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火光而来》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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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代读悦然,给了我很多对青春期独有怅惘的回响和回应,那些深邃的爱和无法避免的孤独,仿佛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窄桥,但,只有有才情又勤勉的人,才能把它们写出来。成年以后读悦然,爱和孤独被保留下来,但又衍生出了对历史和生命的探讨和追寻。《茧》是非常成功的关于父辈和历史的一步探索,《火光》则是通过不同的短篇,串起了“死亡”。我注意到《火光》中几乎每一篇故事都和“死亡”相关,我想,这是作者在成长的过程中,不得不接触到的事件,随后又引发了深思。这种思考的结果,牵动着笔下人物的命运,或者说,掌控着他们的命运,毕竟这是作为作者来说,最大的权利了。主题上的多元和纵深,是悦然新作带给我的第一个感受。

我以前很喜欢悦然在长篇里对人物的塑造,情节的铺垫,抒情的渲染,这非常符合青春期的自我沉迷:人物带着我们的喜好,寄托了我们的期望,情节朝着我们的心愿发展,连悲剧也是为了给人物命运增添色彩,给故事制造起伏,抒情中好像永远带点自顾自的意味。这些因素在悦然最近的两部作品中都有褪色的痕迹,取代的是对环境的准确描述,以及某些情设下出现的比喻句,让人眼前一亮。我相信这和作者本身个人经历的丰富,人情的洞察,还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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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代读悦然,给了我很多对青春期独有怅惘的回响和回应,那些深邃的爱和无法避免的孤独,仿佛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窄桥,但,只有有才情又勤勉的人,才能把它们写出来。成年以后读悦然,爱和孤独被保留下来,但又衍生出了对历史和生命的探讨和追寻。《茧》是非常成功的关于父辈和历史的一步探索,《火光》则是通过不同的短篇,串起了“死亡”。我注意到《火光》中几乎每一篇故事都和“死亡”相关,我想,这是作者在成长的过程中,不得不接触到的事件,随后又引发了深思。这种思考的结果,牵动着笔下人物的命运,或者说,掌控着他们的命运,毕竟这是作为作者来说,最大的权利了。主题上的多元和纵深,是悦然新作带给我的第一个感受。

我以前很喜欢悦然在长篇里对人物的塑造,情节的铺垫,抒情的渲染,这非常符合青春期的自我沉迷:人物带着我们的喜好,寄托了我们的期望,情节朝着我们的心愿发展,连悲剧也是为了给人物命运增添色彩,给故事制造起伏,抒情中好像永远带点自顾自的意味。这些因素在悦然最近的两部作品中都有褪色的痕迹,取代的是对环境的准确描述,以及某些情设下出现的比喻句,让人眼前一亮。我相信这和作者本身个人经历的丰富,人情的洞察,还有大量的阅读是分不开的,这应该是一种积累,一种“功夫”,文字功夫。

比如这些句子:
1.梦见茴香,意味着某件丢失的东西将会被找到,以前有个迷信的女朋友告诉过他。她在梦见茴香之后不久,就被从前的男朋友带走了。(pp. 4,动物形状的烟火)
2.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意识到了自己带给她的伤害,然而随即他又觉得,这些伤害好像本来就是属于她的东西,加在她的身上有一种残忍的美感。(pp. 29,动物形状的烟火)
3.“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大石头上,面前是一片茫茫的大湖。像极了聊斋故事,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见了。” …… 很多时候,她也感觉自己是在一个梦里。璐璐没有死,因为她并不存在。小松一家也不存在,她根本从未到美国来。这一切都是梦,梦像一条常常的隧道,穿过去就可以了。(pp. 64, 湖)
4.从湖边的餐厅来到酒吧,如同从云端坠入尘世。暧昧的光线融化了头发上的雪花,冬天的肃穆淹没在轻佻的音乐里。人们叫嚷着,好像跟谁都很亲密。(pp.65, 湖)
5.她们碰了杯。啤酒太满了,沿着美惠子的手背淌下来。丝丝冰凉的感觉,让人觉得夏天就要来了。现在,那些事情已经可以讲出来了。在她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它们像一只木筏被推远了。(pp.160, 沼泽)
6.他们都没有让这个夜晚变得更长的打算,所以他们没有做爱。她到第二天拖着箱子走出家门的时候,才感觉到一丝遗憾,像是少带走了一件行李。(pp. 178, 家)
7.日辉从没有合紧的窗帘中照射进来,落在他的肚皮和大腿上。一直以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很黑,没有光线,她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把他的样子看清楚。她专注地看着他。他的皮肤那样白,也许与雄性激素的减少有关。翻身的时候,皮肤颤得厉害,像是树枝上就要被震落的雪。 …… 青杨看起来很呆,做起爱来像一只啄木鸟,可是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时间和她一起变白。原来生命力是那么重要,唯有它,可以用来和孤独对抗。(pp.215, 嫁衣)
8.顾晨还在那边不停地讲。周沫握着电话,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偷走了她的主意,而是因为她非常怀念那个花了很多个晚上蓄谋搭帐篷的自己。那个自己相信很多现在的自己不再相信的事。(pp. 275, 我循着火光而来)

这些都是我个人觉得在每篇短篇中非常贴合情景而且出彩的句子。我看过茴香的外观,知道茴香的气味,却没有梦见过茴香。故事的结尾又提到了这个迷信的女朋友,在我看来这是行文上一种很好的回顾。我常常做梦,做完梦也会“谷歌”,因为想知道一些典型的事物寓意着什么。这其实是一种寄托,我最近的寄托是希望梦见茴香。也许作者也曾有过。

有的男人,带着破坏性,对待女人怜惜和伤害并存,往往把后者当作美感。这其实是一种吸引力。人总是被一些脱离轨道的气味带偏,那里因为人烟稀少,所以美景更多,所以孤独更多。

欧洲的冬天冷峻肃穆,尤其是北欧,近一点的城市,巴黎是代表。我的脑海里逬出了类似的画面感,身体好像也回到那种音乐环境里,还有处在人声里格格不入的不适。我想,这真是非常准确的描述。以及木筏被推远的比喻,感觉那些事情说出口,就被水波荡开了,荡远了,卸下了。那艘木筏载着时间地点人物,去寻找落脚点,从此不再是自己的责任。

《家》是我最喜欢的一篇,人物的塑造,对于感情的处理方式,情节的设置,与大事件的契合,都很中意。有一段时间,我在西班牙和中国之间来来回回,出发的前一个夜晚,如果没有和男朋友做爱,都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我总是在想,分离前的夜晚,如果可以人为地变长,不是很好吗?可我往往很少袒露自己的欲望,可能是害怕被拒绝,觉得羞耻。由此,临行前的夜晚还是在犹疑、试探、等待中变漫长了,一个人的漫长。我常常有日用品忘记带走,遗留在了两边,遗憾和懊恼如影随形。

《嫁衣》,让我想起了中学时的一个朋友。她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掌控能力,不管是不是异性。成年后的我,回忆起和她的友谊,有一天仿佛被什么击中,意识到那仿佛是一场长期而刻意的表演。跟与全班为敌的我做朋友,显得她的人设更加完整,完美。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这样的“朋友”,实在不是她的类型。我们的友谊在时间的冲刷中变得意味深长,从起初的努力维持,到逐渐放手,到敞开心扉,直到她结婚生子,我们的位置好像交换了,她开始流露出对我的羡慕。她大概认为我造访过世界的更多角落,有机会结交更多的男人,可以谈想谈的恋爱,但我还是从心底里羡慕她的,羡慕那些她认为的捆绑和束缚。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这大概就是“围城”。

最后我想说,《火光》在继《茧》之后迅速出版,这和作者的勤勉是分不开的。作家其实是格外艰难的职业,要在物欲横流的社会环境中保持阅读和书写,除了出于热爱,还需要坚守。上帝会择人给到一些天赋,很多人往往意识不到,或者没有充分利用,只有珍视和勤勉,才能发出光辉。悦然的沉淀,新书的出版,给了我不小的鼓励,不管是对于文学,还是现实生活中不得不应对的一些任务,我想我都应该尽力去做。

祝好,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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