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作之助:太陽為什麼要照下來

傻子哥哥
織田作之助:太陽為什麼要照下來


織田作之助是日本“無賴派”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與太宰治分別扛鼎于霓虹國的東西。其代表作《夫婦善哉》發表于“無賴派”盛行的一九四零年。當時的日本,受到天皇和軍國主義者的蠱惑,社會秩序混亂,價值體系崩裂,生存環境無奈,所以“無賴派”的文字內容多數都呈現出較為陰鬱、較多病態乃至整體墮落的風格。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到,這些作家在本質上還是想要表現出來對現實的抗爭與顛覆,他們想要以此來重建社會秩序。此類作品想要傳達給讀者的基本都是這樣一種信息。織田作之助也不列外。雖然他寫的《夫婦善哉》是距今一百年前的事,但是其筆鋒的著力點卻始終活躍于主人公柳吉與碟子的生活之中,貌似頹廢墮落的故事情節,蘊含著積極樂觀的生活嚮往,或許作品主人公無法意識到這一點,但是織田作之助肯定是寫出來了。
《夫婦善哉》是說一個玩世不恭、離經叛道的柳吉少爺,寧願放棄舒適的日子不過,放棄父母給他準備好的良好家業,莫名其妙地和一個藝伎蝶子私奔,一起過上了苦兮兮與甜絲絲交織的生活,兩個人時不時掙到一些錢,時不時又隨著心情波動而揮霍殆盡,沒有追求,漫無目的。這在那時的世人眼裡,絕對是紈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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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田作之助:太陽為什麼要照下來


織田作之助是日本“無賴派”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與太宰治分別扛鼎于霓虹國的東西。其代表作《夫婦善哉》發表于“無賴派”盛行的一九四零年。當時的日本,受到天皇和軍國主義者的蠱惑,社會秩序混亂,價值體系崩裂,生存環境無奈,所以“無賴派”的文字內容多數都呈現出較為陰鬱、較多病態乃至整體墮落的風格。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到,這些作家在本質上還是想要表現出來對現實的抗爭與顛覆,他們想要以此來重建社會秩序。此類作品想要傳達給讀者的基本都是這樣一種信息。織田作之助也不列外。雖然他寫的《夫婦善哉》是距今一百年前的事,但是其筆鋒的著力點卻始終活躍于主人公柳吉與碟子的生活之中,貌似頹廢墮落的故事情節,蘊含著積極樂觀的生活嚮往,或許作品主人公無法意識到這一點,但是織田作之助肯定是寫出來了。
《夫婦善哉》是說一個玩世不恭、離經叛道的柳吉少爺,寧願放棄舒適的日子不過,放棄父母給他準備好的良好家業,莫名其妙地和一個藝伎蝶子私奔,一起過上了苦兮兮與甜絲絲交織的生活,兩個人時不時掙到一些錢,時不時又隨著心情波動而揮霍殆盡,沒有追求,漫無目的。這在那時的世人眼裡,絕對是紈绔子弟、精神病人的所作所為。柳吉放著好好的家業不去承繼,放著好好的家庭不去守護,卻與一個社會底層的藝伎放浪四處,哪怕是與家人脫離關係也在所不惜。這是一種什麼境界?又是一種什麼精神?千萬別以為這是一條苦逼的生活之路,柳吉與蝶子最後也沒有以悲劇收場,浪漫過早可能會成為悲劇的舞台,但是執拗相守的消極抗爭,也會顛覆世俗的桎梏,進而譜寫出一曲愛情之歌。織田作之助寫這篇小說時只有二十七歲,小小年紀竟然寫出了七十二歲的人生豁達,掩卷之餘,很是佩服。

 “善哉”是種小吃,即小紅豆湯。在大阪法善寺,“善哉”則是“兩碗一送”的小紅豆湯。《夫婦善哉》中有寫到法善寺內的“夫婦善哉”店:“在道頓堀大街和千日前大街交匯的拐角處,擺放著一個破舊的阿多福人偶,那前面懸掛著的紅色大提燈上寫著‘夫婦善哉’四個字,一看就是一家夫婦倆同去的店。點餐之後,為求吉利,竟然給每人都送來兩碗。”
私奔之前,柳吉少爺帶蝶子去法善寺內“夫婦善哉”店吃“兩碗一送”的“善哉”。蝶子問少爺:這麼熱的天為什麼要跑來吃這個?他回答只是想吃點啥而已。隨後少爺問蝶子,知道這裡的“善哉”為什麼每次都是“兩碗一送”?蝶子則很認真的猜測:“比起一個人,夫婦兩個人會更好一些。”少爺沒有反駁。於是,蝶子就放下各種心理包袱,跟著少爺私奔而去。先去東京收了些自家店裡的賬,再拿到熱海溫泉揮霍。其實,上面這個問答情節,織田作之助在小說《夫婦善哉》里并沒有寫,我是之前在同名電視劇里看到的。電視劇把這段對話表現出來,堪稱關鍵,至少可以一目了然這篇小說標題的本意。看電視劇的時候,正是我第一次讀完《夫婦善哉》之後不久,守著電腦顯示器,也如同喝著“兩碗一送”的“善哉”,咀嚼著柳吉與蝶子的愛情生活。

柳吉與蝶子的愛情很純粹、很簡單。維康柳吉家裡開著批發店,經營理髮、化妝等用品。而哭著鬧著遂了心願成為藝伎的蝶子工作起來也很賣力。酒席之中遇見了有婦之夫的少爺柳吉,只用三個月兩個人就好上了。一次蝶子路過批發店鋪時,見柳吉少爺穿著短上衣監督工人裝貨,“時而取下夾在耳朵上的筆,唰唰地在賬本上飛速寫著什麼,時而把它叼在嘴裡撥弄算盤,樣子看上去很是勤快利落”,便認定柳吉少爺絕對是一個值得託付的人。蝶子本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小學畢業后只能去做幫傭,可再苦的孩子也是父母的心肝寶貝,父親見到蝶子做幫傭太受苦,只好遂了她的心願,送到茶屋做了藝伎。做藝伎的蝶子看到了柳吉少爺的好,就算是說不上來少爺到底好在哪裡,她心里也只認定少爺好。所以,當柳吉提出私奔的時候,蝶子輕易就放棄了熱熱鬧鬧的藝伎生活,開始跟著柳吉過上了不倫不類的家庭生活。與柳吉生活在一起的蝶子一門心思過日子,還要過好日子,她希望把柳吉打造成一個像模像樣的男人。所以她要掙錢,有了錢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與柳吉做夫妻。柳吉是個有家室之人,老婆因為他與蝶子私奔,帶著孩子回了娘家。父親又一直中風,臥床不起。就這種身體狀況,躺在榻榻米上也要堅決與柳吉斷絕父子關係。可惜柳吉與蝶子的私奔並沒得到老天爺眷顧,剛到熱海兩天就趕上了關東大地震,嚇個半死,錢也基本花光了,不得不狼狽回到大阪,回到蝶子的娘家。這段經歷,要是擱在常規的同林鳥身上,恐怕也就大難臨頭各自飛了,可是柳吉與蝶子沒有離開,反而更加親密了。

柳吉與蝶子私奔,偷偷到東京收了些店裡的賬,本來就沒有多少錢,很快坐吃山空。回到大阪,柳吉沒有工作,蝶子只好自己去工作,托關係跑去酒席上作臨時藝伎賺錢養家,此舉可見蝶子對柳吉的真心。柳吉是少爺身子,骨子里就好吃懶做,不幹活,口袋還要有零花錢,這是少爺的自尊。而這點蝶子居然也做得很好,從沒有少過柳吉的零花錢。相反,對於她搶走了少爺,而使柳吉被家裡斷供,愧疚不已。這種主動自覺為人妻為人婦的生活思路,完全是一種本分自愛的高境界。再後來就開啟了兩個人的生存之路:柳吉回家被告知徹底斷了關係,只好去剃刀店打工,兩年後又憑著蝶子的辛苦積攢、閨蜜贊助,先後開了屬於自己的剃刀店、關東煮店、水果店、蝶柳沙龍。可惜,每一次開店,最終都因為柳吉情緒不佳,或因心理鬱悶,或因身患疾病,終了也只好讓店鋪終了。柳吉的情緒多是隨著家裡情況的變化而變化:老婆故去,以為可以、實際還是無法恢復父子關係鬱悶;妹妹找上門女婿,欲取代柳吉管理家業鬱悶;妹妹的婚禮被拒絕參加鬱悶;父親去世,得知確實不能繼承遺產更鬱悶。每次鬱悶都要從蝶子身邊消失幾天或十幾天,無非這幾種狀況:回家騙錢、去喝酒、去鬼混、去逛妓院……,總之要花去蝶子的大部分積蓄,然後回到蝶子身邊。而蝶子這邊,從未因此而放棄柳吉,反倒是因為柳吉父親去世,不能以妻子之名去奔喪開始鬱悶,還鬧出自殺。就憑這舉動,也能看出兩人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活寶。
可以說柳吉與蝶子始終展現給讀者的都是一種超出常規的幽默詼諧的氣息,不論柳吉與蝶子的命運有多麼不堪,喜劇色彩也始終在我們眼前若隱若現。

柳吉是個典型的吃貨,其特點就是喜歡美食:為品嘗美食,他隨時會出現在各種小吃店、小吃攤上;為製作美食,他可以用兩天時間慢慢地燒製山椒海帶,完全是一個美食家的樂趣。他每每喝醉了還喜歡唱段淨琉璃的高潮部分,還要下將棋,還要去平價咖啡館聽曲、唱曲。若非花花公子一般的少爺習性,誰還會這麼全身心地投入到美食美女與吃喝玩樂當中呢,對他的所作所為,稍有些道德優越感的人,還真是很難理解。至少他的所作所為,道德婊們是極其看不慣的。其實,用今天的眼光去看柳吉,無欲無愁,隨遇而安,都市裡也能如閒雲野鶴一樣的自由自在,一舉一動都如同熟知我們四處嚷嚷的“活在當下”的實際含義一般,這又有何不可呢。可是在一百年前的世人眼中,少爺柳吉則完全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極不成器的傢伙,吊兒郎當,遊手好閒,恣意妄為,舅舅不痛姥姥不愛,就這麼一個連他父親都嫌棄的人,卻獨得蝶子喜歡。

不能說柳吉三番五次盯著家裡的財產,得不到還想去騙點錢回來的舉動也是可恥的表現,畢竟這是親情關聯。柳吉本來就不是境界高尚之人,他並沒有徹底脫離當時社會的核心價值觀,再叛逆的人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他的脫俗表現在于一種放下,能夠接受放下的結果,能拿到手就拿,就算是本該屬於自己的家業,拿不到也不去強求,無非借酒消愁,花天酒地,糟蹋完蝶子的錢也就回到蝶子身邊。他自己是不是具有這些現代意識暫且不說,就算是誤打誤撞步入了這個境界,也是頗有一絲成佛的影子。
柳吉還是個爺們,一方面他心知肚明蝶子非常喜歡他,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已全然透到了碟子的心裡,所以他會收斂一些他的紈绔勁頭,跟著蝶子一起做工。就算是屢次被現實擊潰,放浪之後還是回到蝶子身邊,決然不提一句分手的話。他每次放浪之後,心裡都盼著蝶子將他放棄,無奈蝶子也是一根筋,生氣動手將柳吉一頓臭揍之後,兩人依舊甜甜蜜蜜。另一方面,蝶子打柳吉,無論什麼原因什麼場合,柳吉絕不反抗,不會動蝶子一個指頭,雖然他也沒有改正錯誤的願望和意識,但僅此一點,且在一百年前就有不打女人的修為,柳吉也算是個真男人。

今天我們在相對寬鬆的社會環境里來看柳吉與蝶子,我們會覺得他們身上更多具備的是喜劇特質和喜劇元素。柳吉生活的年代並沒有今天來的寬鬆,時代的局限性使得每個人的個性中更多的是約束自己,以適應社會風俗、適應普世道德。柳吉與蝶子這種特立獨行、率性隨心的個性顯然與主流價值觀和道德觀格格不入。柳吉作為批發店的繼承人,顯然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店裡,保持批發店的興旺發達,保持一家人的生活水準不能降低。個人喜好應適可而止,不能與家庭、與社會發生太大的衝突,這才應該是柳吉的生活軌跡。可惜他偏偏是個吃喝玩樂佔全之人,最終捨棄家庭產業,尤其放棄家庭去和一個藝伎私奔生活,更是不可思議。蝶子同樣,她的生活軌跡本來應該是找個富足人家做個小妾,或者嫁給一個喜歡她的普通勞動者每日辛苦勞作,再能夠幫著點父母,生幾個孩子,平凡地過完一生就算幸福。可是她也偏不,一方面頂著妄圖騙取柳吉少爺家錢財的非議,頂著小三的頭銜,另一方面還得努力去掙錢,養活著這個好吃懶做的柳吉少爺,她又圖什麼呢。無賴、頹廢、墮落的標籤自然會落在他們頭上。
如果把《夫婦善哉》的時代背景放置到今天,對於柳吉與蝶子的結合,我相信多數人是可以釋懷的,甚至還會羨慕這種勇氣。閱讀他們的生活軌跡,也不會感到有多麼頹廢,倒是柳吉吃貨的本質完全是今天流行的趨勢。這正是一百年來的社會進步之所在。如今寬容的理念,逐漸成為我們的主要思維,就如同我們理解同性戀、理解艾滋病、理解抑鬱症一樣,不知不覺當中自然就懂得了包容。四十多年前台灣朱西甯因粉張愛玲而收留漢奸胡蘭成,被周圍人唾罵,離隔疏遠,但是隨著時間推移,思想愈發進步開化,朱西甯的舉動已經得到更多人的理解,這就是很好的例子。所以柳吉與蝶子的生活之路,今天看來完全可以包容。他找了蝶子,為了蝶子主動放棄了家庭、被動放棄了繼承權,雖然他還三番五次地想要欺騙家裡弄點錢出來,但終歸還是選擇了蝶子,這一點看來他還是值得尊重的。他除了應該對老婆、孩子愧疚以外,對別人完全無害。如今沒有誰會被要求必須要守著父輩的家業或者去迎合父輩的喜好、完成父輩沒有完成的志願,去守、去迎合、去完成了,無可厚非,不去也是情勢使然。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去工作才是大勢所趨。柳吉的舉動在那時是有些愚蠢,蝶子就更愚蠢。唯他們放棄與放下的其實很多都是身外之物,今天看來都能理解。

最近在讀福澤諭吉的《文明論概略》,福澤諭吉說:“自古以來一切文明的進步,最初無一不是從所謂異端邪說開始的。”如果把柳吉和蝶子的生活一下抬高到文明的進步似有不妥。不過,文明的進步畢竟是伴隨著人的解放,尤其是個性解放則毫無異議。人類社會自茹毛飲血、刀耕火種一路走到今天,更多知識、信息、技術的運用,思想空間、社會空間都在無限擴張,無形中將人類的活動空間拓展的更廣闊,使得社會風俗、普世道德、主流價值觀都產生了許多變化,新空間、新視野把更多的陌生人聯係在一起,個體層面的運作也有了更大的能動性與主動性,個人也自然會積極尋求一切機會來拓展自己的身心,福澤諭吉所稱的“天賦的身心”正是靠著文明的進步才得以逐步完善。我們最初從宗族逐步分離出大家庭,從三世同堂、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又逐漸分離出更多的小家庭,到今天很多家庭已經擺脫了兒女、父母之間的牽絆,弊端暫且不說,人的個性釋放正是在這種變化后的空間與視野中得到理解。
不會因為世俗的目光和別人的念頭去考慮自己的人生,不會因為走一條相對穩定或是比較易走之路而去選擇脫離自己的生活習慣和生活軌跡,人這一輩子,要過自己的生活,考慮自己的喜好、估算最壞的結果、承受最大風險,就算是最後全是痛苦,也比庸庸碌碌一輩子強很多。這一點,柳吉與蝶子會給我們以更多的啟示。

之前看的《夫婦善哉》是吉林出版集團的草月譯譚系列叢書中的一種。2017年8月,現代出版社又出了最新版的《夫婦善哉》,裡面多了一篇《續夫婦善哉》,續集中柳吉和蝶子繼續著他們的生活之旅,並且終於讓蝶子也受邀去參加柳吉女兒的婚禮,這讓蝶子放下了最沉重的家庭包袱,給人以終成正果的感覺。一個美滿的結局,這是新版《夫婦善哉》對讀者的最大貢獻。
又想起了同名電視劇。
蝶子在茶屋學作藝伎時,與閨蜜金八邊洗衣服邊閒聊,茶屋的媽媽出來問蝶子:“你知道太陽為什麼要照下來?”蝶子答道:“如果沒有太陽,我們每個人都會死的。”媽媽說:“你說錯了,太陽照下來是為了讓你把洗好的衣服曬乾,快去幹活。”果然是對待太陽的認識不同,走的路也就自然會不一樣,用今天的話講,柳吉與碟子完全是在不走尋常路。

                      傻子哥哥二〇一七年十月十日夜寫於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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