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部的复活

黄鹤楼下
2017-10-13 看过

凑巧的是,在飞机抵达武汉上空时,我正好刚读完《山河袈裟》的最后一篇。

前后有一个多月了吧,每次出门我就会带上这本书。很多页码上的折痕记载着它到过的那些地方:从武汉到宜昌的动车上,从宜昌到巴东的大巴上,巴东县城靠江边的酒店里,从巴东到恩施的顺风车上,从武汉到长沙的高铁上,娄底闹市区的小旅馆里,从武汉到桂林的绿皮火车上,我南宁朋友的家里,还有从南宁去机场的出租车上。南来北往地转了这么一大圈,它又随我回到了武汉,回到了它的作者李修文也生活于此的武汉。

李修文说,这本书里的篇章大都写于他十年来奔忙的途中,山林与小镇,寺院与片场,小旅馆与长途火车。在旅途中写就的书,或许更适于给旅人排解旅途之苦,但奇怪的是,旅途中的“旅途”不但没有叠加我行走中的张慌,反而带来了许多时光停驻的宁静。并非是受他说法的影响,事实上每次出门我都会在行囊塞上一两本书。我喜欢窝在座位上翻动那一页页白纸黑字的纸窗,那里有隐隐透出来的光;间或我也抬头看看移动的窗口切换出的流动风景。我喜欢这两种窗户的交替,它们让我置身于今夕何夕的所在。

《山河袈裟》看完了,我还能随口说出那些在凡尘之中忽闪着异质光芒的人物:电信局工人老路,黄河边一群唱花儿的陌生弟兄,风月场里的女子小翠,荒岛上的莲生,病房里的岳老师,被寺庙开除的多吉顿珠,额尔古纳河边的他和她,被枪决的小梅,火烧海棠树的妇人,痴想演戏的小周,墓中的弟兄,投江的诗人,东京对饮的将亡客,离家的小表妹和表舅,还有彼域的艾米丽迪金森和此岸的苏曼殊,与人歃血为盟的猴子,当然还有在墓地徘徊的、抗震救灾的、作别长春和东京的、旷野吊祭的、见证奇异与怪诞的李修文自己。

笼统说,李修文写的是烟火传奇。如果他写的仅是烟火,那或许失于平淡;如果他写的仅是传奇,又或许失于奇崛。烟火不是传奇的修饰,传奇也不是烟火的拔高,不是烟火加传奇,也不是烟火和传奇,这是放在一起发生了化学效应的两个词。它们背后的底色并不是庙堂,不是现代,更不是形而上,而是民间、古典和血肉。在求新求异的当代写作中,这样的书写方式或许并不会讨得满堂彩,这一点李修文应该明白,但他更明白的是一个寄养于戏曲、词章和传统的自己观照那些困厄者、凄苦者和荒寒者命运时的电光石火。从这个角度说,我十分愿意理解他这种兼具传统文体和主题色彩的随笔写作。

李修文说他是在寻找和赞美“人民”。对于这个过于政治正确的词语,我相信——同时也相信他相信,在分解为“人”和“民”这两个字之后会更接近他的本意。我喜欢写人,也喜欢拍人,原因即在于那些草民、农民、市民、平民或许还有公民满载着民间的异质和变量。这两年我曾多次往返于荆门和荆州一带,每次从车窗内眺望江汉平原时——那其中就有李修文的故乡荆门石牌镇,就会看到稻田、丘陵、土路、水塘、树荫、村舍边的各色人等,我会去想象和编织他们背后的命运。读完《山河袈裟》,我发现无论我原来怎么想象编织,他们身上仍有我难以触及的奇异,它们深埋在人心与肉身内里。

记得读过李敬泽在一场青年小说家活动上的发言。他把新古典小说家的写作称之为“子部的复活”,经史子集中的那个子部。他的意思是,作为古典之中边角料的子部包含了各种各样的虚构、论说、传说和智慧,子部作为中国文化里一个强大的虚构——或者说混合了虚构和非虚构的传统,有着非常灿烂奇鬼的想象力和“一本正经胡扯的能力”。

虽然按古代图书的四部分类法,散文当属集部,不过也不妨按照这种说法,把李修文的这本随笔也归为子部。而以我的阅读感受来说,《山河袈裟》也并非一本传统意义上的散文书写,因为它并不完全写实,甚至可能还有不少虚构的成分,这或是李修文的“小说”,也即是他的“子部”。当然,从根系上来说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小说”这个词本就渊源于“子部”。它的气质和内容也是子部的,它很多篇章中兼及的佛道、灵异、戏曲和杂家等当都是子部的分项,事实上我从某些段落中甚至还读出了《世说新语》、《夜航船》和《阅微草堂笔记》的味道。我一度充满怀疑,这是随笔么?这是散文么?

在当代写作中,散文已流落为一种鸡肋文体,“散文家”的头衔也即等于自带尴尬。谁都可以写,什么都可以写,写得好与坏似乎也都说得过去,很少有人拿它当一门正经手艺,占它便宜的多,为它出力的少。我倾向于周晓枫的做法,“我希望把戏剧元素、小说情节、诗歌语言和哲学思考都带入散文之中,尝试自觉性的跨界,甚至让人难以不好轻易判断到底是小说还是散文。”她从小说家那里偷艺,把散文写成了杜鹃、鹧鸪、白头翁这些既是花木又是鸟、既是植物又是动物的两界生物。而李修文不用偷师,十年之前在他几乎放弃了小说这个当今被奉为“经学”的文体后,就另路捡拾起了散文,最重要的是他把小说有意无意地化到了散文中,以散文的方式延续着他的小说写作。

张之洞在《书目答问》中说:“由小学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经学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由经学、史学入理学者,其理学可信;以经学、史学兼词章者,其词章有用;以经学、小学兼经济者,其经济成就远大。”这大抵是张香帅一生的夫子自诩。如果以同样的理路看李修文,则不妨说他由小说而入散文而其散文可信。这个“可信”源于他对小说和世情的格致之功,其一,这样的散文倚借于小说的技艺基础;其二,这样的书写看似淡化、实是强化了散文文体。而如果再放大一点,对读者来说,是小说还是散文或者两者皆非也都没关系,阅读这种同时能裹卷泥沙和石头的文本本身就足够了。

这本《山河袈裟》,面世足有半年以上了吧。翻了翻版权页,果然是,已经出版八个月了。其实在它上市的第一时间我就知道,但是我一直没买,一直没买,直到后来李修文送了一本给我。我从不是一个凑热闹的人,何况书中有些篇章我早就读过。我想说的是,我一直不喜欢凑热闹的热度阅读,而是偏爱冷却下来的灰烬中的余温。现在已经十月了,武汉送走了它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秋天,阴雨连绵,冷风如割,仿佛提前进入了寒冬。已经翻得卷了边儿的《山河袈裟》,还仍然不时被我从书架上抽出。诚实点儿说,这也是我对原来不想被裹挟的但也因此变得武断和主观的挑剔性阅读的一种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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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袈裟 山河袈裟 7.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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