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斓的死亡,夸耀的悲哀,浓烈的冷漠,和最旖旎的陌生

无牙腓腓
矫饰。

有人这样对我评价莫言的书,我愤怒地撇撇嘴。

我喜欢莫言的文字,能把阳春三月的芦苇丛描画得诡美,也能把一地崩碎的血肉表现得轻快。我喜欢他泼墨间那种浓艳的血腥味,又带些很冷静的乡土气,好像腊月里往雪岭上泼一汪酒红色的血,滋滋泛着沫的融雪下露出漆亮的黑土,苍灰的白骨,酱紫的腐肉和褐红的一管年初的爆竹,竟然有种令人作呕的美感,又俗得清奇。他笔下的灵魂,眉眼都很清晰,没有神态描写的对话段间,都总是会立起一个一个手舞足蹈的小人儿,有时嘶吼着像皱着鼻子的狼,有时又带着自持的平静,眼底却总残留着癫狂。天地亦如是。

我总是这么给别人描述莫言的书,说得很诱人,对面的眼睛里迸出一点野色。我很得意,深沉地耸耸肩,再用那种很谦卑的老成悠悠说一句:“我个人还是很喜欢他的书的。”

说着,说着,自己便也深信不疑。

五年级的时候,坐在舅舅家的书架上偷偷溜进大人的世界。刚刚放下《欧也妮·葛朗台》,翻了两下《毛选》,然后拿起了莫言的《丰乳肥臀》。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坐在炕上像下蛋一样生孩子的女人,那个调皮地跳到臭水沟里的鬼子的头,还咧着嘴笑着,还有黑驴的脖子被砍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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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饰。

有人这样对我评价莫言的书,我愤怒地撇撇嘴。

我喜欢莫言的文字,能把阳春三月的芦苇丛描画得诡美,也能把一地崩碎的血肉表现得轻快。我喜欢他泼墨间那种浓艳的血腥味,又带些很冷静的乡土气,好像腊月里往雪岭上泼一汪酒红色的血,滋滋泛着沫的融雪下露出漆亮的黑土,苍灰的白骨,酱紫的腐肉和褐红的一管年初的爆竹,竟然有种令人作呕的美感,又俗得清奇。他笔下的灵魂,眉眼都很清晰,没有神态描写的对话段间,都总是会立起一个一个手舞足蹈的小人儿,有时嘶吼着像皱着鼻子的狼,有时又带着自持的平静,眼底却总残留着癫狂。天地亦如是。

我总是这么给别人描述莫言的书,说得很诱人,对面的眼睛里迸出一点野色。我很得意,深沉地耸耸肩,再用那种很谦卑的老成悠悠说一句:“我个人还是很喜欢他的书的。”

说着,说着,自己便也深信不疑。

五年级的时候,坐在舅舅家的书架上偷偷溜进大人的世界。刚刚放下《欧也妮·葛朗台》,翻了两下《毛选》,然后拿起了莫言的《丰乳肥臀》。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坐在炕上像下蛋一样生孩子的女人,那个调皮地跳到臭水沟里的鬼子的头,还咧着嘴笑着,还有黑驴的脖子被砍断,折垂在自己的蹄子边,后颈一小张皮带着毛与身体相连……当时自然还没有记作者的习惯,也不知道自己在看啥,只是张着嘴半成瘾半抗拒地读了大半本,终于还是捧着千疮百孔的小心脏趔趄着逃出了书房。后来学校里教李贺的诗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种亲切的斑斓的死亡。说是后来,应该也不算太久远。上初中前的暑假,从家里书架靠上的角落摸出一本《红高粱》,后面还有《透明的红萝卜》之类的节选,因为不完整,还算是相对清新的华美。这就算认识了作者。于是在学校图书馆里借了本《檀香刑》,书页磨损泛黄,但我奉若珍宝,活凌迟、阎王闸、檀香刑……背下了那十几首篇首的猫腔还不尽兴,藏在家里干脆不还了,被学校罚了26块钱,也自此走上堆砌辞藻和天马行空的不归路……

之所以如此追忆往昔,不过是想引出点自我陶醉的沧桑感来,好像什么看破了死亡的愤世嫉俗者,轻狂地揶揄。只是现在想想写下那些雀跃的死亡的莫言,同样没有时代幸存者举重若轻里真实的苦痛,是否也只是轻狂?
我自然没有资格质疑,且把思路拉回来,摸摸手边这本《红高粱家族》。

子曰:“文质彬彬。”

稍微犹豫了一下,我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头。高密东北乡的几十年里,官爷与土匪,麻子与新娘,鬼子与野狗,高粱酒,勃朗宁,大黑骡,挑拤饼的女人,蹲在井里的姑娘,还有蛋黄色的小母驴和一对红狐……时空乱叠,形形色色的英雄好汉,形形色色的匹夫无赖,或是兼为二者,在黑红的高粱地里舞兮蹈兮。先人的传奇,浓墨重彩得好像戏台上的玩意,细碎的高粱地里,淌着四代人的血泪,横跨皇历与抗战时期,三年内战后又消弭成新中国疲软的安定社会。人们从顺民到野匪,在战争和死亡面前迸发疯火一样的血性,最后仍难免沦为塌耳朵的家兔,不无恭从地仰望先人的故事,或是自己的故事。这是一家的故事,是一乡的故事,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故事。先辈们像挺着自由之身站起来反抗苦难的英雄,在子孙眼里可歌可泣;但对于故事中的每一个个体来说,这是生活,是命运,是时代的血色巨轮下无奈循环的杀伐与破碎,是他们无法选择的苟延残喘。

仍然不理解为什么“我”要如此夸耀“我”的父辈和祖辈。在那个年代里有尊严地幸存下来是他们的壮举,但挥斥生命冷面死亡应是时代的悲哀。黑土地奢靡地饮着人血,喂了几十年粮食,映着几十年记忆的人血。不管是枉死的高密老乡,还是客死的远洋鬼子,都是人,都有与战争、与互相无关的快乐、烦恼、平静、苦痛,都曾与其他的生命相连。于是在肥润的高粱地上,被后来人引以为豪的血性,被枪火激发,又以枪火回应。一群陌生人冲杀另一群陌生人,陌生的土地上撒着陌生的血,敌意莫名其妙地诞生,而后升华成恨意。于是对死亡,对动乱,对战争的恨意,“毫无痕迹”地变成对眼前瑟缩的鬼子的恨意,恨着恨着便忘了这些低微的鬼子与我们一样,也不过被动地奴从于自己无法掌控的战争。那么干脆正义化了战争,让高贵的杀戮直接成为祖辈又一供以夸耀的功勋。当文中余占鳌对举着妻儿照片的年轻鬼子挥下马刀时,撕裂的不是什么战争的恶魔,而是“人性本善”外的最后一道防线——同情。

战争毁掉的不只是一个村子,更毁掉了一代人的心性。对死亡的冷漠与麻木,甚至的战栗的快感,本不应成为对先辈“崇高觉悟”的赞颂。人们拼抢生命,险险抓在手里,不如挥霍、浪掷,把朝不保夕的几年活成传奇。以我们浅薄的后人来看,那种“管他娘的”(原谅我我就引用引用不是骂脏话嗯嗯我错了)的气魄真是令人敬佩又羡慕,就好像我们总是羡慕能醉死月下的浪客,却无视那种洒脱和豪情后的悲苦辛酸。谁想要做什么野侠孤雄?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明明与世界脱轨,还可以斤斤计较,偷鸡摸狗,却偏要被强加上民族的灾难与仇恨,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然后被迫熔炼什么狗日的(我真的只是引用引用我错了)英雄气概。

有人把《白鹿原》跟《红高粱家族》并称为当时乡土中国的两部史诗,我当时捧着非完整版的《红高粱》时也深以为然。什么“黑土地上几十年风风雨雨,凝成一个家庭的血泪离合,华夏族的命运在此交织,或也只是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的背景”……只是终于一口气读完了整本《红高粱家族》,在溢美之词之外,我须摸着良心说些自己都不愿听的话:这究竟是莫言的早期作品,对于“史诗”二字来说还太过生涩。

说是生涩,不如仅说是“涩”:一卷史诗,却恰好败在这浸着血火的华美文字上。

开始写书评之前,进豆瓣逛了逛,也看看其他人对这本我有些矛盾的书持着什么看法,有一则极精准地撞合了我的立论点:“如果能接受几近夸饰的文字风格,那么这本书将会呈现一种满汉全席的阅读体验。”但往下翻,竟也有人道出了我左肩上的小恶魔的心声:“有时叙事的过于多元容易使人游离故事本身,反而消减了小说给人带来的震撼与感动。”

正是。再让我回过头来说说这篇小说,张口即来的是莫言绚烂的文字,什么刚蓝色的鸦雀,什么青绿色的日轮,什么顽皮的断肢,或是什么浪笑的诈尸,却支支吾吾难以缕清故事线。错乱的时空固然刺激,但令人拍案的多是很细节的藻饰、想象或者结构的编排,作为小说最核心的那种大线条的流畅却难以维持。像我这种贪图一时快感的俗客自然把莫言紧紧捧在心口,拿着放大镜钻研字句与硬性技术的学者们应该也对莫言的文学价值评价很高,但他是否适合每一位能够静心沉于纯粹的小说中的读者,我或许……须谨慎些。

有些心虚地看看自己写的文字。

还是有人很轻蔑地看着我,“若你看过《百年孤独》,怕也会觉得这些不过粗劣的模仿了。”

耸耸肩,是就是咯,莫言只有一个莫言,《红高粱》也只独属于这个国家这片黑土。一个民族的历史尚由不得我们选择,又何须苛待这本已唇齿留香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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