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德的“知识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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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的“知识地图”

  《无名的裘德》是一部阴沉不安的小说,至今令读者费解,仿佛荒原上一堵霪雨浸润的残墙,吸引又排斥我们的视线。小说开篇不久,哈代让年仅11岁的裘德产生了对基督寺(现实中的牛津)的向往:

  “那是个光明的城市。”   “那儿生长着知识之树。”   “那是一座人类的导师出现和汇集的城市。”   “那儿可以被称为学问和宗教的城堡。”

  在重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被这几段话吸引,并认为裘德在当今仍具有现实意义的原因就在于此。这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对想往之物的笼统概括,知识、导师、学问、宗教,全是精神上的需求,是一个人渴望变得比他自身更好,渴望进入晦暗现实之外的精神殿堂。

  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裘德就是一个文学青年,僻居在类似我国的河北燕郊、邯郸一带,满怀着对文学首都基督寺的憧憬。基督寺离裘德生活的村庄马里格林仅20英里,但这儿的人,包括村里的农夫和在道上遇到的赶大车的人,都从来没去过。

  裘德对知识的渴求,即使放在当代,也会让很多人无法索解。他是匮乏时代的标本,身上有理性萌芽的微光,一心想上大学,过一种纯洁明智、精神饱满的基督徒生活。小说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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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的“知识地图”

  《无名的裘德》是一部阴沉不安的小说,至今令读者费解,仿佛荒原上一堵霪雨浸润的残墙,吸引又排斥我们的视线。小说开篇不久,哈代让年仅11岁的裘德产生了对基督寺(现实中的牛津)的向往:

  “那是个光明的城市。”   “那儿生长着知识之树。”   “那是一座人类的导师出现和汇集的城市。”   “那儿可以被称为学问和宗教的城堡。”

  在重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被这几段话吸引,并认为裘德在当今仍具有现实意义的原因就在于此。这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对想往之物的笼统概括,知识、导师、学问、宗教,全是精神上的需求,是一个人渴望变得比他自身更好,渴望进入晦暗现实之外的精神殿堂。

  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裘德就是一个文学青年,僻居在类似我国的河北燕郊、邯郸一带,满怀着对文学首都基督寺的憧憬。基督寺离裘德生活的村庄马里格林仅20英里,但这儿的人,包括村里的农夫和在道上遇到的赶大车的人,都从来没去过。

  裘德对知识的渴求,即使放在当代,也会让很多人无法索解。他是匮乏时代的标本,身上有理性萌芽的微光,一心想上大学,过一种纯洁明智、精神饱满的基督徒生活。小说的六个章节以地点命名,分别对应他求知的不同阶段,就像一份“知识地图”。在马里格林和基督寺,他追求的是知识而非神学,埋头苦读古典文学,内心对伦理道德和宗教神学并没有什么热情。在梅尔彻斯特,他开始转向神学,读了初期神学学者的著作,包括培利、巴特勒和其他一些近代名人。苏结婚之后,他甚至读起了关于苦行修炼的讲道和论及禁欲者的文章。但出于对自己能否战胜情感诱惑的怀疑,他对宗教越来越没有耐心。在沙斯托,眼见了苏的婚姻不幸之后,他所渴望的学说和他本人终于开始分离。他采取了一种激烈而极端的方式,把自己拥有的神学和伦理学著作扔进火里烧掉了。

  我们可以把裘德的“知识地图”理解成一种想象空间,在求知梦破灭之后,他就从想象空间进入了求生存的现实空间。哈代曾经在一封信里表示,这本小说的主题就是“裘德注定要过的理想生活与肮脏的现实生活的对比”。从现实空间开始,裘德和苏过起了一种游牧般的生活,整个叙事基调越来越压抑沉闷,叙事节奏也加快了。到“重返基督寺”部分,悲剧达到了高潮,裘德的“求知之旅”也产生一种内省似的的顿悟,他在基督寺校庆日的游行队伍里对大众高声宣讲,就像一个先知。先知也曾是少年裘德梦想成为的人物,他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以一种悲剧的、寓言般的方式。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裘德是个好人,但从来都不有趣,像我们时常会遇到的书呆子,高分是靠每堂课盯紧老师、把课本每一页都背得滚瓜烂熟得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裘德不是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人物,而是哈代的虚构。当知识与和现实发生冲突时,他表现得生硬刻板,像从未真正生活在他的现实中一样,也完全就像一个小说角色。书中罗列的哲学著作、神学人物和思想都是一些宏大的观念,终其一生,裘德并没有真正理解。在他漫长的阅读过程中,甚至没有产生过问题,所以我们看到这个人物在书中从来都只是去经历,并没有去思考。思考是艰难的,即使对于像裘德一样勤奋和勇于求索的人,它也不是显而易见之物。

  裘德最后凄惨死去,但他的幻灭是对知识的幻灭,而不是知识本身的幻灭。   相对于裘德的明晰单纯,苏近乎一个不可知的人物,超出了裘德和读者的认知,也超出了作者能够诠释的范畴。如果苏真实存在,可能自己也不会理解自己,她远远比她表现出来的丰富。女权主义者会把她视作先驱,心理学家会把她当作一个独特的个案。她身上智识的火花一闪即逝,萎谢在19世纪末阴郁的英格兰荒原那有毒的气候里。坦白地说,一开始我并没有被苏打动,她太过矛盾,这些矛盾既有观念上的半通不通和强行求解,又有实践上的半心半意。她对婚姻的弃绝、对性的冷淡、对爱情的反复,都裹在一种模棱两可之中,但正是苏的困扰和退却开启了现代女性身上那些明确的东西。

  哈代对苏的反抗着墨甚多,从她小时像男孩一样玩耍,到她自诩拥有“以实马利精神”。当她因夜不归宿被师范学校关禁闭的时候,就跳窗,涉过齐肩深的河流,找裘德去了。苏对婚姻的反抗则复杂得多。并没有人强迫她缔结一段无爱的婚姻,结婚不过是由于一时的挫折和负气,这反映了苏的不成熟,虽然她在仪式举行前就已经嘲讽起女性在婚姻中的角色。当她发现自己不适合作一个男人的妻子时,就利索地从菲洛特桑身边逃走了。所以,苏并不是一个自始至终的反婚姻主义者,她起初反抗的不是婚姻,而是无爱的婚姻。

  相比婚约这种形式上的束缚,苏更看重精神上的独立自主,于是有了她逃出师范学校后,与裘德在他租住的小屋的彻夜长谈。她对自己的评价是“怪僻离奇”,因为她不惧怕男人。当她罗列她读过的作家时,这份名单会吓住大多数人。如果我们想到她身处的那个保守的维多利亚时代,即便她读了这么多的书,可以随口背诵名家诗句,她要谈论的问题也依然不过是女人的“贞操”,以及与男人的交往。我要承认的是,时间过了100多年,这种状况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改变。这番长谈之后,裘德沮丧地得出结论,苏“太具有伏尔泰精神了”。不过,我倾向于认为裘德对伏尔泰可能并不怎么理解。

  要解读苏的性格,我们会遇到很多理论,女权主义者爱极了这个个案,认为苏是现代兴起的女权运动的原型,也有论者谈到她的反复无常、自恋情结、病态的赎罪感等。劳伦斯曾评价说,“她生来体内的女性活力就萎缩了,她几乎就是男性。”在她的前半段生命历程,她似乎是,或者想要表现为“一个感情上的享乐主义者”,活泼欢快,感觉迅敏,喜欢古希腊雕像,但在性方面,却又似乎存在着某种“性无能”或“性倒错”。或者,这可能是哈代用女性的冷淡来惩罚裘德的情欲,也可能暗含了哈代对女性智性过度发展的怀疑。

  当年,苏的智力如星光闪烁,曾有过朦胧、奇特的幻想;她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梦中的诗歌或旋律,半睡半醒时出奇地美妙,彻底醒来后却觉得荒谬绝伦。像奥古斯丁所说,“整个人类正在受惩罚”。所以,《无名的裘德》是苏的性格悲剧,却不是裘德的。她前后判若两人,她的变化以及那种病态的赎罪感会让现今的女性读者不解,崩溃得如此彻底,也许符合当时的社会情形和认知,但从今天的观念来看确乎是一种矮化。在苏甚或作者眼里,她的转变或皈依是在为一种更高的秩序服务,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今天的我们不知道也不理解这种更高的秩序是什么。是上帝之道吗?是信仰吗?是忏悔吗?都像,但也都不像。诚如裘德所说,“她为了挽救自己的灵魂,竟不惜让我的灵魂下地狱!”在当代读者看来,这是既不公平、也不负责任的选择,是我们无法理解的献祭行为,也是对失败的俯首称臣。   

  在哈代这本小说中,裘德和苏是疲倦的前现代人物,性情激动、恳切,这近乎是19世纪小说主人公的共性,与弥漫在现代人身上的惰性和疏离感恰恰相反。要认清他们,我们必须从一个更大的角度严肃地看待他们。如同伍尔芙所说,当我们考虑在塑造男人和女人方面的能力时,才能最清楚地意识到哈代与其他小说家之间的深刻区别。像苏或苔丝一样,哈代的女主人公具有一种难以界定的能力,是关于爱或关于恨的,这暗示着一种对苦难的无限容忍。而那些经受磨难的男人,并不像女人般依赖于他人,他们通过与命运的抗争,去赢得读者苛刻的同情。

  哈代有个说法,一部小说是“一种印象,而不是说理”。哈代对于自然,或者说物的客观世界,有一种他人难以比拟的直觉,当他如实描述时,可以说他给予了读者“印象”,这是他的优点;但当他不遵从这种直觉时,他的能力会消失,呈现出来的就是一种苍白的“说理”。

  伍尔芙认为,《无名的裘德》就是一本说理支配了印象的小说。尽管在这本书中,不幸之事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读者袭来,我们却不能完全意会这个悲剧,反而会觉得那些与社会和伦理相悖的事情并没有被公平地讨论。在这本书里,哈代的问题,就像他的主人公一样,不够抽象,在应该给出结论的地方,他仍执着于铺陈,甚至为了完成转折或形成冲突,让他的人物不像他们本应做的那样行事。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他太过于同情他的人物了。

  举个例子,裘德与阿拉贝娜在基督寺重遇时,他本已约了苏一起去看望病重的姑婆,于是爽约,和阿拉贝娜呆了一晚。需要注意到,不是裘德一定要这晚与阿拉贝娜见面,他可以第二天甚至隔几天再来找她,而是作者觉得应该把苏撇在一边,来写写阿拉贝娜的行踪了。故事要往前走,需要新的情节推动,因此阿拉贝娜适时出现了。所以,虽然苏多年后第一次回马里格林见姑婆,而且婚后裘德还没见过她,裘德本应遵约,与苏一同在月光下沿僻静漫长的山坡回去,这段场景如果真写出来会很美,但作者从情节权衡,放弃了做这样的描述。然后,由于裘德没有守约,作者就顺势写苏第二天一早主动来找他,在这场感情博弈中,他们二人所处的位置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对此,福斯特有同样的看法。福斯特对哈代评价极高,他说,“哈代在我看来本质上是位诗人,他是从极为崇高的立场上构思他的小说的。他要将小说写成悲剧或者悲喜剧,他要他的小说在进展中发出命运的砰然巨响……他是位真正的诗人、先知和具有超凡想象力的大师”。在盛赞之下,福斯特却难掩对这本小说的批评。他说:“在裘德遭遇的不幸当中,有些根本性的问题没有解答,甚至没有表现出来。换句话说,哈代为了成就情节,让小说中的人物做出了过多牺牲;除了他们的乡村气质以外,他们的生命力已然耗尽,已然干瘪了。我认为这是贯穿哈代所有小说的一大弊端:他对因果律的强调超出了小说这一文体所能承受的界限。”……“哈代在安排小说事件时强调的是因果律,其情节是基础,而人物都奉命遵从情节的要求。……他不断地强调命运的力量,他的人物深陷种种陷阱之中,终于都被缚住手脚、任凭宰割。命运高悬在我们头上,而非命运通过我们起作用——这就是威塞克斯小说最突出、最令人难忘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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