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 渊

一个貌似健全、公正却私下被金钱和人情交易侵蚀的法制机构，或许会成为那些追捕犯罪人的警察的噩梦。这个噩梦就像一个深渊，无声无息跌进去，在黑暗中难以摆脱。如何回望深渊的凝视，如何才能走出深渊？曾有过剧作经验并从事过医疗护理工作的英国人丹尼尔•科尔以此为思路，创作了他的处女作--悬疑小说《拼布娃娃》。

被这部作品吸引是因为Adviser杂志对这本书的推荐词----“故事紧张刺激，伴随着难以预料的聪明桥段和转折。如果你喜欢北欧风格的悬疑小说，比如尤﹒奈斯博、卡伦﹒佛森、和亨宁﹒曼凯尔，那么你也会喜欢这本书”。卡伦﹒佛森、和亨宁﹒曼凯尔是谁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但对于尤﹒奈斯博就非常熟悉了。回想第一次看尤﹒奈斯博的《猎豹》时那份迫切与紧张、无法探知真相的焦灼、挠心挠肺地想要一口气读完的感觉一直记忆犹新。既是如此可与之媲美的作品，当然不容错过。

开篇阅读，很快就能了解到书名何以取名《拼布娃娃》。

六个受害人的尸体被肢解后用巨大针脚和针线缝在一起，如同一个粗制滥造的拼布娃娃。这具令人惨不忍睹的拼接体被置放在一间老旧公寓里，一只残肢手指别有深意牵引起来，直直指向负责此案的警探沃尔夫所居住的公寓。

专案组发现拼布娃娃被拼接的每一个部分都有可辨识的特征，这是凶手故意留给警方的线索，因为想让警方找出被害者的身份。警探新手埃德蒙兹大胆推论这种行为是求助的一种表现，即凶手是无法控制自己冲动的受害者，他们想恳求警察阻止自己再去杀人，其目的是希望自己最终能被抓住。

与此同时，沃尔夫也从他的前妻----电视台外景记者安德烈娅口中得知，凶手寄给她一份资料，包括命案现场的照片连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日期：这六个人将是凶手制作下一个拼布娃娃的材料。第一个是伦敦市长，而最后一个赫然就是是沃尔夫。

名单上六个人的死亡时间在17天内分别在周六周三依次排列。或许是我推理小说看多了，总会有意识推敲作者留下的一些细节。我暗暗猜测周三和周六是否有什么寓意，也在百度上搜索一通，可惜一无所获。最后我只能牵强地联想到序言里提及的哈立德纵火杀人案的庭审是在四年前的一个周一，故而沃尔夫的死亡时间被定在周一这个跳出三和六的数字。同时我暗自推测，这或许是一个暗示，一种尘归尘土归土带时间对应的暗示。

专案组面对死亡名单，除了马上启动人员在不足24小时内保护死亡名单上第一个人外，唯一能入手的就是寻找出拼布娃娃的每个部分的身份，以追踪杀手的杀人动机，寻求下一步营救解救方案。

随着死亡名单上一个个被删除的姓名，拼布娃娃的被害者身份的逐一揭示，专案组全体总动员，开始了与时间争跑的调查、救援行动。这个过程带来的时间紧迫感、精神焦虑感和难以入手的无助感是《拼图娃娃》这本书写的最成功的部分。

首先，《拼图娃娃》的每一章都会有一个时刻表，注明年月日时分秒。这种提示很像美国有部电视剧《24小时》的表达手法，时间于无声中点滴逝去，却像是鼓点一样敲击心房，让人焦躁困顿，却又无法轻易放弃。它就像悬挂在读者面前滴答行走的钟摆，让读者感同身受着计算距离下一次死亡的剩余时间。不过有四个章节的时刻表并不连贯。第一章的序言时间是2010年，另外有三章在圣安妮医院，这四章的时间倒流在2010年至2011年，巧妙而清晰地揭示了事件发生的因果，是很赞的一种写法。

其次，死亡名单上的人陆续死去，死亡各不相同却都匪夷所思。不论警方怎样防范，最终名单上的人还是会死于凶手早就布下的陷阱。这些死亡场景可说是费尽心思为死者量身定制。比如市长的死亡是一些场景物诱发，简直就是出乎意料外地百密一疏；而第四个死者的死亡，却是凶手用高明的手段诱发了他的自我毁灭。这些充满悬念的迥异死亡方式加深了读者的好奇心，勾起想要一睹为快的欲望。

再者是媒体与警界之间对披露案情的急于炒作和希望掩藏真相赢得时间调查的对抗加深了故事戏剧性。尤其媒体与警界之间的关系还交错着政客的无耻嘴脸、媒体的唯利是图以及沃尔夫和前妻之间的感情纠葛，让本就迷雾的案情更是陷入一团乱麻之中。虽说这种套路在警匪类作品里算是非常老套了，但它并不妨碍读者的阅读体验，因为故事推进越是困难越是曲折越能让他们获得更深的满足感。

不过作为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除了一开始我发现我对死亡名单的死亡时间设定想多了以外，我觉得丹尼尔•科尔的《拼布娃娃》还是几点让我觉得颇有点遗憾。

第一、情节描写与人物刻画各自为政，未能有效地彼此相辅相成。

与尤﹒奈斯博塑造个人英雄警察哈利不同，有点搞不明白这部小说的男主角到底是谁。如果说是沃尔夫，那么对于他的形象刻画实在是太过于潦草简单了。直至最后我感觉还是琢磨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个性如何，业务能力如何，男性魅力值有多少。感觉通篇完全没有出现过特别剧情或者事件来突出他的形象和性格。反倒是困惑于他混乱模糊的两性关系，既搞不清楚对前妻的爱也弄不明白与同事巴克斯特之间的情感纠葛，甚至后来还莫名其妙与艾什莉之间搞点小暧昧。这些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还是只是为了增加一点情色的元素，不让一本悬疑小说只有干巴巴的追踪与死亡呢。相对沃尔夫来说，警察新手埃德蒙兹倒还算是塑造的比较好一点的角色。至少他的智慧与胆量；他的始终怀着一种难以解释的执着，顽固地拒绝将掌控权拱手让人的破案态度；他与上司、与妻子、与同事各种矛盾冲突表达出来的人物个性比起沃尔夫鲜明多了。

我很遗憾丹尼尔•科尔在人物刻画上没有掌握好情节的渲染。也就是说情节是情节，故事是故事，人物是人物，彼此间没有烘托，没有铺垫，没有陪衬。

第二、故事情节的推进没有铺垫

作为一部推理小说，其故事的推进往往是追随蛛丝马迹的破案线索层层递进，最终真相大白的。《拼布娃娃》里的破案工作主要由埃德蒙兹这个警察新手来推进。埃德蒙兹的妻子怀孕了让他有点郁闷，在侦破工作中总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却又总是不被重视。正因为这个矛盾，促使他废寝忘食地钻进案子里，发挥出比所有老侦探灵敏度还要高的侦破水平。但是大量关于他生活与工作之间的矛盾和选择的叙述，并没有对他追踪线索起到很好的启发和促进作用。这些破案线索的发现不设伏笔，没有暗示，总是莫名其妙地就被灵光一闪揭示出来。假设他家庭冲突表达的更白热化一些，让他的工作处境更艰难一些，从而促使他在压抑中爆发出一些联想。再让这些联想的触角慢慢接近一条条线索也许会让铺垫更自然和巧妙一些，不然不会让我老觉得他怀孕的妻子就是个打酱油的，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另外让我困惑的还有沃尔夫最后对凶手的追踪。他为什么会联想到追踪这个人，又如何得知这个人的行踪的，这场突兀出现的追踪至少让我感到莫名其妙。而这部分叙述的削弱，也恰好没能给沃尔夫搭建一个可以展示其才能的舞台。谜团之外，也不禁产生出对作者写作功底的质疑。就此来说，真是无法与尤﹒奈斯博比肩的。

第三、凶手的动机过于轻描淡写。

在《拼布娃娃》里面凶手其实是有两个，一个明一个暗的。当沃尔夫被列为死亡名单上的最后一个时，埃德蒙兹曾推测说连环杀手在警察队伍中挑出某人来其原因是非常个人化的，那就是凶手视对方是最有价值的对手。事实证明这个推测是对的，但出乎人意料的，不是凶手指定了对手，而是幕后人指定了让凶手成为自己的对手。在这里，凶手的动机都是曾坠入深渊后又企图走出深渊的反击。明面上那个凶手的动机是个被写烂了的反社会报复动机，没有挖掘出深意来，这点削弱了小说的人性冲突。而幕后凶手的动机被他自己解释为“我那时是个病人，且怒火中烧，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想通过浮士德式的不在场证明，把责任推给恶魔或者魔鬼。就如同最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法庭等待凶手，也许是他本能觉得法庭是个对的地点，它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他曾经与恶魔面对面较量而且活下来讲故事的地方。也许丹尼尔•科尔太想讲一个让所有人猜不到结局的故事，却忽略了凶手动机形成的合理性。

当“我们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看到结局后再来咀嚼这句话，觉得这句话真是很好概括了《拼布娃娃》想要表达的主题。这时再倒过去看开头有些场景就变得有深意了。在《拼布娃娃》里没有对幕后凶手最后的宣判。因为每个人心底所谓的正义和对正义的宣判都不过是自私的借口。何谓伸张正义？以命换命是否就能获取心灵的救赎？深渊依旧在，但这次，会是囚住心灵一生的黑暗吧。这是比感官上触目惊心的拼布娃娃更令人遍体生寒的恐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