一直追溯到突厥部落在亚洲大草原的时候。欢迎的人群离穆罕默德二世的队伍还有一英里时,就下了马,在一片死寂中徒步走向他们的新主子。离穆罕默德二世的队伍还有半英里时,人群开始嚎啕大哭,哀悼驾崩的老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和他的侍从们跳下马,加入了哭丧的人群。冬季的土地上回荡着悲戚的哭喊。主要官员向新苏丹鞠躬,然后所有人重新上马,继续向皇宫前进。
次日,文武百官正式觐见新苏丹。这是个气氛紧张的场合,老苏丹的维齐们将听候命运的发落。穆罕默德二世端坐在宝座上,两侧站立着深受信赖的谋臣们。哈利勒帕夏躲在后面,等着看穆罕默德二世会如何决断。少年苏丹说道:“我父皇的维齐们为何不上前?叫他们近前来,让哈利勒到他惯常的位置上去。”【10】哈利勒恢复了首席大臣的职位。这是穆罕默德二世的典型决策:先维持原状,同时暗自酝酿计划,等待时机。

新苏丹年仅十七岁,既满怀自信,又踌躇徘徊;既野心勃勃,又生性内敛。他的幼年经历显然对他影响极大。他很可能在非常幼小的时候就与母亲分离,主要是由于好运才在奥斯曼宫廷的阴暗世界里生存下来。甚至在年轻的时候,他也深藏不露,对他人疑心很重;他独立、傲慢、缺乏人的温情,而且野心极大。他的性格充满了矛盾,错综复杂。后来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人将他描绘为极度残忍和心理变态的怪物,他也的确是个秉性矛盾重重的人。他精明机敏,英勇无畏,感情极其冲动,诡计多端,擅长欺骗,有时是个残忍的暴君,有时却能做出令人意外的善举。他喜怒无常,无法预测;他是个双性恋,不肯与任何人结成亲密关系;他睚眦必报,但因为开创了很多虔诚的慈善事业而深受爱戴。他成熟的主要特征已经成型了:既是暴君,也是学者;既是热衷战争的军事战略家,也热爱波斯诗歌和园艺;既是后勤管理和实践筹划工作的专家,又极端迷信,需要宫廷星相家来帮他作军事上的抉择;虽然是伊斯兰的战士,但对非穆斯林臣民也慷慨仁慈;他还喜欢与外国人和离经叛道的宗教思想家作伴。

他一生不同阶段绘制的几幅肖像很可能是最早一批的奥斯曼帝国苏丹的画像。从这些肖像可以看出一些一贯的特征:鹰隼一般的面部侧面轮廓,鹰钩鼻突出在颇富肉感的嘴唇上方,“如同鹦鹉的喙停歇在樱桃上”【11】(这是一位奥斯曼诗人写下的令人难忘的诗句),突出的下巴上覆盖着微红的胡须。在一幅风格化的细密画上,他用戴着珠宝的手指捏着一朵完整无缺的玫瑰,轻柔地将它拿到自己鼻子前。这是常规的表现手法,把苏丹描绘为审美家、园艺爱好者和波斯四行诗作者,但画中的苏丹目光凝滞,似乎在眺望世界终结的远方。在其他壮年时期的肖像中,他脖颈粗壮,非常富态;在贝利尼[13]创作的那副著名的晚期肖像(它今天悬挂在伦敦的国家画廊)中,他神色严峻、面带病容。所有这些画像都包含一份沉着的威严,因为他是“真主在人间的影子”,自然而然地掌控大权,世界自然而然地就在他手中,因此这算不得傲慢。但画中也有一种冷森森的忧郁,让人想起他冰冷而险象环生的童年岁月。

意大利人贾科莫•德•兰古斯琪对年纪轻轻就性格复杂的穆罕默德二世作了一番生动的描绘,与这些画像相得益彰:
统治者苏丹穆罕默德贝伊非常年轻……身材强健,体格魁梧,精通武艺,相貌令人恐惧而不引发尊崇,很少有笑意,极其小心谨慎,非常慷慨大方,执行自己的计划时无比执拗,在所有事业中都大胆无畏,像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一样渴望荣耀。每天他都让人朗读罗马和其他国家的历史著作给他听。他会说三种语言:土耳其语、希腊语和斯拉夫语。他努力学习意大利的地理……学习教皇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住地在何方,以及欧洲有多少王国。他拥有一副欧洲地图,上面标注了各个国家和省份。他最热衷和喜爱的是世界地理和军事。他渴望统领天下;他审时度势非常精明。我们基督徒要对付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宣布,他将从东方进军西方,就像西方人曾经向东方进军一样。他说,世界上应当只有一个帝国、一个信仰和一个君主。【12】
   
[1]波斯文中,“帕迪”意为“伟大”,“沙阿”意为“国王”。“帕迪沙阿”是波斯帝王的称号,后来奥斯曼帝国苏丹和莫卧儿帝国皇帝也使用这个头衔。
[2]托普卡帕宫是位于伊斯坦布尔的一座皇宫, 1465至1853年间一直是奥斯曼帝国苏丹在首都的官邸及主要居所,也是昔日举行国家仪式及皇室娱乐的场所,现今则是主要的观光胜地。“托普卡帕”的字面意思是“大炮之门”,昔日城堡内曾放置大炮,由此得名。征服君士坦丁堡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在1459年下令动工兴建托普卡帕宫。
[3] “塔楼内的王子”指的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两个儿子——爱德华(被加冕为爱德华五世)和理查德德(受封约克公爵)。爱德华四世去世时,这两位王子年仅12岁和9岁,由爱德华四世的弟弟理查(格洛斯特公爵)摄政。但这位摄政王随后攫取王位,史称理查三世,并将自己的两个侄子囚禁在伦敦塔。后来这两位王子就销声匿迹了。人们普遍相信,他们是被谋杀的。幕后元凶有可能是理查三世,但没有过硬的证据。这个谜团至今没有解开。

[4]维齐最初是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的首席大臣或代表,后来指各穆斯林国家的高级行政官员。维齐代表哈里发,后来代表苏丹,执行一切与臣民有关的事务。奥斯曼帝国把维齐的称号同时授给几个人。在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时代,称首席大臣为维齐,但加一“大”字。大维齐为苏丹的全权代表,下文中译为“首席大臣”。

[5]卡拉曼王朝是13世纪末至15世纪末土库曼人统治的一个国家,位于安纳托利亚中南部,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天土耳其共和国的卡拉曼省。该国的统治者称号为“卡拉曼贝伊”,一度具有独立地位,1468年(穆罕默德二世在位时)被奥斯曼帝国吞并。本书故事发生的时候,在位的卡拉曼贝伊是易卜拉欣二世(在位:1424–1464)。

土耳其南部的一个行省,其首府也叫卡拉曼。
[6](瓦尔纳的)瓦迪斯瓦夫三世(1424—1444年),波兰国王(1434—1444年在位)和匈牙利国王(也称乌拉斯洛一世,1440—1444年),他因在瓦尔纳战役中阵亡,得到一个绰号“瓦尔纳的”。
[7]杜卡特是欧洲历史上很多国家都使用过的一种金币,币值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差别很大。
[8]今属保加利亚。
[9]阿利安(86—146年),罗马帝国时期的希腊史学家和哲学家,出身于尼科米底亚,曾在罗马军队服役。在罗马皇帝哈德良在位期间,阿利安曾担任卡帕多细亚总督,并于公元147年担任雅典的执政官。阿利安在退休后专注于文学研究,著有一部描述亚历山大大帝功勋的《远征记》与描述军官尼阿卡斯跟随亚历山大大帝远征印度的著作。
[10]在今天的土耳其西部,也是同名省份的首府。
[11]杜卡斯(约1400—1462年),拜占庭史学家。他对拜占庭帝国最后几十年以及君士坦丁堡陷落的记载是这段历史最重要的史料之一。他坚决主张拜占庭与西方联合。
[12]即霍加•萨阿德丁•埃芬迪(1536或1537 —1599年),奥斯曼帝国学者、官员与史学家。他曾是苏丹穆拉德三世年幼时的教师,着有奥斯曼帝国历史《历史的皇冠》。
[13]真蒂莱·贝利尼(1429—1507年),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艺术家,以其关于宗教的画作而闻名。他曾在拜占庭帝国宫廷中工作过三年。1479年到1481年之间,他为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画像。这幅画在19世纪被修复;画家的姓名是后来被写上去的,因此无法确定原画家就是真蒂莱·贝利尼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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