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人多作怪-俗人最多情

芳草无情

据说有位姑娘读了《牡丹亭》,深为感动,还没见汤显祖其人,就惊为天人非汤显祖不嫁。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见到了汤显祖,一看却是个糟老头子,于是乎极度绝望,跳水自杀了。这位姑娘倘若没死,他日说不定也是位包法利夫人。不过倒也不差她一个,觉得这样的故事很浪漫的人,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不然,福楼拜也不会单挑出来这么一个形象来塑造一部完美的作品,虽然福楼拜声称材料并不重要,重要的艺术、艺术、艺术;儒勒·德·戈吉耶也不会单挑福楼拜这一部作品来,发明了“包法利主义”这个名词,把它定义为“人所具有的把自己设想成另一个样子的能力”。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仅仅是巧合。只不过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无巧不成书了,爱玛的一生,就是系列多声部旋律奇妙的巧合。

爱玛是个乡下姑娘,父亲略有点薄产,因此也不必像普通乡下人那么忙,就有了闲暇多读点书。爱玛喜欢读浪漫小说,总是把自己代入为女主,随着女主一起体验感情的波折,内心常常汹涌澎湃,有时简直要跳起来骂小三,有时想到缠绵处还不自觉地红了脸,又变着法儿的想象会有怎样的男主以多么浪漫的传奇方式来追求自己,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她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会驾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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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有位姑娘读了《牡丹亭》,深为感动,还没见汤显祖其人,就惊为天人非汤显祖不嫁。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见到了汤显祖,一看却是个糟老头子,于是乎极度绝望,跳水自杀了。这位姑娘倘若没死,他日说不定也是位包法利夫人。不过倒也不差她一个,觉得这样的故事很浪漫的人,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不然,福楼拜也不会单挑出来这么一个形象来塑造一部完美的作品,虽然福楼拜声称材料并不重要,重要的艺术、艺术、艺术;儒勒·德·戈吉耶也不会单挑福楼拜这一部作品来,发明了“包法利主义”这个名词,把它定义为“人所具有的把自己设想成另一个样子的能力”。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仅仅是巧合。只不过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无巧不成书了,爱玛的一生,就是系列多声部旋律奇妙的巧合。

爱玛是个乡下姑娘,父亲略有点薄产,因此也不必像普通乡下人那么忙,就有了闲暇多读点书。爱玛喜欢读浪漫小说,总是把自己代入为女主,随着女主一起体验感情的波折,内心常常汹涌澎湃,有时简直要跳起来骂小三,有时想到缠绵处还不自觉地红了脸,又变着法儿的想象会有怎样的男主以多么浪漫的传奇方式来追求自己,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她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会驾着七彩祥云来娶她......要么说如同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是对骑士小说的清算一样,《包法利夫人》在一定意义上是对浪漫主义与浪漫小说的清算呢,这里爱玛当然是越想得浪漫越好,如同堂吉诃德越想得英勇越好一样。

有一天,爱玛父亲的腿摔了,十里八乡的也没个医生,派了个小厮去隔壁的隔壁村请包法利先生来治。包法利何许人也?一夯货耳。话说包法利他爹不重视教育,这孩子十三了还没上学。他娘请了个不靠谱的神父随便教点语法,十三岁那年找校长通融勉强直接上了五年级。上学倒是很努力,可惜实在学不好,还没什么朋友。长话短说,这孩子上了几年学没什么成绩,他爹就让他学医。开始还死记硬背,后来浪荡起来也就收不住了,补考之下终于拿到了医师资格证,开始挂牌行医。开药擅长止痛、镇静和安慰剂,尤擅拔牙,可以水蛭放血。这次来给爱玛她爸治腿,只清理了一下伤口,绑上了夹板固定,便定了每隔几天过来看看。本来每隔一周过来,但因见爱玛好看就隔一天来一次。爱玛没见过什么男人,随便见一个就想象成了白马王子。一来二往,二人相熟,恰好包法利的老婆(对,他还有个老婆,管得很严)识趣死了。不久,二人顺利成婚。新婚之初,爱玛颇有激情,努力经营,对包法利很好,但不久就厌倦了。结婚以前,她以为自己懂得爱情;但现在却没有得到爱情应该带来的幸福,于是她想,是不是自已搞错了?艾玛竭力想要知道:幸福、热情、陶醉,这些在书本中显得如此美丽的字眼,在生活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过了一段时间,包法利意外给一个公爵治了点小病,受邀去参加一个饭局。爱玛见识了饭局的奢华和舞会的绚丽之后,回去又浮想联翩,越想越绝望,开始摆架子不干活生闷气。包法利是个夯货不解风情,只以为夫人得了神经上的毛病,越发疼爱夫人。之后有个机会,二人搬去了镇上,并因此认识了法律实习生莱昂。爱玛心情好起来,就加倍对包法利好。这似乎是个她内心幻想的晴雨表,这个女人,对丈夫好不好完全不在于丈夫如何,而在于在自己的幻想中,生活是否还可以浪漫,还有希望浪漫。莱昂是个小年轻,也喜欢看小说,与爱玛一样喜欢跟着小说中的主人公去体验他们的感情变化,二人相谈甚恰,就动了感情。一日莱昂去表白,爱玛虽然喜欢他,但毕竟是第一次,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次日,莱昂去了城里,二人许久之后才再见。

莱昂走了以后爱玛又后悔,似乎生活又陷入了绝望。恰好家里来了一个乡村土豪罗多夫来治病放血。罗多夫虽说是乡下人,却久经情场,看爱玛有几分姿色,其夫却是个夯货,就想下手。福楼拜真是够毒的,罗多夫想下手同时便在想:她一定温柔!可爱!……是的,不过事成以后,怎样摆脱她呢?

虽说美女配渣男让人心里不舒服,但不可否认,与渣男的开始往往是美女最开心的时光。与罗多夫在一起的时光是爱玛幸福的顶点,虽说福楼拜时不时留下破绽,但那些貌似浪漫的情节依然会打动很多人,让人以为是真浪漫,毕竟俗人最多情。激情、狂热、燃烧,罗多夫从来没有玩过这样的女人,玩到后来是又激动又害怕,万一把自己烧了可不是玩儿的。他们不断写情书,全是甜言蜜语激情似火,爱玛想把一切都奉献出去。自己家里也不算有钱,可是大把大把的钱给罗多夫买礼物。而福楼拜除了让那薄情的情夫从还没到手就想着抛弃之外,还安排了奸商上场,彻底锁定和揭露这看似浪漫的虚幻。

这个商人倒是会做生意,来了先问人需要什么,提供各种各样的玩意儿,一句不提价格,硬把东西都送过来,下次再送明细。爱玛一看那么多钱也是吓了一跳,但既然已经买了,那就凑着给了吧。一旦这次给了,下次的好东西就源源不断的送过来,先过目,先用着,然后再结算。家里没现金了,爱玛瞒着丈夫去找看病赊账的人家要账;实在是暂时没钱了,商人说可以借钱,利息嘛,反正爱玛只顾着浪漫想不了那么多。直到被罗多夫用一封言语含糊情真意切的信抛弃,爱玛已经花出了他们的大部分财产。而不久之后与莱昂重逢,则彻底把这一切都压垮了。

爱玛与莱昂再次相见,已经是个情场老手了,但还表现得像个小姑娘那样,容易陷进去再也出不来。或许罗多夫就是渣男的最高境界:勾引时让你觉得自己是公主,得手了让你觉得自己是女王,抛弃了还让你觉得佳人薄命,或许他并非不爱我,只不过是造化弄人。如果罗多夫深深地伤害了爱玛,倒还好说,爱玛说不定能长点记性;偏偏罗多夫抛弃都抛弃得那么不着痕迹温柔万方,让爱玛这个小蠢货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丝毫没有挣扎的动力。

于是,爱玛就得花更多的钱。虽然分别几年莱昂已经有所成长,但依然不像罗多夫那么成熟,总有点大男孩的稚嫩;虽然没想过怎么抛弃,但也从没想过该有什么责任。两人偷情主要在城里,爱玛撒了个瞒天大谎,称自己要去城里学钢琴,回头也好教女儿(与罗多夫偷情之前已有一女),正好每周去城里,还骗出来一笔钢琴学费当房费。钱花得越来越多,爱玛却一点儿概念都没有,直到商人拿着巨额账单过来,并提出她有一出可继承的房产可以做抵押。那就把房子卖了吧,换得几千现金,继续花天酒地。现金先不给爱玛,只给支票,继续借钱买东西就是。不要看这里讲的绝情,这些在书里都是很小篇幅的细节,抛开这些,俨然是浪漫动人的爱情。

最后,莱昂的激情消退:还有更使他反感的,是他的人格一天比一天消失得更多,他怪爱玛不该这样长久占领他的身心。他甚至想不再对她亲热,但只要听到她的小靴子咯噔一响,他就像酒鬼见到好酒一样,浑身软弱无力了。

莱昂的激情已经燃烧殆尽,开始迷失自我。那爱玛如何呢?

——她并不幸福,从来也没有幸福过。这种对生活的不满足感是从哪里来的?啊!哪里找得到一个刚强的美男子,天生的勇敢,既热情洋溢,又温存体贴,既有诗人的内心,又有天使的外表,能使无情的琴弦奏出多情的琴音,能向青天唱出哀怨动人的乐歌?为什么她就碰不到一个这样的男子?

真是天问。

终于,商人拿着巨额账单和法院传单出现在面前。不给钱,就拍卖包法利的房子和所有的财产。而爱玛,已经借无可借,再也没有办法了。莱昂、罗多夫,各位朋友和亲人,没有任何人愿意帮她、能帮她。唯有到现在还瞒在鼓里的包法利愿意帮她,但帮不了她了。她选择了去药剂师那里偷砒霜服毒。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福楼拜对浪漫小说的批判才刚刚开始。服毒了就完了吗?一死了之死者为大吗?不不不。福楼拜拿着解剖刀一点点指给我看,看爱玛怎么死的,吃了砒霜一开始会怎么样,后来会怎么样,哪里会怎么难受,皮肤会变得怎么难看,脸会怎么变形,肚子里怎么翻腾,周围的人怎么给洗胃,怎么抢救不过来,爱玛死之前的痛苦就这样一丝一丝展现在太阳光下,仿佛日光终于晒破了美丽的肥皂泡,显露出了下面的污垢。

爱玛终于彻底死了,就完了吗?不不不,她死了,她欠的债并不会凭空消失,包法利得应付各种各样的债主,并一点点拍卖自己的房产家具;爱玛并没有学琴,城里却有个钢琴师也过来要账了;这个时候,他还深深爱着爱玛,要爱玛下葬时穿着结婚时的礼服,还不允许卖爱玛生前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真是个夯货,真是个痛心的结局。这样就完了吗?不不不,包法利终于有一天不小心翻开了某个盒子,里面全是爱玛的书信。刚开始看到,包法利还在想,说不定他们是精神恋爱。他在证据面前反而畏畏缩缩,他的嫉妒似有似无,已经消失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了。终于他一封封读完那些书信,对情夫恨不起来,对整个人生都麻木了起来,浑浑噩噩,于是某天就死了。

至此,福楼拜终于砸吧砸吧嘴,终于把结尾写得没有任何变化的余地,可以收尾了。

那么,是不是凡是幻想就不好呢?幻想不是想象吗?以想象为基础的大规模合作不是智人胜出的法宝吗?再说了,这本小说若无福楼拜的伟大想象又怎么会出现? 幻想和想象当然没有错,看看包法利这个毫无想象力的人就知道了,关键是要有个度。俗话说得好,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现实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所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是也。若对自身的本质毫无所知,却偏要想象出一种境况来,让自己感动沉浸其中,这种“刻奇”,我们在朋友圈也见得不少了。这么说来,福楼拜倒是和昆德拉是一路的。或者说,一流的作家见识总是相似的,比如说陀翁,无论是《罪与罚》中的主角,还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主角他妈,都深刻地说明了这一点。


包法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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