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这里”都看见了什么?

petitnicolas
2017-10-30 看过

刚拿到中文版的HERE,看封面我还以为是一本Edward Hopper的画集。

理查德•麦奎尔作品《这里》的封面

美国画家Edward Hopper的三幅作品(局部)

初翻开《这里》时的震撼,会让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位读者难忘。

这样一本凑不出完整故事情节的漫画作品其实也在讲故事,只不过主人公是新泽西州的一间平凡客厅和其周边的一亩三分地。由于时间跨度特别大(数十亿年),碎片化信息非常多,叙事的线性逻辑又被完全打乱,初读时很难让人理出头绪来。阅读过程中,我始终没能“入戏”(不知是因为“换场”过于频繁,还是因为缺乏扣人心弦、滚滚向前展开的情节),没有代入感,更不会对号入座。我一直置身画外,静观其变。这有点儿像小津安二郎的作品给人的观感:长久的定格画面,安安静静、平平常常,没有突发事件,亦没有奇观;一切如自然状态,花开花落,四时更替。画面是不动的,只有人入画出画,观看的方式就是“等待”,是一种特有的静观。

在我看来,让《这里》好评如潮,成为《纽约时报》年度好书,并斩获安古兰漫画节大奖的,是它将时间在“这里”曾经/正在/将要留下的痕迹以拼贴的方式,耐人寻味地组合在了一起,让不值一提的日常琐碎闪现出别样的光辉。叙事手段的全新尝试和对时空关系的大胆探索让人大开眼界。上亿年的时间跨度和意味深长的蒙太奇式图像拼贴让这部实验性作品的艺术性和哲理性同样出众,能为读者带来独特的阅读体验,甚至可以颠覆一些既有认识。

《这里》最吸引我的,是散落在时间长河中无足轻重的瞬间和琐琐碎碎、点点滴滴的生活细节。孤立地看,这些瞬间和细节寡淡且平庸,但被精心拼凑在一起,就变成了“时空陈列馆”中珍贵的展品,等着参观者读出其中的故事。

作为一名参观者,在理查德·麦奎尔精心打造的“时空陈列馆”中逛久了,我难免也生出些许感慨,且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1. 生命中的无常不再那么可怕

面对这样一本看似杂乱无章,堆满了庞杂内容的漫画,如果能跳脱出来加以审视——至少是从足够高的高度和足够大的时间跨度上观看——就会发现别样的景致。

麦奎尔选中地球上一块儿弹丸之地,带领读者盯着它一口气看尽上下几十亿年。看久一点儿,看远一点儿,我们才更容易体悟到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这样的人生无常其实是“恒常”的。印第安原著民、欧洲殖民者、麦奎尔的家族成员,以及活在酷炫科技之中的未来人类都在重复着相近的喜怒哀乐。当我们意识到人类开荒造地、生息繁衍了数百年之后,又将洪荒还给大自然,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的时候,就会愈发觉得人类之渺小。在漫长的地球历史面前,人类活动不过是沧海一粟。

这有点像是从太空看地球,会发现这个蓝汪汪的星球原来是静止的,水不流,云不动,没有人,也没有了喧嚣,非常安宁。这种跳出时空看问题的观看之道具有很强的禅宗意味,是一种置身其外的超然视野

2. 生活中的琐碎不再那么卑微

《这里》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全然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庸常生活。

当我们习惯了滚滚向前的时间观,就不可避免地想要超越,就会以有没有“成果”或“进展”作为有没有“意义”的衡量标准,从而产生了对虚度光阴的恐慌,对一事无成的不安,以及对功名的渴望。如果换一个角度,把整个时间轴看成一座陈列馆,就会发现时间轴上的任何一点波动(不论是重如泰山还是轻如鸿毛)都是不可或缺的,甚至是意味深长的。这些时间留下的痕迹都是展厅中的陈列品,是时间轴上珍贵的切片,只要策展用心,一定会很精彩。

儿时玩桌球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执念:只要力气足够大,台面上的球弹来撞去总是可以进洞的。同样道理,只要时间足够长,在“这里”上演的每一幕总可以在日后重现(或者已经在历史上发生过了),或者和其他场景形成某种奇妙的关联与呼应

重现:在同一间屋子里闻声起舞。从时间上推测,她们很有可能是祖孙四代人。

重现:在同一间屋里玩变装游戏。连笼中的鹦鹉在模仿狗叫,也算是一种变装吧。

重现:5位母亲(或保姆)或坐或立,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这5组抱婴图如对联般工整:最外侧的两位妇人(1945年和1949年)相背而立,壁炉前和窗下的两位母亲(1957年和1988年)相向侧坐,正中央站立的老妇人(1924年)仿佛一条醒目的横批“薪火相传”——作者可真是用心啊!

关联与呼应:一句“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吗?”,引来了丢钱包、丢雨伞、丢钥匙、丢车、丢狗、丢耳环的回应,还有人丢了魂儿、丢了自控力、丢掉视力、丢掉听力。全都列举出来怕是整本书都装不下,足以单开特别展了。麦奎尔无需把丢肾、丢宇宙飞船之类的奇葩丢法列举出来就足以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在“这里”,除了几个勉强能称得上“有情节”的小故事(比如,四个老人讲笑话却引起一人心梗,老夫妇回忆年轻时如何相识,考古学家率团登门拜访,富兰克林的父亲来访却因政见不和而争吵,印第安人在林中调情野合,挖地基盖房子,老爷子摔伤了卧床养病还不忘开玩笑......)之外,凑不齐“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的大量日常琐碎充斥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作者通过精心分类与组合,让这些琐碎产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韵味与情趣,耐人寻味且让人耳目一新。

一头鹿一跃而起,看起来好像跨过了370年之后一群孩子做游戏摆放的椅子

上世纪30年代的收音机、60年代的电视机,以及21世纪的液晶电视“凑巧”放在客厅中相同的位置,仿佛那个位置是专门为能闹动静的小家电准备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收音机每隔三四十年就原地自行进化一次。

1996年家中失火,两名消防员举着消防水带在客厅灭火。凑巧的是,62年前身着绿裙的妇人抱在胸前的红色织物状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而12年前慢条斯理追忆甜蜜往事的两位老人看起来像在帮消防员托着水带。镜中人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的感慨既是在说火灾,又是在指两位老人相识到相恋的过程

1986年,考古学家按响了门铃,不但吵醒了沙发上小憩的老妇人(和小狗),还惊扰到377年前准备野合的一对儿印第安人(男人说:“我听到一些动静。”),这种巧合实在令人莞尔。

《这里》让我们在时间这座宏伟的展览馆中重新发现了渺小的日常琐碎的独特魅力。换一个视角看待庸常的生活,它也许就不那么可憎了,甚至还有点儿迷人。

3. 博物馆式实景陈列

柯布西耶(Le Corbusier)在《今日的装饰艺术》中写到“正真的博物馆应该包含每件东西,它可以给我们展现过去某个年代的全景画面。这样一个博物馆将会真正是可靠而真诚的;它的价值在于它提供的选择,不管你会接受还是拒绝;它会让你理解为什么事物过去会是那个样子,它也会激励你去改进它们。”

麦奎尔在“这里”,忠实且详尽地再现了美国新英格兰地区在过去的两百多年时间里不同年代的特色,尤其是建筑风格、室内陈设,还有寻常百姓的衣着、妆容、发型等时代风貌。若把各时期的画面加以对比,就能看出百年来流行风尚与审美趣味的变迁。

稍加留心,我们能在“这里”找到过不少设计师和绘画大师的杰作,即使不是客厅里的真实摆设(但都正逢其时,一次也没有“穿帮”过),也反映出麦奎尔很棒的品味——这种不露声色引经据典的手段真是高级。

20世纪初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彩色玻璃(stained glass)灯罩(推测应为Tiffany),以及北欧风格的简约设计落地灯(推测应为IKEA)

1958年,丹麦设计师 Arne Jacobsen设计的“蛋椅(egg chair)”

“窗边读信的少女”,Johannes Vermeer 创作于1657年,藏于德累斯顿Gemäldegalerie

“蓝衣读信的少女”,Johannes Vermeer 创作于1663-64年,藏于阿姆斯特丹Rijksmuseum

“阅读中的少女”,Jean Fragonard创作于1770年,现藏于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上世纪80年代初版的黑白色6页漫画中,受篇幅、画幅和色彩的限制,“博物馆式实景陈列”未能充分实现,不同时期的图景拼贴在一起的对比效果和视觉冲击力远不如彩色版的强烈——不过倒是更符合漫迷心目中实验漫画应该有的样子。

扩展为300多页的彩色漫画之后,新版《这里》既保留了初版的实验特征(形式上的创意和新颖的时间哲学),还因为大量生活细节的存在,缓解了激进实验引起的阅读不适感,并为作者的拼贴提供了更多的素材。

蒋勋说:“《红楼梦》最迷人的部分全在生活细节而非情节。如同我们的生活,即使琐琐碎碎、点点滴滴,仔细看去也都应该耐人寻味。”在这一点上,300多页的《这里》可谓异曲同工。把它放在床头,临睡前随便翻到一页,随意看下去都会很满足。内容的开放性和图像的多义性让这本书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每翻看一次,都可能是一次精彩的二度创作。


最后,让我们看两组照片,很能说明麦奎尔创作的两大特色:精心的拼贴(不一定有意义,但一定有意思。或者打动你,或者逗笑你)和还原历史原貌的严谨态度

麦奎尔年轻时这张照片很可能是在向毕加索致敬,连退后的发际线也......

大家应该对兄妹5人1959年至1983年的6次合影照印象很深刻。其实,麦奎尔是依据照片复原的,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当时的音容笑貌。大家好好体会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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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 这里 8.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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