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玫瑰的柔与刚

西风独自凉

针对张爱玲的种种误读和“酷评”,常常让我想起尼采:鹰飞得越高,在鸡的眼里就越是渺小。

文史学者房向东《汉奸的性爱问题》一文,开篇即引用何满子的话来表达对张爱玲的愤慨:“大节上的顺逆是非哪个民族都重视,绝不会像中国某些人这样,向丧失大节的叛(棍)徒献玫瑰花而行若无事的。”

二战期间为法西斯背书,是埃兹拉·庞德的人生污点,难道能够因此否定他意象派大诗人的地位?何况,张爱玲又不是什么汉奸,作文行事从未涉及政治,获聘所谓的“大东亚文学者大会”代表,她亦洁身自好,敬谢不敏。

《汉奸的性爱问题》很搞,甚至从《小团圆》疑似笔误的“子宫颈折断”(医学上并无“子宫颈折断”的说法,可能是宫颈糜烂或引产导致的子宫撕裂),推断出“胡兰成对她的摧残和蹂躏如暴风骤雨”,“胡兰成外表不像李逵,却也有一股李逵一般的黑旋风”,幻想“她的波涛汹涌的大海呼唤着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没有基本的医学常识,奢谈“性爱问题”,结果可想而知。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因为不“懂得”自己,张爱玲这位汉语言文学百年难遇的才女,一生情路坎坷,满腔怨愤自笔尖喷涌而出,文字阴冷、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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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张爱玲的种种误读和“酷评”,常常让我想起尼采:鹰飞得越高,在鸡的眼里就越是渺小。

文史学者房向东《汉奸的性爱问题》一文,开篇即引用何满子的话来表达对张爱玲的愤慨:“大节上的顺逆是非哪个民族都重视,绝不会像中国某些人这样,向丧失大节的叛(棍)徒献玫瑰花而行若无事的。”

二战期间为法西斯背书,是埃兹拉·庞德的人生污点,难道能够因此否定他意象派大诗人的地位?何况,张爱玲又不是什么汉奸,作文行事从未涉及政治,获聘所谓的“大东亚文学者大会”代表,她亦洁身自好,敬谢不敏。

《汉奸的性爱问题》很搞,甚至从《小团圆》疑似笔误的“子宫颈折断”(医学上并无“子宫颈折断”的说法,可能是宫颈糜烂或引产导致的子宫撕裂),推断出“胡兰成对她的摧残和蹂躏如暴风骤雨”,“胡兰成外表不像李逵,却也有一股李逵一般的黑旋风”,幻想“她的波涛汹涌的大海呼唤着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没有基本的医学常识,奢谈“性爱问题”,结果可想而知。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因为不“懂得”自己,张爱玲这位汉语言文学百年难遇的才女,一生情路坎坷,满腔怨愤自笔尖喷涌而出,文字阴冷、峭拔,剖析人情世故犀利如刀。

1943年8月,22岁的张爱玲在上海《万象》月刊发表《心经》,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的许小寒,一吐恋父情结之块垒:儿时“是最可留恋的时候,父女之爱的黄金时期”,对自己感情生活的彷徨和痛苦作了最直白的文本宣泄。

1944年7月,张爱玲在《天地》月刊发表自传性质的散文《私语》:“向来觉得在书上郑重地留下姓氏,注明年月,地址,是近于啰唆无聊”的她,“却很喜欢”父亲1926年在一本书上留下的英文题示,“因为有一种春日迟迟的空气”,勾起了她儿时在天津的美好回忆。

父母离婚,她“表示赞成”,对母亲远走法国,“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

她知道,父亲寂寞的时候才会喜欢自己,“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听到父亲要再婚,张爱玲悲痛地哭了,“只有一个迫切的感觉: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栏杆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与后母、父亲的争吵和撕打,致使挣扎在情感激流中的少女张爱玲,对岁月发出了“可爱又可哀”的感叹。说不清道不明、难与人言的痛苦伴随了她的一生。

1943年11月发表的《封锁》,别人只道是无病呻吟,而胡兰成读出了作者对人性、人情的非凡洞察。比张爱玲大15岁的胡兰成,成为张爱玲最佳的移情目标和情感生活的救命稻草,不顾使君有妇、谩骂以及扇耳光一类的羞辱,毅然投入大汉奸的怀抱,甚至跟胡兰成的情妇同桌吃饭,言谈甚欢。

张爱玲说:“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

孤独面前,人人平等。

1945年日本投降,树倒猢狲散,风流成性的胡兰成逃亡温州期间依旧拈花惹草,同时接受张爱玲的稿费资助。1947年6月10日,张爱玲终于到了梦醒时分: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了。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也是不看的了。”

请注意:我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早已不喜欢我,而且是经过长达一年半的时间考虑才做出的决定。万般无奈,一言难尽。

张爱玲的剧本《不了情》(男主夏宗豫比虞家茵大10岁),1947年被导演桑弧搬上大银幕,两人的恋情非常短暂。也许,对于张爱玲来说,仅比她大5岁的桑弧太年轻了。

一个男人,唯有兼具文学的志趣、长辈的呵护与爱人的温柔,融亲情、友情、爱情于一炉,创造出绵长而又强烈的激情氛围,才可能俘获她那颗敏感、脆弱、容易受伤的心。

1956年3月13日,35岁的张爱玲来到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麦道伟文艺营,与体弱多病、比她大了整整30岁的左翼剧作家赖雅邂逅相遇,很快陷入热恋,于8月18日结婚。婚姻生活虽因经济困难窘迫不堪,但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情感甚笃:

爱人同志

1958年9月1日,赖雅在日记里写道:“爱玲帮我搓揉后背,带着对父亲的仰慕,真舒服。”赖雅瘫痪在床两年,大小便失禁,全由爱妻精心照料。

1967年10月8日,赖雅去世,张爱玲就此掩上情感的门扉,至死以赖雅为姓。

张爱玲私生活的批评者们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命风流、自私自利的胡兰成与同情弱小的马克思主义者赖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年龄远远大于张爱玲。

有时候,奉献也是一种索取,是对自己孤苦灵魂的安慰。

1978年4月11日,《色,戒》于台北《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发表,“域外人”断言这是一篇“歌颂汉奸的文字――即使是非常暧昧的歌颂”。(《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评〈色,戒〉》)

只向爱人低头的张爱玲当即反驳:“我写的不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工,当然有人性,也有正常的人性的弱点,不然势必人物类型化。”(《羊毛出在羊身上――谈〈色,戒〉》)

上纲上线的“域外人”固然表错了情,张爱玲又何尝不是言不由衷,将错就错。

《色,戒》少女和成熟男子的爱恨缠绵,不过是恋父情结的再次投射;情色间谍的包装和令人不寒而栗的惨烈结局,既是作者“爱就不问值不值得”的感情宣言,也是对自己伤痕累累的青春的祭奠。

《汉奸的性爱问题》的作者认定“张爱玲就是我心目中的林妹妹”,令人哭笑不得。低到尘埃里开出花来,那是人家心甘情愿;疼痛、谦卑、柔弱之外,上海玫瑰率性、刚强——

1946年11月出版《传奇·增订本》,张爱玲以《有几句话同读者说》为序:“有许多无稽的谩骂,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辩驳之点本来非常多。而且即使有这种事实,也还牵涉不到我是否有汉奸嫌疑的问题;何况私人的事本来用不着向大众剖白,除了对自己家的家长之外,仿佛我没有解释的义务。”冷如冰霜,傲若寒梅。

汉语文学对男人的描画高踞东方之巅: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没想到诗经、稼轩、水浒、郁达夫之后,写男人写得最好的居然是张爱玲——

男人的眼泪最难写,《红玫瑰与白玫瑰》一出,谁与争锋:

娇蕊道:“你呢?你好么?”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共汽车司机人座右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身世之叹结合自然现象,艺术境界极高;车身摇动、脸部颤抖可谓异曲同工:客观与主观不经意间融为一体,猝不及防,痛彻心扉……

1995年中秋,张爱玲香消玉殒。生命这袭爬满了虱子的华美的袍,终于不再给一代才女增添“咬啮性的小烦恼”了。倘若看到当下锣鼓喧天一地鸡毛的文坛,她会不会发出“可爱又可哀”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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