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独行 自在独行 7.3分

社会主义那么好,你却吼得燥

紫金红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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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西安城里有条长街,名叫柏树林,街道两旁却长满了柿子树。柿子树的两旁又布满了小书店、小印章铺子、小文房摊儿。

九十年代的一个夏天。风是热的,风把树叶从正面吹到反面,又翻回来,树叶也变热了。出了文昌门,柏树林就竖在你脸前,顺街向北五百大步,十字路口东北角有家卖粉汤羊血的老馆子,冒锅就支在大门口,纹丝不动。

你想想,带眼儿的羊血盖着带眼儿的老豆腐,老豆腐下面是冒着热气的粉丝,粉丝下面撒着长线辣椒面,最下面是火候正好的泡馍。你想想,端上一碗羊血泡馍,就着一碟子泡酸白菜,提起筷子,闷下头。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你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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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风有诈。重来。九三年的夏天。闷热,烦躁。柏树林里除了卖书、刻章、写字,闲谝,别无他是。时间被照射得越来越慢。长街的尽头是端履门,一箭之地隔着个新华书店,绕手再射几箭就是钟楼书店。这个夏天,城里书店卖的《废都》脱销了。柏树林里的小书店门口排满了刚刚下班,从城市的各个方向骑着自行车闻讯赶来的大人们。他们要买一本后来被人称做“妖孽横生,国将不国”的邪门书《废都》。《废都》开启了情色写作的“大二病”模式:此处省略一千两百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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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事情是这样的。

西安城里有条长街,名叫柏树林,街道两旁却长满了柿子树。柿子树的两旁又布满了小书店、小印章铺子、小文房摊儿。

九十年代的一个夏天。风是热的,风把树叶从正面吹到反面,又翻回来,树叶也变热了。出了文昌门,柏树林就竖在你脸前,顺街向北五百大步,十字路口东北角有家卖粉汤羊血的老馆子,冒锅就支在大门口,纹丝不动。

你想想,带眼儿的羊血盖着带眼儿的老豆腐,老豆腐下面是冒着热气的粉丝,粉丝下面撒着长线辣椒面,最下面是火候正好的泡馍。你想想,端上一碗羊血泡馍,就着一碟子泡酸白菜,提起筷子,闷下头。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你好好想想。

2

画风有诈。重来。九三年的夏天。闷热,烦躁。柏树林里除了卖书、刻章、写字,闲谝,别无他是。时间被照射得越来越慢。长街的尽头是端履门,一箭之地隔着个新华书店,绕手再射几箭就是钟楼书店。这个夏天,城里书店卖的《废都》脱销了。柏树林里的小书店门口排满了刚刚下班,从城市的各个方向骑着自行车闻讯赶来的大人们。他们要买一本后来被人称做“妖孽横生,国将不国”的邪门书《废都》。《废都》开启了情色写作的“大二病”模式:此处省略一千两百字。然后画上一溜儿小方格子。至今,谁都猜不到那些方格子里究竟藏着多少G的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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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跟我说过,她很早就看过老贾的文章。我妈说:写得还行,商县人,一看就知道肯定不叫平凹,叫平娃。我问:你咋知道。我妈说:老陕都叫娃,凹字太洋货咧。我爸跟我说过,他见过老贾,肥头大耳,头发稀疏,眼袋低垂。字,胡毬写。画,鬼画符。九三年。我家有了一本《废都》,用月白色的硬纸包了书皮,插在书架最不起眼的地方,以防我偷看。于是,我偷看了。现在,内容早忘了。唯一记得:庄之蝶在求缺屋里举着唐宛儿的两条白葱。

4

不吹不黑。手上这本长江文艺的《自在独行》,是贾平凹四十多年来的随笔合订本。说它是合订本是因为没须没尾,一上来,劈手就是文章,连点根烟的功夫都没给吃瓜群众留足。一点都不讲江湖规矩,可见,长江文艺一点都不想装逼。不装逼有不装逼的坏处。老贾的这些文章,基本都是些约稿,加上年代错叠,难免左右反正,同一件事,不同的叙述。更要命的是,老贾一贯喜爱率先使用一镜到底的白描写法,骂骂咧咧,造句沉闷而絮叨。吐沫星子一波随着一波,像跳蚤一样,忽得左一下,忽得右一下,死咬你的小腿。奇痒无比,情感细腻。烦人。不装逼有不装逼的好处。好文章坏文章撂在一堆,方便辨识。仿佛一玻璃缸金鱼,有大有小,青红相间,但你总会一抬眼就看到哪一尾已经翻了白肚,除非你瞎。栗子如下:

《纺车声声》:……有了笔,又有了书,一抽空,我就狠命地学习起来。每天晚上了,我要是看书,母亲就纺着线陪我;她要是纺线,我就看着书陪她。这样,分两处点油灯,煤油用得很费,母亲就把纺车搬到我的房间来纺,可那纺车“嗡儿,嗡儿”地响,她怕影响我,就又把纺车搬到院里的月光下去纺了。……

《祭父》:……父亲退休以后,孩子们都大了,我和弟弟都开始挣钱,父亲也不愁没有馍馍吃,在他六十四岁的生日我买了一盒寿糕,他却直怨我太浪费了。五月处他病加重,我回去看望,带了许多吃食,他却对什么都没了食欲,临走买了数盒蜂王浆,叮咛他服完后继续买,钱我会寄给他的,但在他去世后第五天,村上一个人和我谈起来,说是父亲服完了那些蜂王浆后曾去商店打问过蜂王浆的价钱,一听说一盒八块多,他手里捏着钱却又回来了。……

《秦腔》:……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冬,所到之处,村村都有戏班子,人人都会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田野里去,远远看着天幕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细细辨认着田埂上、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高高的土屋上的窗口里就飘出一阵冗长的二胡声,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感觉到那村口的土尘里,一头叫驴的打滚是那么有力,猛然发现了自己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这样的话,不是谁谁都能表达得如此扣人心扉,悠长而动情的。老贾还是牛逼。

5

西安,肯定是摇滚重镇。因为生,冷,硬,倔。

西安,绝不是文坛领袖。因为厚重,呆板,匪味,土气。

听陈忠实说话土里掉渣。

看《白鹿原》腥气十足。

陈忠实和《白鹿原》就是彻彻底底的老陕农民,用陕西话可以通读全文,一点儿不违和,土的率真可爱。你看,《白鹿原》里这样写上床:快,我想日你。真是如同吼了一句秦腔,饭菜都不香,好不爽利痛快。

贾平凹把自己看成是老实农民的时候,他的表述洞察有力,绝对有直播泪目效果,如上文举例。而一旦老贾不愿意被人家看做是农民的时候,遣词造句总会有些迟疑,想了又想,就不那么止痛止痒了。

举两个口语栗子,如下:

《我的小学》:……那个女老师倒把我抱起来,我以为她要揪我的耳朵了,那胖胖的、有着肉窝儿的手,一捏,却将我的鼻涕捏去了。“学生了,还流鼻涕”。

老陕说话一定是“学生了,还流鼻”,根本不需要那个“涕”字,已然事毕。

《闲人》:……闲人总是笑笑的。“喂,哥儿们”他一跳一跃地迈雀步过来了,还趿着鞋,光身子穿一件褂子,也不扣,或者是正儿八经的西服领带——总之,他们在着装上走极端,却要表现一种风度。

老陕跟人搭讪直说“诶,伙儿”,却不怎么称“哥儿们”。

举一个书面栗子,如下:

《秦腔》:……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

我们不说“老牛木犁疙瘩绳”,却说“老牛烂车疙瘩绳”。可能是老贾觉得写成“烂车”,太造孽了。

6

讲真,贾平凹著《自在独行》其中四篇文章超值一读,走心推荐:

其一:《纺车声声》

其二:《祭父》

其三:《秦腔》

其四:《商州又录》

其余,翻翻。

有年寒冬。我揣着袖子站在书院门里看民间书法家写对子。老汉笔墨飞舞:“海为龙世界”。接着笔锋一顿,不写了。懂事的求字人家赶忙递上一根烟,嘴里道“给大师鼓鼓劲儿”。于是,老汉运出了下联:“云是鹤家乡”。

老贾毕竟上了年岁了,如果你也给他递根烟,兴许他能倒出一肚子的怪诞往事说给你听。

更有可能,然并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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