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神要吃神的世界

“他们建起的墙壁被部落战士推倒，他们的尸体和营地被焚烧。他们来时乘坐的长船也被焚毁。部落士兵希望这些皮肤苍白的陌生人只有一艘船，烧掉它就可以确保再也没有其他北地人可以来到他们居住的海岸了。”

《美国众神》第一部第三章的收尾，尼尔·盖曼描写了一群维京人远航惨遭团灭的故事，而这也是今年上半年最给人带来惊喜的美剧之一——《美国众神》第一集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血腥开头。

根据《美国众神》改编的同名美剧自开播以来，就以其独特的影像风格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虽然在剧集的影像风格上，这部美剧在原著的视觉化呈现上贡献了不少想象力出众的点子，每集几乎都有不少张力十足的，或性感或血腥的场面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些制作上的精良和大胆依旧难掩其剧情相对视听呈现的空泛，卡司的表演不够到位。

更令原著粉丝不满的是，剧集的改编不仅将原著的部分线索有所打乱且叙事缓慢（有注水拍很多年很多季的嫌疑），而且整体基调也有不小的差异——平实、大气的写作风格被拍出了一种“美国恐怖故事”的风味。

回到《美国众神》 这本书。

2001年出版，次年拿了幻想类文学的两项最高奖：雨果奖和星云奖，它的成就榜上还囊括了另外几个世界幻想文学大奖：轨迹奖、斯托克奖、SFX奖、格芬奖，尼尔·盖曼靠此作奠定了自己美国幻想文学大师的名号，有媒体直接将他奉为“文学界的摇滚巨星”、“文学界的达芬奇”。

前几年就通过朋友的推荐听说了它的名字，无奈国内当时只有2006年版的绝版书，无处购买，直到前阵子借着美剧的热度，才终于入手了2017年的新版。

这实在是一本非常厚重的巨作，六百多页，看的过程也不可谓不艰难，虽然这本书名为《美国众神》，讲述之前移民来的老神与新兴的新神之间的缠斗厮杀，文字通俗易懂，但按捺于其中的信息量庞杂巨大：在这场影子的旅途中，尼尔·盖满以文化研究的角度，将人物、事件、场景一对一指代了美国这片大地上的方方面面，来展现这个移民众多的社会中各色历史遗留问题交汇于当下的矛盾。

各种各样的宗教偶像崇拜被生起、被兴盛、被遗忘，一如那些被铭记却又亡佚的神话传说，精怪奇事。当我们看着这场旅途中的所遇所感，我们会不由地感慨美国，这个拥有复杂群族人种构成的国度里一种仪式化的偶像塑造、偶像崇拜与偶像破坏，一场悄无声息却又声势浩大的文化动荡。

尼尔·盖曼虽是英国人，却在这本书中不断找到犀利、精准的角度拨开了美国的外衣。

对本书主题的上述读解正是尼尔·盖曼通过在第一部分中通过奥丁（星期三）之口所作的告解：“这块土地十分广袤。但是不久之后，我们的人民开始抛弃我们。他们只记得我们是老家的神怪，以为我们没有和他们一起来到这个新世界。我们真正的信仰者纷纷去世，或者停止了对我们的信仰。我们被他们遗弃了。我们惶恐不安，无依无靠，只能找到极其稀少的祭祀品和信仰者。我们只好依靠自己继续生存下去。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苟延残喘，挣扎在社会的边缘，没有人关注我们的存在。”

星期三在这部书中的人物形象是复杂且深刻的，尼尔·盖曼在后续的描绘中不仅以多次反转来丰满这个“被遗忘的众神之神”的形象，更靠众多的细节将其多层性格展现出来。

我们不应当把《美国众神》当作止步于神灵故事讲述的“奇幻小说”，即便它作为一部奇幻小说，有着很高的完成度、可读性和不可复制的精妙设定。

但这种读法无疑忽视了它作为概念包装后“美国历史”的维度，实际上，尼尔·盖曼也没有止步于重述历史与当下的交织，细心的读者肯定能在这片浩如烟海的“历史情态描述”中找到解码符号的钥匙，找到作者对社会政治冲突的态度。

换言之，《美国众神》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尼尔·盖满一直喜欢关于镜子的喻指），既能影射出美国文化，也能影射出尘世之人纷繁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