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之路 白瓷之路 8.8分

中国人垄断千年的不传之秘,是怎样传到欧洲的

艾米
瓷器就是中国(China, Chine),关于瓷器的一切故事从这里开始。作为瓷国的国民我们对于瓷器的卓越早已习以为常,真的需要一个外国人来告诉我们关于它的任何事情吗?
对许多中国人来说,英国陶艺家、畅销书作家埃德蒙•德瓦尔在他讲述瓷器历史的《白瓷之路》中所做的,或许是这样一件事:他把这个我们自认为已经了如指掌的东西拿过来,让它变成了充满探索寻味之趣的未知领域,而我们在其中意识到自己对于瓷器的了解,在多大的程度上还存在着令人遗憾的停滞或空白。
透过这位“外国专家“的眼光,我们认识到瓷器不仅是中国人生活哲学、审美态度乃至整个社会现实的极致体现,而瓷器商品传入欧陆各国,被欧洲人破解秘方,重新发明与再造,也与各国的民族性格、现实传统密切相关,以瓷器为棱镜折射出的是近代中西交流之路上数百年的风云诡谲。
1291年马可波罗从中国带回第一只瓷瓶,此后四百年间,瓷器在欧洲引发了疯狂的痴迷和收藏热,瓷被称作“白金”,成为了中国的不传之秘。从王侯贵族、传教士、炼金师、商人到冒险家,人人竞相希望获取制作瓷器的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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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就是中国(China, Chine),关于瓷器的一切故事从这里开始。作为瓷国的国民我们对于瓷器的卓越早已习以为常,真的需要一个外国人来告诉我们关于它的任何事情吗?
对许多中国人来说,英国陶艺家、畅销书作家埃德蒙•德瓦尔在他讲述瓷器历史的《白瓷之路》中所做的,或许是这样一件事:他把这个我们自认为已经了如指掌的东西拿过来,让它变成了充满探索寻味之趣的未知领域,而我们在其中意识到自己对于瓷器的了解,在多大的程度上还存在着令人遗憾的停滞或空白。
透过这位“外国专家“的眼光,我们认识到瓷器不仅是中国人生活哲学、审美态度乃至整个社会现实的极致体现,而瓷器商品传入欧陆各国,被欧洲人破解秘方,重新发明与再造,也与各国的民族性格、现实传统密切相关,以瓷器为棱镜折射出的是近代中西交流之路上数百年的风云诡谲。
1291年马可波罗从中国带回第一只瓷瓶,此后四百年间,瓷器在欧洲引发了疯狂的痴迷和收藏热,瓷被称作“白金”,成为了中国的不传之秘。从王侯贵族、传教士、炼金师、商人到冒险家,人人竞相希望获取制作瓷器的秘方。
14世纪初的盖涅-丰山瓶是现存最早来到欧洲的瓷器之一
14世纪初的盖涅-丰山瓶是现存最早来到欧洲的瓷器之一


那么欧洲各国是如何开展行动,希图揭开瓷器的奥秘,打破中国垄断的呢?以下内容整理自《白瓷之路》的解说。


法国

浪漫多情又爱好享乐的法国人最早想到的办法是:搞外交。
十六七世纪,法国天主教耶稣会士纷纷来到中国,以传教的名义进入宫廷,也有一些常驻景德镇当起了商业间谍,近身观察瓷器的制作过程,将所见所闻写成报告寄回欧洲。人们对这些信件如饥似渴,甚至沿途递送的每个站点都有人对文件仔细检查,寻求可能会有用的知识。
传教士的信件被编辑整理,汇总出版。人们试图把所有提到瓷器的只言片语拼接起来,从故事和消息中寻找瓷器制作的端倪。但多数情况下也仅仅是“端倪”而已,其中不乏异想天开的可爱脑洞。瓷器“由一种在地下凝结的汁液制成”,十六世纪中叶一个意大利占星家这么写道。另一位则声称:“把蛋壳和脐鱼壳捣成粉末,加水调和,做成花瓶形状。然后把它们埋在地下。一百年后挖出来,这时才算做好。”
耶稣会传教士殷弘绪描述中国瓷器的信件,1722年
耶稣会传教士殷弘绪描述中国瓷器的信件,1722年


这些有趣然而并不靠谱的想法,对于精明的法国人来说显然是不够的。法国企图通过大国外交的方式打包获取中国这个神秘国度的知识——这些秘密都是学问,具有商业价值,而且都是实实在在的,其中当然包括制作瓷器的绝妙秘方。在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似乎人人都有来自中国的消息,能向国王透露怎样的信息,如何拿捏这些信息,变成了宫廷权力游戏的日常戏码。
路易十四关注着年轻的中国皇帝康熙的一举一动,而将这两位加以对照的恭维之词也绵绵不断。伟大的莱布尼茨,“十七世纪的亚里士多德”,把路易十四与中国皇帝(“太阳王”与“天子”)直接进行了对比。这位理性主义哲学家、微积分的发明人,曾经辗转周旋于欧洲各国的宫廷,在做学问之外焦急地想要在“中国研究”这块拥挤的领地稳占先机。他在给汉诺威选帝侯的妻子苏菲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要在门上挂这样一块门牌:中国事务所,因为大家都知道,要想获悉最新消息,只要向我征询即可。如果你想了解孔子伟大的哲学……或者想要获取长生不死的琼浆玉液——那是该国的魔法石,或者一些更加靠得住的东西,只须在我这里订购即可。

莱布尼茨俨然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学识的守门人——如果你想了解中国的数学、对概率事件加以编码的《易经》及汉字这种象形文字,你就去找他。而他本人跟耶稣会传教士过从甚密,去罗马拜访刚从康熙皇帝的宫廷回来的闵明我神父,在给另一位法国耶稣会传教士的信中,他把围绕中国的这一切活动称作“一种互照”,一种双向的启蒙。

耶稣会的神父们曾把无数新奇的玩意带到中国的宫廷:唱出中国歌谣的钟表,呈现透视效果的风景画,折射出一道道彩虹的棱镜。除了那些供人消遣的礼物,传教士们还搬去了知识的殿堂:六分仪、星盘、浑象、望远镜,为皇帝讲授几何学和天文学的奇观。
如果说路易十四一朝在这件事情上有过一个重要节点的话,那就是白晋神父(Joachim Bouvet)完成了在中国的传教任务,经过两年的旅途回到法国。船还没有靠岸,神父便心急地从船上跳到海里,自己费力地涉水上岸,手里高举着来自北京的一包信件,把丝绸、瓷器和茶叶留在船上——神父知道什么东西最是要紧。在这一颇具广告效应的举动之后,他将亲手绘制的《中国皇帝历史画像》写了献词呈送给路易十四。“倘若两位伟大的国王相互认识,”神父在1691年10月写道,“他们对彼此高贵美德的敬重必将促使他们结成亲密的友谊,并向彼此证实这种友谊,哪怕只是通过科学与文学事务的交流,交流宇宙中这两个繁荣昌盛的国家迄今为止在艺术和科学领域的一切发明创造。”
路易十四(1638-1715)
路易十四(1638-1715)
康熙帝(1654—1722)读书像
康熙帝(1654—1722)读书像


有那么一瞬间,慷慨激昂的白晋神父似乎已经站在一个至关重要的拐点上。然而历史在这里戛然止笔。纵然康熙皇帝勤奋好学,法国人的外交努力并没有在路易和康熙之间建立起足以交流一切发明创造的“亲密的友谊”。路易倒是为情妇蒙特斯潘夫人在凡尔赛附近建造了一座瓷宫,连砖块都描绘成效仿东方式奢华的图案,但他不得不用尼德兰的代夫特彩瓷和法国陶瓷以假充真。
路易为蒙特斯潘夫人建造的特里亚农瓷宫(蚀刻版画)
路易为蒙特斯潘夫人建造的特里亚农瓷宫(蚀刻版画)



德国

理性而执拗的德国人信赖科技兴邦,但在破译瓷器密码这件事儿上,他们依靠的是王权、科学和颇带投机色彩的炼金术士三位一体的强力组合。
1694年,奥古斯都王子即位成为萨克森选帝侯。此前若干年王子一直在欧陆壮游,拜访各国宫廷,花钱如流水。这番经历让他深味了声色犬马,也为远大抱负做好了准备。
“国王同时以美德和劣迹闻名,”一位萨克森的宫廷访客写道,“他高贵,满怀同情,气概英勇……他嫉妒别人的好名声。雄心和享乐的欲望是他的主要特质,后者占据上风。”黄金从国库源源不断地溜走,国王的享乐活动却在打开新的豁口。
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都三世(1696—1763)
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都三世(1696—1763)



奥古斯都嗜瓷成癖,他在一封信中承认自己患有la maladie de porcelaine(瓷器病)。“你难道不知道,橘子也好,瓷器也罢,道理全都一样?”他说。“人嗜好某样东西,一旦嗜之如病,就再也无法满足,总想拥有更多。”奥古斯都去世时,他拥有的瓷器达到35,798件,是西方世界最大规模的瓷器收藏。他批量购买康熙瓷,购买大盖罐、瓷盘、花瓶,总之就是景德镇生产的一切器物。
需求变得越来越大,荷兰东印度公司出色地控制了这项贸易,向中国和日本订够特殊类型的瓷器,把它们运回欧洲,投放市场,再抑制供应。除了让荷兰人赚取高额的差价,奥古斯都还能怎么做呢?难道要从内陆的萨克森沿着易北河航行,经过维滕贝格和汉堡,前往北海,一路绕过好望角,驶向中国吗?
注定要有这样一位国王,以强大的专制王权作后盾,建造官窑,随心所欲往里砸钱,寻找制造瓷器的秘密配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最终改变了制作和使用瓷器的可能性。
但直到出现一位(名字异常复杂的)埃伦弗里德•瓦尔特•冯•契恩豪斯(Ehrenfried Walther von Tschirnhaus),德国人的瓷器故事才真正“腾空而起”。
埃伦弗里德•瓦尔特•冯•契恩豪斯(1651—1708)
埃伦弗里德•瓦尔特•冯•契恩豪斯(1651—1708)


契恩豪斯是莱布尼茨和斯宾诺莎的忘年好友。对于这个哲学家、数学家以及留意世界如何发生变化的观察者来说,瓷器是个值得认真研究的课题:白瓷不是天然存在的物质,需要经过化学反应的淬炼(这个神奇过程的奥秘已让无数英雄在实验室中折戟),而最终成型的这种坚硬的白色固体,居然可以让光穿透。
他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分析了什么地方能让他揭开这道谜题,谁会帮助他实现飞跃,他将从哪里获取需要的资源。答案是萨克森,那里富含地质资源,而位于德累斯顿的宫廷里有一帮人正在国王的支持下做提炼和冶炼的实验。
契恩豪斯是个务实的人,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观察玻璃作坊和彩陶工厂的操作,见识过那些配制、提炼和做化验检测的人。作为一个数学家,他能够看到规律如何呈现;也懂得钻研问题需要花时间,测试各种可能的排列组合。在国王的实验室,契恩豪斯日复一日锲而不舍地测试和研制瓷的配方。投入试验的矿物质价格不菲,打开窑炉和坩埚,只见又是一块烧结的疙瘩,又一个妙点子化为硬邦邦的废物,这种生活一定十分煎熬。他工作非常刻苦,每天站在巨大的燃烧镜前检测矿物质,毁掉了他的视力。
多次失败之后,契恩豪斯遇到了国王的炼金师波特格。波特格19岁时“在可靠的目击证人面前炼成了黄金”,自那之后争夺这个男孩的人“比争夺特洛伊美女海伦的人还要多”。他从柏林逃到了萨克森,在激烈的挣扎后被逮捕,随后被奥古斯都秘密关押。波特格没能给国王炼出金子,但契恩豪斯察觉到这个年轻的术士身上有一种化学的悟性,对物质具有直觉的感受力,也会走捷径。
数学家与炼金术士一起在“宛如地狱”的地下室工作了六年。温度高达几千摄氏度的灼热窑炉是个巨大的潜在危险。“他们每隔半个小时就看一下窑炉,像看护牲口似的,红红的火光让人赶紧跳开。里面太热了,他们的头发被烧焦,地板滚烫,他们脚上起了大水泡。”波特格活像“扫烟囱的人”,他的脑袋上缠着打湿的破布条。
在现存的波特格笔记本的一页上记载着1708年1月一次实验的情况,这次烧制测试了七种配方,按照不同的比例把某地出产的一种白色黏土与雪花石膏混合起来,每种编号下标明了具体的配比。德国人在严谨的反复实验上加乘了两倍甚至三倍于常人的努力,终于将想法变成现实。
1708年4月,奥古斯都签署法令并加盖印章,在德累斯顿建立了第一座瓷厂,这也是西方第一座瓷器制造厂。10月9日,契恩豪斯和波特格烧造了第一只真正的无釉瓷杯,第一只半透明白色器皿。德国至此在西方世界率先破解了秘术的玄机,拥有了制作瓷器的知识。这种全新的白色物质被称为Böttgerporzellan,“波特格瓷”。 德国人在麦森兴建了一座新工厂,生产由秘术师波特格发明的白瓷。麦森瓷成为御用精品,三百年来历久不衰且愈发精美贵重,至今依然是蜚声国际的顶级名瓷。
麦森瓷杯,约1715年(埃德蒙·德瓦尔拍摄)
麦森瓷杯,约1715年(埃德蒙·德瓦尔拍摄)



英国
在如今首屈一指的国际名瓷奢侈品牌中,皇家道尔顿、韦奇伍德、皇家瓦赛斯等英国骨瓷可谓风光无限。英国商人依靠研发精神,不仅攻克了中国瓷器的秘方,后来还通过技术革新发明了骨瓷。
如果说德累斯顿像一部色彩奇幻、情节离奇的故事片,那么英国的故事则是一部精彩的十八世纪成长小说,主人公叫威廉•库克沃西(William Cookworthy)。故事开篇,这个十五岁的贵格会教徒满怀殷切,背着行囊向伦敦走去。他要去一家药剂师作坊做学徒,学着配制药剂,磨制细粉,观摩实验,熟读希腊语、法语和拉丁语等各种版本的药学典籍,还有最重要的,学习思考的方法。学徒工作既高度抽象又高度务实,从动脑到动手再动脑,只能靠年深日久的积累。
1726年,二十一岁的库克沃西学徒期满,踏上了去往普利茅斯的旅程,办了家自己的药店。这里是个港口,伴随着货物登陆时的喧嚣,也能听到各种消息。图书和报纸的来源很多,书籍像朗姆酒一样从国外悄悄流入,被欢快地分享。人们脚踏实地,有兴趣把思想运用到世事中,如果无意中遇到一个未知的且没有现成答案的疑难问题,就留心探究钻研它。
库克沃西读到了杜赫德论中国的巨著的第二卷,看到了“中国瓷器”的章节,这一章重印了耶稣会神父殷弘绪二十年前从景德镇发回的两封信。这位勤学好问的神父写道,瓷器由两种石头构成,它们必须加以提炼,再混合起来,以足够的热度加以烧制。一种是高岭土,另一种是白墩子。药剂师库克沃西的人生因为这个章节发生了转折。
当时德意志的麦森已经在制作轻盈洁白、无可挑剔的成套瓷具了,而英国这边遍地开花的软质瓷却缺乏硬度,没有光泽,表面容易开裂划伤,其成分始终无法充分结合以形成玻化的光洁整体。
库克沃西定居的普利茅斯矿脉丰富,是个矿物学家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炼金术士和投机商大显身手的土地,活跃着许多勘探者的身影。精力充沛、博览群书的药剂师对康沃尔的白色岩石及其对瓷器的用途做了天马行空的猜测。他在特里戈宁山上找到一些原料开始做实验。山上有两种岩石,一种是粗砂岩。他像一位出色的学者一样,把殷弘绪描写的景德镇山上的石头与他在本地找到的石头联系起来。这种粗砂岩就是瓷器的第一种配料白墩子,它“赋予瓷器透明度和温润感,也用于施釉”。全欧洲都在寻找它,矿物学家们对它提出各种推理,炼金师怀疑它的存在,迄今为止只在卡罗来纳州切罗基人所在的穷乡僻壤找到过。而它在这里出现了,“就在康沃尔乡间,且储量巨大”。整个地区的地底深处全都是这种石头(白墩子)。
还有一种是花岗岩,康沃尔的工人用它来修补水泵。库克沃西猜想其中泛白的物质其实就是纯净的高岭土,含有丰富的云母。用中国人的说法,白墩子构成瓷器的肌肉,而高岭土这种物质构成瓷器的骨头。库克沃西开始实验,亲手配制、研磨和烧制,对每片矿石碎屑的猜想加以检验。他把这两种纯净的原料混合起来,“等量的洁净高岭土和白墩子构成瓷胎,经火烧制后,变得很白,足够莹润”。他就此做成了此前只有契恩豪斯和波特格做成的事情,创造了一种新的瓷胎。
没有皇帝或者国王介入,没有监禁也没有夸张的戏剧,英国药剂师完全凭一己之力做成了这件事,把他钻研的学问变成了一件瓷器。这时他已经五十岁了。
1768年3月14日,库克沃西烧制出第一只苹果酒杯,这只瓷杯来之不易。它之所以从无到有,是因为这个英国人曾经行走大地,处处留心,捡拾碎料,感受它们的质地;是因为他曾经专注地倾听在马路边干活的人们说话,保持开放心态。这是英国制成的第一件货真价实的硬瓷器,尽管款式已经稍嫌落伍。
库克沃西瓷酒杯的底部,1768年
库克沃西瓷酒杯的底部,1768年


意大利
最后说下意大利。众所周知,最早从中国带回瓷器的马可•波罗的故乡威尼斯以玻璃制品闻名于世。意大利人应对瓷器热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几乎可以说是非常可爱了。这个自得其乐的民族发明了一种vetro lattimo,乳白玻璃,也就是看上去像白瓷但其实是玻璃的器皿(如下图)。不管怎样,考虑到英法德三国为了获得瓷器经历的艰辛,我们愿意相信,足智多谋的意大利人已经尽力了。


(首发微信公众号理想国imaginist,2017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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