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走了后门,珍妮走了前门

聂晓Man
现在回想起来,在尚不懂事的年头,我也曾遭到过性暴力。
那时还是九十年代末,正在闹下岗潮,我家在磷肥厂,周围的大人们仿佛整天无所事事一般。回家路上,不满十岁的我被一群抽着烟的中年男人给拦了下来,这些男人我都认识,都是我们厂里的,是我一些玩伴的父亲,也是我爸妈打麻将的牌友。下岗之后,他们也变得游手好闲。
我还小,爸妈在身边的时候,他们会逗逗我,问我“更喜欢我爸还是喜欢我妈”这种调拨离间的无聊问题。可这会儿,我就一个人,孤立无援了。
“你知道你爸妈晚上在房间里干什么吗?”他们这样问我。
我说不知道。
“你进去偷瞄过你爸妈在干什么吗?”
我说没有。
“你爸妈会干这个。”说完,一个男人做了个很形象的手势,几个男人彼此相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一段很模糊的记忆,所以,上述的描写可能要更加猥琐和不堪一些,而我尽量修饰地让它显得有一丝善意和暧昧,像是老师在教学生不知道的知识一样。
可每当我想起来的时候,这个片段又会像一块酸胀的肌肉一样隐隐作痛。它让我小时候萌发了对性的一种偏见,那就是原来性是如此的肮脏,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只能由人去偷窥,而我爸妈做着这种营生和勾当,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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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在尚不懂事的年头,我也曾遭到过性暴力。
那时还是九十年代末,正在闹下岗潮,我家在磷肥厂,周围的大人们仿佛整天无所事事一般。回家路上,不满十岁的我被一群抽着烟的中年男人给拦了下来,这些男人我都认识,都是我们厂里的,是我一些玩伴的父亲,也是我爸妈打麻将的牌友。下岗之后,他们也变得游手好闲。
我还小,爸妈在身边的时候,他们会逗逗我,问我“更喜欢我爸还是喜欢我妈”这种调拨离间的无聊问题。可这会儿,我就一个人,孤立无援了。
“你知道你爸妈晚上在房间里干什么吗?”他们这样问我。
我说不知道。
“你进去偷瞄过你爸妈在干什么吗?”
我说没有。
“你爸妈会干这个。”说完,一个男人做了个很形象的手势,几个男人彼此相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一段很模糊的记忆,所以,上述的描写可能要更加猥琐和不堪一些,而我尽量修饰地让它显得有一丝善意和暧昧,像是老师在教学生不知道的知识一样。
可每当我想起来的时候,这个片段又会像一块酸胀的肌肉一样隐隐作痛。它让我小时候萌发了对性的一种偏见,那就是原来性是如此的肮脏,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只能由人去偷窥,而我爸妈做着这种营生和勾当,成了他们口中的笑料。
后来我想,我要怎么去定义这样一件事情呢?一群成年男人对一个孩子的性骚扰?听起来似乎太过于正式;性猥亵、性侵?这些也都言过其实。对于这群男人来说,彼时只不过是一场无关大雅的玩笑,只不过是一个逗逗孩子的把戏罢了。而对我而言,在懂事之后,每当这个片段在我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里浮现出来时,它更像一场幻灭,一场对成年世界的失望。在我的成长当中,它不着痕迹地影响着我,你不能说它小事一桩,不能说它无关痛痒。
幸好,幸好,十多年过去了,它也与我融为一体,我既没有向它俯首称臣,也没有将它刻意忘怀,反而是和平相处。我告诉自己,若是我遇到一个孩子,定会好好的守护他的纯洁。

我曾听到过一些朋友的自述,这才发觉,其实很多人在童年乃至青少年时期,都或多或少地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性骚扰/性猥亵/性侵。
一个朋友说,一个夏天,穿着背心和裤衩的他被邻居的一个哥哥抚摸私处,还拉着他的手摸他自己的。那时,懵懂而天真的他以为这并非一种邪恶,所以谁也没有告诉。直至人事稍通,渐明事理,才觉得恶心至极。
一个朋友说,小时候晚上跟堂叔一起睡觉,堂叔抱着他,用下面抵着他。他又惊又慌,却只能装作睡觉,一动也不敢动。直至今日,他仍抗拒和别人睡同一张床。
另一个朋友,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被一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因为长得清秀,他强迫他给他口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男女关系都变得混乱不堪,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男人逼迫他做这些。他告诉我,他之所以变成一个同性恋,这件事也许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并没有女孩向我吐露过这些,而我想,男孩犹如此,女孩何以堪?也许对有些曾遭到性侵犯的女孩来说,这些都是耻辱。想起《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的那句话,“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羊犬。一个个小女生是在学会走稳之前就被逼着跑起来的犊羊。那他是什么?他是最受欢迎又最欢迎的悬崖。”
就像小说里的另一个受害人饼干,在被李国华奸污以后,她的男朋友觉得她“脏了”,饼干求他留下来,可他绝然离去。饼干皱起来、矮下去,慢慢地熄灭了 。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结尾,房思琪疯了,魔障了,而作者林奕含自己,选择更为决绝的方式。
我不是她,不曾遭到过皮肉上的侵犯,更不曾被人以爱之名欺骗过,所以我的语言都是一种无力的言之凿凿。可我还是想说,作为曾被侵犯的,我们要如何与童年/青少年时期留下的伤疤共存呢?
这是我读完《一切未曾遗忘》后想过的一个问题。

小说的开头平淡几乎残忍,它讲述了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少女珍妮遭到了陌生男人的强暴。就像《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中的李国华一样,这个男人有着对处女特殊的癖好,他窥探着她,然后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因为惊恐,被强暴的过程中珍妮失去了意识,她不知道自己如何被发现衣衫褴褛地躺在小树林里,如何被人们送进去了医院。当珍妮还在昏迷当中时,她那悲愤的父母选择了一种另类的心理疗法:将受害人脑中痛苦的记忆彻底抹去,不留下任何心理创伤。所以,珍妮对当晚的记忆支离破碎,所剩无几。故事进行到这里,似乎皆大欢喜,遗忘就像是能解百病的灵丹妙药。
然而,故事的笔锋一转,由这样一桩强暴的事件,引发了这座小镇上诸多人背后的令人震惊的秘密。只有珍妮可以遗忘,但其他人仍旧有自己隐秘的过往,他们追溯着,却唯独忽略了珍妮。珍妮恢复了正常,但再也不是一个快乐的少女了,就像有一只怪兽潜入了她的大脑里偷走了她的快乐。直到有一天,失去记忆的珍妮在浴缸中用刀片割向自己的手腕。
我时常想,若是房思琪也曾接受这样的心理疗法,她是否会避免走向精神病院的结局。就像我们总以为,忘记一个人给我们带来的伤害,我们就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但是答案并不是的,那印在身上、深入骨髓的伤害终究会笼罩我们一生,而这话听上去竟然是那么绝望。
小说中的珍妮决定去找心理医生恢复她的记忆,因为毕竟无端被剜掉一块记忆,她只会活得若有所失。这是一趟勇敢之旅,因为她的终点是她最为伤痛的过往,但幸运的是,在这趟旅途之中,她重拾了爱情,还有父母以及他人的陪伴。
杜鲁门•卡波特曾在写完《冷血》后关于佩里曾这样说:“我们像同一间屋子里长大的孩子,只不过我从前门出来,他走了后门。”他和佩里有着同样的童年过往,然而,一个成了纽约城名噪一时的顶级作家,一个却沦为阶下囚,即将面临死刑。人生演化成的天壤之别的遭际,读来让人颇生感慨。
房思琪与珍妮,就像一间屋子里长大的少女:一个在台湾的繁华都市长大,一个生活在美国滨州的一个小镇;一个是持续了多年的隐秘性侵,另一个则是密谋已久的强暴。她们并不相识,却遭受了这个社会赋予的最为悲惨的命运。《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更为阴暗的,因为证据不足,所以受害人无法起诉李国华,房思琪终究也走不出那场以爱之名的欺骗。而在《一切未曾遗忘》的结尾,珍妮走出了那片夜晚的小树林,迎接崭新的生活。读到结尾的时候,我想到了林奕含,痛彻心扉。
两本书,像一道光束折射成了两道,让我们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如我们一般的受害者。我多希望,这个世界不仅应该让罪恶被审判,而更应当让那些被伤害的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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