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马 甲马 8.4分

八年陈的长篇小说是怎样酿成的

默音
《甲马》写了八年多,它是我的生命之光,也是烦恼之源。

写下标题之后,我看了手机里的记录。第一稿始于2008年5月,第四稿最终定稿,是在2017年1月,这么说其实快九年了,但还是习惯说这部小说写了八年。因为当我再一次以为“终于写完”的时候,刚好八年多一点。

小说的名字是《甲马》。最初不是这个名字,八年时间里,标题有过自然演变,最后是理想国负责这本书的编辑说,就叫“甲马”吧。




在《甲马》成形的过程中,有不止一个人说过一些在当事人可能是无心的话,却或多或少地影响了这部小说的走向。回想起来,十分奇妙。

但首先应该回顾的,还不是这些人和他们说过的话。甚至也不是2008年动笔(动键盘)写下第一行的心境——事实上我也回忆不起来了。要谈论这部和自己痴缠太久几乎可以算是孽缘的小说,得先回顾我最初的写作。



1996年的上海,我在第一八佰伴商场五楼的文房四宝和中国字画柜当店员,十六岁的实习生,百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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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马》写了八年多,它是我的生命之光,也是烦恼之源。

写下标题之后,我看了手机里的记录。第一稿始于2008年5月,第四稿最终定稿,是在2017年1月,这么说其实快九年了,但还是习惯说这部小说写了八年。因为当我再一次以为“终于写完”的时候,刚好八年多一点。

小说的名字是《甲马》。最初不是这个名字,八年时间里,标题有过自然演变,最后是理想国负责这本书的编辑说,就叫“甲马”吧。




在《甲马》成形的过程中,有不止一个人说过一些在当事人可能是无心的话,却或多或少地影响了这部小说的走向。回想起来,十分奇妙。

但首先应该回顾的,还不是这些人和他们说过的话。甚至也不是2008年动笔(动键盘)写下第一行的心境——事实上我也回忆不起来了。要谈论这部和自己痴缠太久几乎可以算是孽缘的小说,得先回顾我最初的写作。



1996年的上海,我在第一八佰伴商场五楼的文房四宝和中国字画柜当店员,十六岁的实习生,百无聊赖。不知道现在的商场轮班是怎样的,当时是所谓的“做一休一”,站十二个小时,第二天一整天都是自己的。

不上班的日子,我在学日语,看小说。当时村上春树远没有现在的声势,漓江版的五本书还是写信到读者服务部才买齐的。很多很多作家都还没进入我狭隘的视野,记得反复阅读的除了村上的小说,还有王小波和毛姆。学日语的契机是跟着同学报了一个暑期班,同学说,八佰伴嘛,日本人开的商场,总要用到的。暑期班结束,我买了《标准日本语》后面的几册书和磁带,不用去商场上班的日子,一篇篇课文就那么跟着磁带念和背诵——可以说也是相当的无聊才能促成如此乏味的学习方式。多年后常被人说“日语发音标准”,想必有几卷磁带的功劳。

那时候并没有野心,也不存目标。毕竟太年轻了,只觉得前途茫茫。同样的青春的茫然感,我在上一本书《姨婆的春夏秋冬》里写过,今后也许会再写一写。

第一篇小说就来自于某个看柜台的下午。彼时八佰伴的文房四宝柜除了偶尔接待书画爱好者和一波波的日本旅游团,基本空旷无人。神奇的是柜台里有上万元的好端砚,没人买,放着当镇柜之宝。还搞过西安碑林的拓片展,三十多平米的空间,四壁挂满黑底白字的拓片,我一个人站在那中间就是一整天。古人的书写越过时间变迁和物质消减,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下来,无数纸上的碑,围拢在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周围,仿佛有无声的絮语,在不被听到的声波段里窃窃交谈。

在那样一个几乎是鬼气森森的环境里,我飞快地想出了一个科幻故事。热爱画画的女孩因意外摔成了残疾,托科学家将她的意识注入樱树,作为一棵树活下来。十足中二的少年臆想。还记得在写之前先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讲给同柜台的实习生听了,对方说,蛮有趣的呀,写吧。

投给《科幻世界》的第一则短篇六千字,据说超出了当时普遍的校园投稿的长度,幸运地获得了发表,并拿了一个“少年凡尔纳奖”。莫树清老师的回信字迹秀丽,带着鼓励。我后来又写了几个科幻,差不多一两年才一篇,可以说写得很慢。



用了一年时间脱离柜台生涯,加上实习期,在商场站了差不多两年。然后我在一家奇怪的小公司做过所谓的策划。又当过短暂的记者,和同仁们一道发现,所谓记者站是个骗人的把戏。十八岁,我再一次站在了无处前行之地,带着更大的茫然。好在有个东西叫作“大专自考”,费了一番功夫说服了家长,去交通大学念书。

作为知青子女回沪之前,我对自己的家境没什么概念,云南的小城没什么钱也可以过得很开心,上海就不同了。现在想来,那时去读两年的大专自考,家里是捏了把汗的。也因为担心就业,读了个后来被证明是不适合自己的计算机专业,学编程。

做一下乏味的简历列举,包含了我从交大出来后的职业:日企翻译、日企IT、日文免费杂志编辑、自由译者(翻译日本小说)兼杂志撰稿人、出版社编辑。

谁又能想到,最后成为职业支撑的,若追根溯源,竟然还是十六七岁如同漫无尽头的日子打下的基础。中文书写和日文阅读,作为编辑基本功,也算充足。

2006年,离进入出版社尚有若干年,我离开在深圳的有趣然而超负荷的日文杂志的工作,回上海考研。杂志老总是个日本人,《周刊现代》前记者,他说,你还要去念日文?你有什么必要念日文?

我坦诚地说,我日语不够好呀。

毕竟是野路子出身,全靠后天在日企工作强化而成,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当时的工作经常要用日文写稿,写得备感艰难。怀着重新学习日语的决心,在虹口租了房,开始备考。



写作几乎停滞。此前零碎写了些情感短篇,又曾在论坛作长篇连载,前者算是赚点零花钱,后者也只是一种个人心绪的纾解。从忙于生计到开始在上海外国语大学念研究生的几年里,除了偶尔重读村上,只读了些当下热门的畅销书。不知怎的混起了豆瓣,在那里偶然撞见一个编辑的赠书征评帖子。

那是我和彭师傅(彭伦)相识的开端。不不,译有《天才的编辑》、他本人也是极好的编辑的彭师傅,不是《甲马》的编辑。但如果没有遇到做书人彭伦,我大概不会认认真真地开始写什么小说。后来有一段时间,我的阅读书单几乎都是彭师傅做的书,也是在他那里遇到了好几个我深深喜爱的作家,科尔姆·托宾,科伦·麦凯恩、菲利普·罗斯……写《甲马》第一稿,大概就在我去彭师傅当时工作的九久读书人实习的那段时间前后。起因是我请他看自己从前的不成熟作品,他有一天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张悦然她们在做文学杂志,你要不要投稿。

因为对文学杂志毫无了解,我没什么心理压力,很快写了一个小中篇过去,《人字旁》,后来登在2009年的《鲤·真爱之名》。那个小说写得非常快,几乎是倾泻而出,仿佛是积存了太久的写作欲终于找到了出口。故事关于性别,带有奇幻色彩。写完后仍有未足之感,我便开始写一个仍然有着奇幻基调的“找人”的故事,男孩从云南来到上海,寻找曾在云南当知青、生下自己又抛下自己的母亲。名叫谢晔的男孩,是云南某地掌握甲马之力的家族的传人……

以第一人称写作的十万字的小长篇,便是《甲马》的雏形。写完后给段晓楣老师看了。段老师是一位爱书懂书的前辈,开过一家叫“一介书屋”的书店、后来从事选题策划。段老师很喜欢那个故事,但也毫不讳言,写得太简单了,还可以好好展开。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便说,哎我从来没改过自己写的小说呢。

到了2017年,《甲马》最终前后写了四稿,加起来六十四万字,成稿三十万字。一大半都废了,但也不能说是无用功。后来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改稿,正如托宾有一次在讲座上说:我写完一个小说,然后我rewrite and rewrite……

但凡写作者都会明白,改,很多时候就是重写。和雕刻的修整不同,更像是泥塑,一旦不对,只能推倒重来。

如果说第一稿继承了《人字旁》的气势,写得颇快,第二稿则是百般不情愿地磨出来的。当时还在写关于谷崎润一郎《细雪》的毕业论文,通常是早上起来写会儿小说,就投入看不到边的论文资料了。小说加论文,仿佛是左拥右抱,其实是左右为难。为了不让自己感觉在反复写同一个东西,小说这边先尝试手写,写了大概十万字才自己录入,又用电脑续写了后半。

二十四万字的第二稿,当然和第一稿有很大的不同。身边仅有几位朋友看过。有人说好,有人觉得有欠缺。没有很努力去寻求出版,是因为段老师的一句话。

“也许你现在出就出了,但这是个很珍贵的题材。有历史,有家族的命运在里面。一个写作者在一生中,其实遇不到多少这么好的题材。我还蛮想看看你以后再来写它的。”



于是这个小说,或者说这件事,就搁浅了。其后我开始出书,《月光花》、《人字旁》、《姨婆的春夏秋冬》。作为非畅销作者,也有少量而坚定的拥趸。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甲马》的豆瓣简介才出来,就有人说,哎哟这不是《犹在梦中》(中篇集《人字旁》中的一则)里那个谢晔吗……

所有的小说都不是白写的,都是通向下一部小说的道路。把倒霉的第二稿搁置一旁后,我在其他小说的写作中尝试了很多不同的东西:长篇的架构,少年心事,1940年代的上海,等等。似乎每多写一点,就离那个最想写的主题更近了一些。家里关于西南联大和知青生活的书也在缓慢增加,渐渐地就聚了一格。那一格书我经常抽一本出来看,每次看的时候,用流行的话说,感觉到良心在痛。尚未成形的什么在不可见的虚空里翻涌搅扰,试图挣扎出一个形状。

某一天,我打开电脑,写起了《甲马》第三稿。从第一个句子,我便知道它会长成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前两稿的第一人称写法,不知何时变成了第三人称:


谢晔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读到《了不起的盖茨比》时,被开篇的句子搅得心神不宁。第一人称叙述者回忆父亲的话:“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尽管具体的说法不同,不过这番话正是爸在他离家前讲过的。爸说得比较隐晦,意思是,这世上的人没有甲马纸傍身,而你有。爸当然不至于像超级英雄电影那样煽情地说:力量越大,责任越大——谢晔觉得,差不多有点那个意思。
事实上,谢晔在暑热未消的九月末的中午走进上海交通大学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多少“优越条件”。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女们向他投来的目光,从诧异到讪笑都有。谢晔即将满十九岁,还不懂得修饰自己。他的头发太短,个子太高,牛仔裤短了一截,吊在脚踝,身后半人高的蛇皮袋在一九九八年也显得乡气极了。
总的来说,谢晔看起来更像一个进城务工人员。
他对自己的形象毫无自知,只顾着好奇地打量学校从民国时代遗留的红砖墙老楼,两侧种了梧桐的甬道,还有偶尔三五成群经过的穿迷彩服的男生女生。军训已进入尾声,他这时候才出现在学校,不可能是新生。
如果有人能以不带偏见的眼光多看一眼这个男孩,会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书卷气。这一来他又有点像个新生了。


如果要在这里详细叙述第三稿之后为什么还有第四稿,未免太过冗长,我决定就此打住。不过致谢不可少。要感谢理想国编辑李恒嘉,没有恒嘉就没有这个书名,也正是恒嘉给出的(后来被其本人忘掉的)修改意见,使得第四稿破土成长。感谢设计师陆智昌老师,让这本书有了不俗的外貌呈现。感谢朋友韭老师,改稿途中和她有过诸多讨论。感谢路内和周嘉宁在稿件阶段就看了《甲马》,写来推荐语。还要感谢云南甲马传人张瑞龙师傅,在第二稿和第三稿之间的停滞期偶然邂逅了他家的整册甲马,使得后来的种种想象有了可以植根的土壤。

想说的是,在人世纷杂中,我还在写作,这得感谢一路遇到的师友们。而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仍然相信,这个世界上,历经跋涉总能抵达某个地点。只要你心怀目标,一直走下去。最终到达的,不一定是你当初预想的目标点,但在那一刻,也许偏移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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