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 芳华 8.2分

“宁可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darthrobert

继2014年底《陆犯焉识》后读的第二部严歌苓的小说。

两天读完,再花一天的时间沉淀、感悟、整理。心情是压抑的。

在任何一个缺乏常识和理智的年代,“好人”的不幸都是一种必然,且大同小异。例如哥白尼被视为异端,贞德成了女巫。

刘峰是一个好人吗?他做了一个“圣人”可以做的一切,却因为做了一件“凡人”的事,被打下神坛,一世不得翻身。一个众人眼中曾经的“好人”,在病痛中孤独终老,后世仅仅只能通过一本书、几张嘴来了解他的“好”,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做“好人”要付出代价的时候,我们应该保持一种怎样的姿态呢?曾经看到某位挚友的微信签名,我觉得可以作为一种参考,大概意思是:说真话,不能说真话就不说话,不能不说话就不说伤人的话。你也许不会知道,你口中的一句“伤人的话”,会怎样摧毁一个潜在的或当下的“好人”。

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刘峰的“好”,我觉得因为他做到了:宁可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严歌苓的小说,虽然精彩,可每次读,都是要有一些勇气的。读完一本书,自己也经历了其中人物的一生,而这一生往往是遭了太多本不该有的苦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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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2014年底《陆犯焉识》后读的第二部严歌苓的小说。

两天读完,再花一天的时间沉淀、感悟、整理。心情是压抑的。

在任何一个缺乏常识和理智的年代,“好人”的不幸都是一种必然,且大同小异。例如哥白尼被视为异端,贞德成了女巫。

刘峰是一个好人吗?他做了一个“圣人”可以做的一切,却因为做了一件“凡人”的事,被打下神坛,一世不得翻身。一个众人眼中曾经的“好人”,在病痛中孤独终老,后世仅仅只能通过一本书、几张嘴来了解他的“好”,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做“好人”要付出代价的时候,我们应该保持一种怎样的姿态呢?曾经看到某位挚友的微信签名,我觉得可以作为一种参考,大概意思是:说真话,不能说真话就不说话,不能不说话就不说伤人的话。你也许不会知道,你口中的一句“伤人的话”,会怎样摧毁一个潜在的或当下的“好人”。

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刘峰的“好”,我觉得因为他做到了:宁可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严歌苓的小说,虽然精彩,可每次读,都是要有一些勇气的。读完一本书,自己也经历了其中人物的一生,而这一生往往是遭了太多本不该有的苦难的。

作者严歌苓

以下是书中部分句子的摘录:

1 太好的人,我产生不了当下所说的认同感。人得有点儿人性;之所以为人,总得有些人的臭德性……

2 信自然是个由头,真话我也不会往上写。那时我的真话往哪都不写。日记上更不写。日记上的假话尤其要编得好,字句要写漂亮,有人偷看的话,也让人家有个看头。我渐渐发现,真话没了一点也不难受。

3 逆境让爸爸这样的人学庸俗,学拉拉扯扯,正是这一点让我心酸。

4 二月的阳光里,他们一家团聚了,只是缺席了小曼的亲父亲。

5 至今我还记得一九七六年夏天的恶热。等夏天过去,人们对那场酷暑有了别种理解:那种毒热原来酿着大地震,酿着大人物们的大谋算,天灾和人祸老天是先知的。

6 也许小曼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真正识得刘峰善良的人,一个始终不被人善待的人,最能识得善良,也最能珍视善良。

7 她一直保存着刘峰的所有奖品,但始终不知道刘峰为什么抛弃了它们。我觉得我懂得刘峰对那些奖品的态度,以及把它们当废品抛弃的理由。他或许是这么想的:你们把这些东西给我的时候多慷慨啊,好像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可我想问你们要一点点人的感情,一点点真情,都是不行的;对我的真情呢,哪怕给予一点点承认,一点点尊重,都不行,你们就要叫“救命”,就要口诛笔伐,置于死地而后快。做雷锋当然光荣神圣,但是份苦差,一种受戒,还是一种“阉割”,所有的奖品都是对“阉割”的慰问,对苦差的犒劳,都是一再的提醒和确认,你那么“雷锋”,那么有品,不准和我们一样凡俗,和我们一样受七情六欲污染。每一件奖品和奖状都是在他光荣神圣上加的枷锁,为了他更加安全牢固地光荣神圣下去,别来参与我们的小无耻、小罪过,别来分享我们不无肮脏的快乐。刘峰扔掉那些奖品,等于扔掉了枷锁。

8 她当兵四年,到此刻,对于“进步”和“向组织靠拢”的真谛彻底摸透,那就是对该你做的事马虎,对不该你做的事操劳……

9 我想,何小曼在中越战场上做了真正的英雄,蔡司机毫无所闻,而她造假的丑闻,他念念不忘。

10 本来嘛,集体痛打个什么,人也好,狗也好,都是一种宣泄,也都是一种狂欢。

11 报道刊登后的第二天,她清晨上早班,刚出门就被门对面两棵树上拴着的一条横幅吓回去,惊着了。横幅上的大字说:“响应军区号召,掀起向何小曼同志学习的热潮!“

她退回门内,感觉像遭了伏击。她四岁那年父亲出门,也是看到一条横幅,赶紧退回家门的。那是相反的总动员,动员人们起来打倒“右倾“分子的父亲。他只是睡一觉的功夫,人们全动员起来,联合起来,将他打倒了。他好端端地睡觉做梦,人们在外面拉出标语用”右倾“二字伏击了他,小曼跟父亲一样,轻轻把窗打开一条缝,想看看”伏击“她的横幅标语是不是还在那儿,是不是自己刚才看花了眼。确实在那儿,大红底子,金黄大字。她关上窗,真的,她好端端地睡觉,也是让人伏击了。荣誉不能伏击一个人吗?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出门?早班正等着她去上呢,可是见了人该说什么,该拿出什么姿态和神态?一个被众人“学习”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12 她站在电话机旁边,手搭在话筒上,站了很久,为了让自己感受孤儿的独立自由、无牵无挂。二十多岁做孤儿,有点儿嫌晚,不过到底是做上了,感觉真好,有选择地做个孤儿,比没选择地做拖油瓶要好很多。

13 大夫怀疑她是否听懂了,但第二天他确信她懂了,因为她的病床边,放着一张二寸照片,还在漱口缸子里插了一把草地上才来的金黄色野花:那种除草剂都除不干净的蒲公英花。二寸的结婚照上,小曼和丈夫似乎还生疏,笑容都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曾经受过小曼护理的排长,黑瘦的脸,眼睛很亮,但眼神呆板。小曼曾经过失望的沧海,遇见第一个岛屿,就登陆了。

13 一九八三年,军二流子脱了军装,去深圳做买卖,一年就阔起来。我想,做二流子是因为英雄无用武之地而不得已为之,时代也不对,一旦时代对了,他在二流子时期养精蓄锐积累的能量,便得到了正面发挥。原来我以为,在正经事之间游逛就是不干正经事的人,就叫二流子,现在发现人家的游逛就是干正经事的准备期,就是给自己的精力和时间做风险投资,身上的不安定因素正是最可贵的开拓闯荡精神。

14 没有道德和法律的地方,人人都方便开采第一桶金……

15 开车回家的路上,郝淑雯劝自己别难过,人人堕落的海南还算没把雷又锋彻底堕落进去,他不大成功地教育改造了一个妓女,至少让那个叫小慧的四川女子从良了两年。

16 我们曾经一次次放过自己,饶了自己,现在不必了,所有自我饶恕累计、提炼、凝聚,对着刘峰,一个个拿着批判稿站立起来,那个所在马扎上流泪流汗的矮个军人多么丑陋?我们舍不得惩罚自己,现在通过严惩刘峰,跟自己摆平。人类就是这样平等的,人就是这样找到平衡的。七八天时间,红楼里大会小会,我们对着刘峰喷射大同小异的批判台词,也许我们也有一丝痛心,不是郝淑雯还在念批判稿时流了泪?那痛心的潜台词可能是:刘峰,你就不能争气到底,创造一份意外,建树一个“人是可以纯洁高尚”的证明?永远做一个让我们自惭形秽的对照?坐在马扎上的刘峰越发地矮下去……一旦发现英雄也会落井,投石的人格外勇敢,人群会格外拥挤。我们高不了,我们要靠一个一只高的人低下去来拔高,要靠相互借胆来体味我们的高。为什么会对刘峰那样?我们那群可怜虫,十几二十岁,都缺乏做人的看家本领,只有在融为集体、相互借胆迫害一个人的时候,才觉得个人强大一点。

17 刘峰曾经也有志向,要小慧做完全不同的小慧。刘峰逼娼为良,却半途而废,让小慧从良的还是万恶的金钱。但从良的种子播撒到小慧年轻蒙昧心田的是刘峰。

18 他跟那个会用歌恋爱的丁丁,此生错过了;此生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跟这个小惠发生一段缘。

19 刘峰是那种躲起来病,躲起来痛,最后躲起来死的人,健康的时候随你麻烦他,没了健康他绝对不麻烦你。

20 吃了两口金瓜海蜇丝,郝淑雯胃口开了,叫了一扎啤酒。啤酒下去大半的时候,她说,我们当时怎么那么爱背叛别人?怎么不觉得背叛无耻,反而觉得正义?我问她又想起什么来了。她说我们每个人都背叛了刘峰,不是吗?

21 他不来参加聚会,首先是参加不动—身体和精力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要看见一个多了许多肉、少了许多头发的林丁丁。因为他当年那么爱那个小林,他不愿意她变,不愿意她老,不愿意她不好看;他不看她,是为了自己好,也是为了小林好。不看,那个年轻的林丁丁,好看的林丁丁,就永生了;至少永远活在一个人的心里,梦里。此刻我发现自己看见的红绿灯像是掉进了水里;我哭得那么痛。刘峰对林丁丁的爱使我也多情了。

22 我看看照片,为自己流不出眼泪而焦虑。其实小曼也没有哭。也许她的眼泪是向内的流淌,往心的方向。

23 一个连队百分之八十是新兵,老实得像一群回动弹的土豆,真正的新兵蛋子。他们是刘峰到贵州和川东接来的新兵,都不知道穿上军装跟上队伍就直接去打仗,父母和爷爷奶奶们跟着跑,叫他们小名儿,扔红薯柿饼子,七嘴八舌喊话,让他们守纪律,别想家,好好听首长的话,部队的好伙食别白吃,吃了多长点个头。都没来得及吃好伙食,更没来得及长个头,就永远卧倒了。

24 一个人一生,能碰到心和身都去死爱的人,是太难得了,就像二十岁的他,碰到二十岁的林丁丁。

25 小曼终究没有跟刘峰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男女朋友。那个会爱的刘峰,在林丁丁喊救命的时候,就死了。

26 取景框里,我看见的画面相当肃穆,除了我献上的一个花篮和刘倩献的一个鲜花花圈,小曼到处摆满冬青树枝。冬青铺天盖地,窗子门框都绿叶婆娑。四十年前,我们的红楼四周,栽种的就是冬青,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冬青,无论冬夏,无论旱涝,绿叶子永远肥绿,像一层不掉的绿膘。小曼第一次见到刘峰,他骑着自行车从冬青甬道那头过来,一直骑到红楼下面。那是一九七三年的四月七号,成都有雾——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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