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名字》:俄罗斯套娃

阿杲

《玫瑰的名字》作者埃柯非常有趣,他写作本书的缘由是这样的:“我写了部小说。因为我想写小说。我觉得,对于着手讲故事,这理由足够了。人天生就是一个虚构故事的动物。我从1978年3月开始写,被一个源于原始冲动的念头所驱使:我想毒死一个修士。我相信一部小说就是产生于类似的一个念头,其余的是顺便加上的血肉......”

有趣的念头,带来一个有趣的故事。《玫瑰的名字》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在我看来,有点类似打开一个俄罗斯套娃所获得的惊喜。所以,我也就试着以套娃的结构,来写一篇书评。

首先,《玫瑰的名字》是一部关于谋杀案的侦探小说。崇山峻岭的修道院里,一个个修士接连毙命,而此时,正好来了一位威廉修士——他学识渊博、观察敏锐,有着福尔摩斯一般的推理能力,当时他肩负着探访几个名城最古老的修道院的使命,和他一起到来的是他的书记员、门徒,见习僧阿德索,也就是本书的叙述者。这本书,就是从阿德索的角度,记录了这么一个发生在修道院里的谋杀案,它的案发——追凶——揭秘的全过程。和标准的侦探小说一样,里面也是扑朔迷离匪夷所思,也有蛛丝马迹草蛇灰线,各个环节之间完整相扣,条理清晰,作为一个“纯粹状态的推理故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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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名字》作者埃柯非常有趣,他写作本书的缘由是这样的:“我写了部小说。因为我想写小说。我觉得,对于着手讲故事,这理由足够了。人天生就是一个虚构故事的动物。我从1978年3月开始写,被一个源于原始冲动的念头所驱使:我想毒死一个修士。我相信一部小说就是产生于类似的一个念头,其余的是顺便加上的血肉......”

有趣的念头,带来一个有趣的故事。《玫瑰的名字》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在我看来,有点类似打开一个俄罗斯套娃所获得的惊喜。所以,我也就试着以套娃的结构,来写一篇书评。

首先,《玫瑰的名字》是一部关于谋杀案的侦探小说。崇山峻岭的修道院里,一个个修士接连毙命,而此时,正好来了一位威廉修士——他学识渊博、观察敏锐,有着福尔摩斯一般的推理能力,当时他肩负着探访几个名城最古老的修道院的使命,和他一起到来的是他的书记员、门徒,见习僧阿德索,也就是本书的叙述者。这本书,就是从阿德索的角度,记录了这么一个发生在修道院里的谋杀案,它的案发——追凶——揭秘的全过程。和标准的侦探小说一样,里面也是扑朔迷离匪夷所思,也有蛛丝马迹草蛇灰线,各个环节之间完整相扣,条理清晰,作为一个“纯粹状态的推理故事”,读下来并无压力。

不过,就像作者所说的,谋杀案的发生及侦破过程只是小说的骨架,“其余的是顺便加上的血肉”。那么,这些血肉是什么呢?是神学之争——敌基督的出现形式,耶稣的守贫之争,教皇与皇帝的权力之争,世俗的统治与法律和教会有无关系,教派的分化,教义的表现形式等等,每一个议题都有针锋相对、洋洋洒洒的观点看法,再加上书里不时涉及的符号学、密码学、哲学等等,对于普通读者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了。好在作者足够聪明,他将破案解谜与各种学说之争糅合在一起,常常是一大章节的讨论后,来一段紧张刺激的案发/获得线索的情节,它们彼此钩连,一张一弛,共同推进着故事的发展,调和读者的神经,为下一次的反复做准备。

神学之争中,有一个议题是关于“知识应如何保存”的讨论。其中一派修士认为,最重要的是原原本本地保存知识,按照历来的传统来解释知识,这样才不会对知识本身产生破坏,知识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下去,发挥它的功用。就算有时出现了“反动”的书籍,只要把它束之高阁,它也就发挥不了作用,“污染”不了人们的思想和其他知识。而威廉修士一派则认为,“上帝之手是创造,而不是隐藏。……他希望人民谈论他创造的一切。”“书本不是用来盲从的,是用来引导人们去探索研究的。我们面对一本书时,不应琢磨它说了些什么,而应该琢磨它想说什么。”两派之争,最直接的反映,就是《玫瑰的名字》里,凶杀案的发生,都与藏书馆及里面的书息息相关。这座藏书馆,是天主教世界最宏大的的图书馆,是知识的保存之地,极具象征意义。藏书馆除了馆长之外,不允许其他人进去,这是保存;而因为好奇,因为对知识的热爱渴求,好几个修士先后被杀,也正代表了知识的求知路上的坎坷与艰辛;但是最终,窥破藏书楼秘密的威廉修士与阿德索终于解开了杀人谜案,标志着知识的功用在于引领我们去探索更神秘、更广阔的世界,发现层层迷雾下的真相。

【请注意,以下有剧透有剧透】

那么,这个层层迷雾下的真相又是什么呢?是为经典神学所不容的“笑”(喜剧)的哲学。虔诚的基督教徒认为,“‘笑’使愚民摆脱了对魔鬼的惧怕,因为在愚人的狂欢节,连魔鬼也显得可怜和愚蠢,因而可以控制它。笑……这种下意识的腹部活动,会变成大脑的思维活动。笑能在瞬间消除愚民的恐惧心理,但是治人的法规的基点是惧怕,就是对上帝的惧怕。”如果任由关于“笑“的言论发展下去,戏谑取代了信仰,至高无上的最神圣形象也会被颠覆,整个教会的统治就会岌岌可危。可是威廉修士却认为,“页边的图案常常引人发笑,但有教诲人的作用,就像布道中,为了激发想象力,必须引入不道德的轶事奇闻......”韦南齐奥修士也认为“发现真理的方式也可以通过令人惊讶的、诡谲的和谜一般的手法来表现真理。”

“笑”,不仅是一种肌肉运动,同时也会激发大脑运动,它让我们免除恐惧,丰富想象力,使得眼界更宽广,心灵更自由,这就不仅仅是触及神学,而且延伸开来,也折射着我们对真理的态度。威廉修士说:“魔鬼是精神的狂傲,是不带微笑的信仰,是向来不被质疑的真理……”“笑”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种质疑,变成了一种摆脱束缚的力量,变成了一种对真理的理性态度。“敌基督可以由虔诚本身萌生,由对上帝和真理过度的挚爱产生,就如同异教徒产生于圣徒,妖魔产生于先知一样。对预言者和那些打算为真理而死的人要有所畏惧,因为他们往往让许多人跟他们一样去死,而且还常常死在他们前头,有时甚至代替他们去死。亚里士多德的书……也许教导人们真的去改变一切真理的面目,使我们不成为自己幻想的奴隶。也许深爱人类之人的使命就是让人笑对真理,使真理本身笑起来。因为唯一的真理就是学会摆脱对真理不理智的狂热。”

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作者认为,应该存一种质疑的态度。可是,我们不可能在怀疑一切的基础上来追求真理,总应该有某样东西是值得信任的,它是我们的依托,是我们的立足点。那么,它是什么呢?是符号,它是用来追求真理的工具。威廉修士说“我从未怀疑过符号的真……这是人在世上用来引导自己的唯一可靠的工具。”“真正的科学不应该满足于作为符号的理念,而应该通过发现各个独特的真实形象,去找到具体的真理。因此,我喜欢从这个符号的符号,追溯到那个具体的处在一系列环节开端的个体的独角兽。就如同我要从杀害韦南齐奥的凶手留下的模糊不清的符号(可以推测导许多人的符号),追溯到唯一的个人,即凶手本人。不过,没有其他符号的辅助,在短时间内不一定能做到。”确实,在《玫瑰的名字》里,凶杀案得以侦破,最重要的就是破获了韦南齐奥修士留下的一页神秘的字符。而藏书馆迷宫般的构造,说白了也是一种字符游戏。

那么,符号具体是指什么呢?威廉修士:“有人说名字意味着事物的特性。人们采用不同的名字来代表不同的概念,而事物的概念及代表它的符号——名字,是人们公认的。因此,名字这个词,来自法律,因为命名正是由人类按照群体自由的习俗惯例给予的。”这里的符号,指的是名字,或者是法律。它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说法,但是,这种明确,能带我们追寻或接近宇宙的本质吗?差得远了。因为符号之间会产生错综复杂的关系,相互矛盾,相互制约。就像第三桩谋杀案之后,阿利纳多修士认为,一系列命案的症结都会在《启示录》中找到。确实,这些死亡案件的模式与《启示录》的声号出现的顺序一模一样。可这“却是偶然的巧合。事物按各自的规律进展,并不产生于任何方案。”

所以,我们只能以符号学为工具,去探索无序的宇宙,并且知道,这一探索将永无止境。就像见习僧阿索德所说的,“那么说,我总是能够而且只能够这样做:我论及某事物,它又向我论及另一事物,以此类推,但是那终极的事物,即那真正的事物,却永远不存在吗?”虽然这一探索将永无止境,也许永远无法窥破宇宙终极事物的秘密,但这一过程,也是我们追求并逐步接近真理的过程。

本书名为《玫瑰的名字》,但直到结尾前,一直没有出现与此相关的情节。埃科曾说,“《玫瑰的名字》的想法差不多是偶然来到的,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玫瑰是一个意义如此丰富的象征形象:神秘的玫瑰,‘她恰似玫瑰只绽放一个清晨’,双玫瑰战争,玫瑰色的人生.......读者迷失了方向,他无法选择一种解读。”确实,直到文章的最后,我们才看到阿德索写到“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这就是埃科,有趣又爱开玩笑的作者,以符号学对读者开的一个绕口令的迷宫般的玩笑。我想了很久,觉得前面的玫瑰,应该有实物、名字、美、想象、历史等多重含义,意思是就算作为实物的玫瑰凋谢了,玫瑰所代表的其他含义也依然存在,这样,玫瑰就仍然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历史中、想象中。另外一种解读是,名字作为事物的特性的概括,在历史长河的洗涤下,从暧昧含糊的多义性变得越来越具有明确的指向性,然而,这种确定性、这种符号,真的是理解世界的唯一可靠的工具吗?它真的比以前那种含糊不清多重意义混杂好吗?作者并没有给出答案。

就像威廉修士所说的,“我追寻着表面的秩序,……其实我该明白,宇宙本无秩序。”“我们头脑所想像的秩序像是一张网,或是一架梯子,那是为了获得某种东西而制造的。但是,上去后就得把梯子扔掉,因为人们发现,梯子是有用的,但是没有意义。这么说吧,他上去之后就得把梯子扔掉......”也许作者绕来绕去,最终想告诉你的,还是《圣经》里的那句话:“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而你,只能克服恐惧,运用知识和理性,去好好探索,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赋予自己的玫瑰以独特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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