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局外人 9.0分

我们该有冷漠的自由

斯哈

  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是在我读初三的时候,那年我十五岁,死者是我外公。      一个人的性格除了天生使然,很大一部分在于环境的影响,于是我时常把我的冷漠归咎于我成长的环境,但我并不知事实到底如何。      因为家庭的原因,我和父母聚少离多,小时候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一直到我八九岁,父母把我接回家。之后和他们生活五六年,其中有三四年的时间是在父母的打打闹闹中过来的。我父亲不家暴,母亲也不,但是他们会偶尔的热战,随时的冷战。我那个时候就显现出了足够的冷漠,不哭不闹不劝,找个安全的地方贴墙站好,冷眼旁观。新年对小孩子来说是很特别的,但连续三年、或者只有两年,我记忆中的新年是满地烧红的火炭。那个时候还在烧煤,我父亲生气了,一脚就能踢翻整个火炉。      再之后,热战没了,但口头的争执不断,直到我初二,他们再次离家,我独自生活,他们每月给生活费。      我那个时候开始意识到,我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无论是家还是故乡。后来这个意识被确认了,无论我走多远,我没有想过家,没有想过故乡。仿佛自己是一个真正四海为家的人,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家,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我一直觉得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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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是在我读初三的时候,那年我十五岁,死者是我外公。      一个人的性格除了天生使然,很大一部分在于环境的影响,于是我时常把我的冷漠归咎于我成长的环境,但我并不知事实到底如何。      因为家庭的原因,我和父母聚少离多,小时候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一直到我八九岁,父母把我接回家。之后和他们生活五六年,其中有三四年的时间是在父母的打打闹闹中过来的。我父亲不家暴,母亲也不,但是他们会偶尔的热战,随时的冷战。我那个时候就显现出了足够的冷漠,不哭不闹不劝,找个安全的地方贴墙站好,冷眼旁观。新年对小孩子来说是很特别的,但连续三年、或者只有两年,我记忆中的新年是满地烧红的火炭。那个时候还在烧煤,我父亲生气了,一脚就能踢翻整个火炉。      再之后,热战没了,但口头的争执不断,直到我初二,他们再次离家,我独自生活,他们每月给生活费。      我那个时候开始意识到,我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无论是家还是故乡。后来这个意识被确认了,无论我走多远,我没有想过家,没有想过故乡。仿佛自己是一个真正四海为家的人,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家,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我一直觉得外公外婆在我心里是不同的,他们的重要性甚至高于父母,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外公在我初二的时候开始生病,之后越来越严重,到我初三已经严重到躺在床上意识不清。      这期间,我只去看过他几次,我不喜欢坐车,去看外公都是步行,从我家到外公家步行大概只需要四五个小时。如果不是期末,我通常周六早晨出发,或者下午晚点出发,因为要避开最热的时段,然后第二天回来上晚自习。我已经记不清当时为什么去看他,现在的我总觉得不是因为担心或者思念,只是那是我应尽的义务。      外公去世那天是一个周末,没有下雨,我父母还在火车上,让我先去看看。我去的时候外公还活着,只是不清醒,他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着。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干枯的手,那只手还有温度,甚至是柔软的,因为只有一层皮堆积在嶙峋的瘦骨上。      有人让我和他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睁着混浊痛苦的双眼,我清楚明白,他已经不认识我是谁了。      但我还是要说话的,我告诉他我是谁,告诉他我爸妈还在路上,让他等一等,他们马上就回来了。说到这里,我突然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只剩一口气,身体因为痛苦痉挛着。我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吓得我放开了他的手,仓促跑开了。      我在那一刻竟然希望他马上结束生命。      他没有等到我父母,在我放开手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再也没有呼吸了,他死了。      我打电话告诉我母亲,她泣不成声,我茫然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还好她自己挂了电话,或许是我父亲挂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站在沉沉的夜色中,茫然若失。      站了片刻,我又要去面对躺着的那个人。走到窗前的时候我看见那只灰色的大猫,这只猫是外婆养的,在我记忆之初就存在了。我不喜欢它,以前我还小,它爪子也还尖锐的时候,我一抱它,它就给我一爪子,和外婆告状被骂的还是我。我们俩是死敌,我会一逮着机会就会蹂躏它,它一逮着机会就会挠我一下。      现在它好像老了,死气沉沉的,前几次我来的时候摸它,它也只是挣开走远了,像是懒得理我。      窗下放着两袋水泥,它蹲在上面,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它。我路过的时候它正好抬起头来,我们对视了一眼,我看见它眼角肮脏的眼屎,还有挂着的一滴泪。我蹲了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声道:“你也伤心了吗?”      它当然不会理我,懒懒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站起来走了。      之后要给外公穿寿衣,处理干净他的身体,至少要让他走得体体面面的。      我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我不记得是谁叫我去的,好像是为了拉住他防止移动。      那双手似乎还有温度,没有想象中那种冰冷的感觉。我们在那种专门的堂屋里,屋外有烧纸的火盆,有人跪在那里哭。我低头拉着外公的手,思绪混乱,周围一切都是模糊的,直到有人叫醒了我。      原来我哭了,才掉下一滴泪就被喝止了,他们怕眼泪弄脏外公的身体。我清醒之后也哭不出来了,因为我不悲伤,也不痛苦。      那滴眼泪掉在了手上,我后来时常想起,但却记不清是掉在谁的手上。一开始我笃定是掉在外公的手上,后来我又觉得是掉在我的手上,因为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我想起了那滴泪掉在手上时冰冷的感觉。      之后我再也没有哭过,任周围的人如何撕心裂肺,我只是茫然看着,像一个局外人,偶尔分辨他们是在真哭还是假哭。这其实很容易,因为有哭得很真的,也有哭得很假的。      大二的时候我外婆去世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在看一部小说,母亲打电话给我,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我外婆去世了。我被她的哭声扰乱了思绪,好像回到了几年前那个晚上,但我已经学会了安慰人,低声安抚她几句。挂了电话之后,我呆了片刻,又继续把那部小说看完了。      意外的平静,平静到不可思议,我没有伤心难过,一滴泪都没掉,第二天正常上课,这件事没在我这里激起一点波澜就过去了。      大概一年之后,一天晚上我洗完澡正要睡觉,我拉起被子准备躺下,在头接触枕头那一秒,我突然想起来外婆那只猫。      我想它现在在哪里,外婆去世之后有人养它吗?它也像那晚一样哭了吗?它是不是无家可归了?我来来回回想这些问题,想了一个多星期,突然明白我根本没接受外婆去世的消息,因为我没有直接看见,我总觉得她还在。想通之后我开始试着去接受这件事,这不难,很容易就接受了。      但我开始陆陆续续想起小时候,想起外公讲过的那些故事,会救人的大老鼠、杀了一个军队的大马蜂,还有各种神仙精怪的故事。想这些的时候我也不会悲伤,因为我知道,他们存在过,就不会消失。      我固然是一个局外人,冷漠也不是假的,可别人有悲伤的权力,我们也该有冷漠的自由,对待生命,对待死亡。      况且,就像我们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来临一样,我们也同样不知道悲伤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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