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摩诃婆罗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乙邑
2017-10-26 看过
第一部分 这事还得从2016年说起

那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买了几本“歪门邪道”的书,其中有本名叫《被禁止的考古学》,意在揭示传统考古体系的诸多疑点,特别是关于人类起源与意识演化,比如,质疑达尔文进化观,推崇基督教创世论和奎师那创世论。

作者克莱默是印度裔美籍人,正是印度教奎师那哲学的研究学者,深信文明的起源另有途径,甚至认为人类文明是外星人干预的结果。他在《被禁止的考古学》中频频引述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所描绘的故事和启示。本来,像这类反正统的书已够神乎其神,竟还说它的许多“证据”来自一部古代史诗(实际还提到印度的另一部史诗《罗摩衍那》),就更令人不可思议。往好方面说,这是独辟蹊径的研究;难堪地讲,也可能是胡编乱造博人眼球的街头小杂志。

不过,这史无前例地激发了我对《摩诃婆罗多》的兴趣。用这个绝对性的词语,只想表达十一年前的学生生涯,即使有敬爱的老教授在讲台上的大肆推崇,也拨不响心动的涟漪。如今倒好,花了近八百大洋从京东购入一套(顺带把《罗摩衍那》也买了,合计花了两个月的油钱)。据介绍,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的中文简体版《摩诃婆罗多》是迄今世界上仅有的三个文本之一,另两个是梵文原版、英文版。


这套中文版史诗一共六册,约4300页,约500万字!真要向翻译家们致以深深的敬意。读者也是了不起了,要不然何以有人提出如本文标题这样的问题?关于这个标题,下文还将涉及。


第二部分 大概可以开始说阅读本身的体验了

一、爬坡一样的苦差事

第一卷首部的精美配图和寓言般的说明文字具有极大吸引力;前言部分略有倦怠;正文,我开始后悔了。

散文体的编排,实际还是诗体的语言。诸位是否翻过像《奥德赛》《神曲》《浮士德》之类的史诗?当然不敢谈它的好坏,而是说它们对读者阅读的定力和理解力有极大的要求,稍不留神,就被无数感叹句、排比句、比喻的象征的故事给带走了。回头过来,不知道讲了些什么。这也就是诗歌易朗读却不易领会意义的原因。更何况所谓史诗,其主要架构是故事。

第一卷读不到三分之一,我便一度想放弃。

偶然一天在知乎上看到有如本标题那样的提问:读完《摩诃婆罗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底下的回答寥寥无几,且可以看得出来,回答者并没有真正读过。

这是一个全新的视角,我从未以此评价一部书。它相当于把阅读本书的过程当做值得记录的体验,阅读本身就像不设目的地旅行,路途也许更美。是的啊,我何不从这个角度,忠实于自己阅读的真实——不论理解或不理解,欢喜或厌恶,惊奇或乏味,都一一掠过,成为自己的古代印度之旅。也正是这个想法,激励着我坚持下去。

每天我耐着性子阅读30页,一个月坚持读一卷。也许你们要说,照这个进度一个月可不止一卷的量啊。是的,满满当当是900页呢。但我要说,即使月末有七八天的剩余,我也未必想接着看。一卷是一个很具象征性的节点,更是休息的理由嘛。

有时候强行把自己摁在书桌前,手机丢一边,每每完成当日的量,就像大功告成般欢呼雀跃。合上书,我总得仔细瞧瞧书签前后的厚度变化。三十页不少,但在大书面前就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分量。

到了第三卷,后半部描写般度族和俱卢族大战的场景,我就特别地厌倦了。它的繁琐,简直可以用丧尽天良的不厌其烦来形容。如果高考的文章这么写,铁定零分;如果向杂志投稿,一定没有编辑愿录用。到了第四卷——我只能说作者沉迷于对战争场面的描写,唯恐不细,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对话体的表达方式,故事套故事的叙事结构,启发式的叙事目的,使得文本阅读更加不易掌握其主线。还有一处令人费解的是,作者非常好用最为高级的词格来形容不论是歌颂还是贬低的对象,比如“最”“无与伦比”“不可战胜”等。也常用一些褒贬无法分辨的词汇描述同一人物,如说难敌王“灵魂邪恶”,又“人中雄牛”。是我们现代词汇的语义变化了?还是古代梵文对“灵魂邪恶”和“人中雄牛”的指涉,仅限定于专门的范畴?

这些方面都加深了阅读的难度。更有专业级哲学研究课题,隐藏于史诗对“正法”的直接讨论,印度教、佛教教义和世俗生活道德规劝杂糅,充满那种禅语般,需要依靠“悟”才能有所领会的知识,实在不是一位普通读者能涉猎的深度。

二、正法

书名“摩诃婆罗多”,意即婆罗多族的伟大历史。早在公元前十五世纪的“吠陀”时代后期,印度的种姓制度就已诞生。第一种姓婆罗门是祭司阶级,掌神权,主持祭祀;第二种姓刹帝利,掌王权,治理国家;第三种性吠舍是平民阶级,从事农业和商业;第四种姓首陀罗是贱种,担任各种仆役,为前三个种姓服务。《摩诃婆罗多》便将种姓制度的诞生加以神化,为种姓制度辩护。一旦神化,就是高不可攀的、自然而然的样子。

据研究本书成于公元前四世纪至公元四世纪,正是古印度国家林立,群雄纷争的年代。像极了中国春秋中后期至战国礼乐崩坏的时代,《摩诃婆罗多》以大量故事的形式,试图规劝人们遵守“正法”(各个种姓遵守自己种姓的道德和行为)的庄严,比如法王坚战在森林十二年的苦行生活,便拜访了许多修行圣地,听了无数正法故事,修成正果。孔夫子”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也似乎是一个意思,用”仁“抵抗日益瓦解的传统社会生态和价值观滑向“利”的社会。

坚战作为正法之王,无疑诠释了完美的正法之理。祖父毗湿摩也是一个象征。在般度族和俱卢族的战争中,

坚战要打败毗湿摩,但没办法,于是他去问毗湿摩打败他的方法,毗湿摩告诉了坚战,最后,毗湿摩被打败了,般度族胜利了。

作者毗耶娑说,这是“命运非人力所能扭转”。

正法是微妙的,只能通过故事,听闻故事,传颂故事得以领悟。

从婆罗多族的诞生,至后代般度族和俱卢族的诞生、斗争,到最后,般度五子升天为仙的全过程,无时无刻不在宣扬“正法”。向往来世,崇尚苦行法力,劝人为善。人是痛苦的,活着的时候是无穷无尽的“业”,没有苦行修炼,其“果”便是死后转世投胎,仍为人,继续承受苦果。遵行正法的人,由今世修业,成为来世的正果,转世为仙,再也不用忍受人的痛苦。

婆罗门的正法包含法、利、欲三个方面,法为第一,利居其二,欲次之。三者也有很强的辩证关系,可以说,人世间的行为是否符合正法,就在于对三者互辩的理解。施舍平和、不说谎的道德行为,追求财富,为繁衍后代所产生的性欲,均是值得称颂的正法行为。然而,追求财富不可侵害了道德和品行,不在妻子经期同房是罪恶的,但在妻子经期外同房亦是邪恶的。严厉的苦行,吃树根和树叶,喝露水,以风为食,形容枯槁,意志坚定,严格控制感官,是修行正法的必经之路。

有一部感人的印度电影《小萝莉的猴神大叔》,讲述身在印度的印度教教徒费心尽力帮一个走失的巴基斯坦小女孩寻找家人的故事。

大叔信奉《摩诃婆罗多》里的猴神哈奴曼。他不说谎,极为诚实。当他花钱请中间人带路,穿越印巴边境被逮住时,他一五一十地告诉巴方自己是通过隐藏的地下通道穿过来的。他不知道这个行为叫“偷渡”。他认为,既然有人告诉他可以这么做,就相信那个人的话是诚实的。巴方守军首领暗示,大叔想去哪都行,只要第二天白天不要让他看见。结果呢,大叔愣是原地站了一宿,因为他要得到许可方会行动,弄得军方首领自杀的心都有了。这也是毗湿摩告诉坚战如何战胜自己的方法的原因,面对有求于自己的正法之人,是无法拒绝的。

大叔的善良,就是正法要求的施舍、救助窘困之人,让他勇于踏进异教穆斯林的教堂。 这些无疑都展现了印度教包容善良的一面。

原则上讲,苦行是婆罗门种姓的专利,苦行修行之高者,可成大仙,甚至令天神因陀罗震惊,害怕王位不保。但任何凡人依然可以通过苦行,通过控制感官,打通通往来世的道路。

三、奇异的寓言

阅读时,我脑海里满是想找到《被禁止的考古学》里所宣称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蛛丝马迹。作为神化故事,极多场景令人匪夷所思。既有冷兵器时代的铜铁矛盾,也有在天空中随意飞行和变身的幻术。箭是那个时代最核心的武器,然而,一个人,如阿周那的甘狄拔神功,能发出遮天蔽日的箭雨,就显然夸张了。

不过,有一个描述,不得不令人惊奇:

世界每次从创造到毁灭,都要历经四个时代:圆满时代,三分时代,二分时代和争斗时代。四个时代总共432万年,组成一个大时代。一千个大时代组成劫,共有43亿2千万年,相当于梵的一日或一夜。

通过百度我查到:地球的天文年龄(地球开始形成到现在)最佳推算是45.5年,而地球的地质年龄是指地球上地质作用开始之后到现在的时间,从原始地球形成经过早期演化到具有分层结构的地球,估计要经过几亿年……这估摸着一算,梵的一日或一夜就是地球的地质年龄。

地球生物的诞生,势必要以“具有分层结构”的地球为载体。如若按照梵的劫数,那么,类似于基督教或印度教奎师那的创世论就不是没有任何依据的啊。

在奥义书中,唵(Om)这个音节被说成是整个世界的象征,沉思这个音节有助于认知梵。……是最高的梵。

我的直觉竟然告诉我,这是否是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全宇宙唯一能听到的声音?而且,本书使用了彗星撞击月亮的比喻,也知道水星和土星。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这样的揣测,连自己都很激动。

第三部分 伟大的《摩诃婆罗多》

我不具足够的学识对《摩诃婆罗多》做文学的、历史的、宗教的抑或文化上的严肃评价。就其体例和成书的规模而言,那得历经多少世代说书人的努力和心血啊?阅读的体验就像穿越了一个千奇百怪的原始丛林,景色、物种、遭遇堪称一绝。

千百年来,它的文化象征已经波及并刻印在许多文化的表达中。其种姓制度,仍然是今日印度某些部落的文明准则。对牛的敬重,对猴的崇拜,对大象的畏惧,成为现实可见的文化追溯。

我脑子里不断浮现大神湿婆的形象,她是毁灭之神,也是创造之神。兼具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的双重性格,所以她有极多的形象。就因曾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了。可见,无意中接受到的线索,会在另一些时刻跳出来,以完善对这些线索的记忆和重构。

这就像伟大史诗对后世之影响,点滴深透,不露踪影。驳杂智慧的辩论,睿智的思想,崇高的信仰,恢弘的体例架构,尽管不少章节的繁琐令人不耐烦,但丝毫也不能掩盖它的光辉。

写就此篇之时,第四卷仅读完一部分,还没完呢。还需三个月,继续穿行于人迹罕至的奇异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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