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与灵魂——朗戈斯《达夫尼斯和克露娥》文本解读

野马尘埃
爱欲是朗戈斯的传奇小说《达夫尼斯和克露娥》[ 原水建馥译名《达夫尼斯和赫洛亚》,现从刘小枫《凯若斯》译《达夫尼斯和克露娥》。] 的核心主题,爱欲与灵魂的关系在这个故事之中也得到了丰富的体现。《达夫尼斯和克露娥》讲述了牧羊少年达夫尼斯和克露娥的成长过程,他们最初对爱情懵懂无知,后来逐渐知晓什么是爱情,最后迎来成婚的结局。在他们对爱情的认知过程中,神灵给予了他们莫大的帮助,他们的爱情也似乎是神灵的镜像,彼此互相对应。于是,这个故事通过讲述达夫尼斯也克露娥的爱情故事,实际上也将爱欲与神灵相联系,使得这个纯真的爱情故事有了深刻的内涵。

《达夫尼斯和克露娥》的故事极具田园牧歌式的氛围,故事场景设置在米提利涅的乡下,淳朴的乡村生活成为叙事的背景,两位主人公之间两小无猜的爱情由此变得分外清纯。达夫尼斯和克露娥有极其相似的成长环境。达夫尼斯在树丛下绿草如茵的草地上被拉蒙发现,母山羊照顾这个新生的婴儿,而那个地方正是潘山神的处所;两年之后,德律阿斯在山林女神洞中发现了被绵羊哺育的克露娥。近乎神话般的开场让这两个主角都具有一定的神性。被动物哺育而免于死亡,这样的故事多多少少缺乏一种真实性,但正是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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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是朗戈斯的传奇小说《达夫尼斯和克露娥》[ 原水建馥译名《达夫尼斯和赫洛亚》,现从刘小枫《凯若斯》译《达夫尼斯和克露娥》。] 的核心主题,爱欲与灵魂的关系在这个故事之中也得到了丰富的体现。《达夫尼斯和克露娥》讲述了牧羊少年达夫尼斯和克露娥的成长过程,他们最初对爱情懵懂无知,后来逐渐知晓什么是爱情,最后迎来成婚的结局。在他们对爱情的认知过程中,神灵给予了他们莫大的帮助,他们的爱情也似乎是神灵的镜像,彼此互相对应。于是,这个故事通过讲述达夫尼斯也克露娥的爱情故事,实际上也将爱欲与神灵相联系,使得这个纯真的爱情故事有了深刻的内涵。

《达夫尼斯和克露娥》的故事极具田园牧歌式的氛围,故事场景设置在米提利涅的乡下,淳朴的乡村生活成为叙事的背景,两位主人公之间两小无猜的爱情由此变得分外清纯。达夫尼斯和克露娥有极其相似的成长环境。达夫尼斯在树丛下绿草如茵的草地上被拉蒙发现,母山羊照顾这个新生的婴儿,而那个地方正是潘山神的处所;两年之后,德律阿斯在山林女神洞中发现了被绵羊哺育的克露娥。近乎神话般的开场让这两个主角都具有一定的神性。被动物哺育而免于死亡,这样的故事多多少少缺乏一种真实性,但正是在神的眷顾之下,他们两人的爱情能够在历经波折之后继续下去。[ 在这个奇幻性的开场中,我们同时也可以见到牧人一些黑暗的品质——田园生活并非完全善意。拉蒙起初并不想要回这个孩子,只是拾取他身旁的几件纪念品,但在母羊慈爱的感召下,他才收留了这个由山羊哺育的孩子。人性与神性的对立关系,也是贯通整个文本的另一条线索。]
达夫尼斯与克露娥的牧人生活来自神的授意。待两个婴孩都已长大,拉蒙与德律阿斯同时梦到了一个“肩上长着翅膀,手中拿着弓箭”的少年,用手中的箭在两个孩子身上点了一点,“吩咐他们以后都做牧羊人,达夫尼斯放山羊,克露娥放绵羊”。[ [古希腊]朗戈斯:《达夫尼斯和赫洛亚》,水建馥译,《古希腊散文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第4页。] 在神的要求下,达夫尼斯和克露娥都过上了牧羊人的生活,整天形影不离,他们俩的爱情也在日常生活中生根发芽。
克露娥初尝爱情的滋味,则发生在克露娥看达夫尼斯洗澡之后:“达夫尼斯洗澡的时候,她一边看着,一边抚摸着他。到家之前,她不知说了多少赞美他的话,这些赞美就是爱情的开始。”[ [古希腊]朗戈斯:《达夫尼斯和赫洛亚》,前揭,第7页。] 观看达夫尼斯洗澡是克露娥对爱情最初的认知。[ 当她看到达夫尼斯的美丽胴体时,竟至于怀疑“他是洗了澡才变美的”,在回家途中也总是想着“能再看到达夫尼斯洗澡”。] 这些赞美是克露娥爱情的开始,奇妙的感觉也让克露娥受尽苦恼。她的脑海里全想着达夫尼斯,而她却无法明白这种感觉的实质,“她受着这样的苦,说着这样的话,找寻爱情的名字”。[ [古希腊]朗戈斯:《达夫尼斯和赫洛亚》,前揭,第7页。]
达夫尼斯的爱情则始于克露娥的那一吻。在与牧牛人多尔孔的比美赛中,达夫尼斯凭借巧妙的言辞赢得了克露娥的喜爱,得到她美妙的一吻,随即他也陷入爱情的苦涩之中。“接吻害苦了达夫尼斯,洗澡害苦了克露娥。”[ [古希腊]朗戈斯:《达夫尼斯和赫洛亚》,前揭,第14页。]两个人都因为懵懂的爱情而陷入了无法排解的愁绪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春日万物复苏的时节,他们对彼此的爱慕也随着时间逐渐加深,等到夏日时分,他们的爱情已经从春天的“渴望”发展成夏天的“欲求”。时至深秋,当村中的长者菲勒塔斯让他们去敬礼爱情,告诉他们治疗爱情的唯一药物是亲吻,拥抱,赤裸裸地睡在一起,此刻他们才知道了爱情的名字。
时间的进程正是他们认知爱情的过程,当他们从最开始对彼此的“渴望”发展为“欲求”,再到深秋,他们已经开始嫉妒他人,并开始产生“占有”的欲望时。他们通过“爱情药物”来治疗爱情,彼此间的爱欲也变得更加浓烈。亲吻与拥抱都治疗不好爱情的苦恼,但他们却不知赤裸裸睡在一起的含义,只有等到最后达夫尼斯与克露娥成亲时,达夫尼斯做着吕开尼恩教他做的那件事,[ 吕开尼恩曾经勾引达夫尼斯到森林里教他做爱的方式。]他们才知晓曾经的行为都不过是“儿戏”,直至此刻才明白爱欲的实质。
在他们爱情的成长过程中,同样出现了被迫分离的事件。无论是海贼们抓走达夫尼斯,还是墨廷奈人从山林女神洞中捉走克露娥,这些事都让对方感受到了深刻的痛苦。在神的帮助下,这些事情都得到了完满的解决,重聚后的他们也对彼此有了更深的情感。相爱者的分离与重识几乎是所有爱情小说的母题,在这个故事之中,这一聚散离合意味着爱情需要在分离之后才能有更深的理解。冬季大雪阻碍了两人的交往,他们尤感痛苦,会明白爱情之于人是多么本质的存在。而且,相爱的过程正是一个认知爱欲的过程,爱情的无知促使他们思考这种感情的实质,而当老人告诉他们这样的感情名为“爱情”时,他们之后的行动也是对爱情展开的新一轮探索。
对他们两人而言,爱情是一个渴望、欲求、追求的过程。在对彼此的观望中,他们发现了对方的美好,欲求的都是对方身上的美的事物,就如达夫尼斯欲求着克露娥的美妙之吻,克露娥则期待达夫尼斯的健硕身姿。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他们也对爱欲有了更深的理解。

除了对彼此的渴求外,达夫尼斯与克露娥之间还存在着明显的镜像关系:你所经历的我必经历。他们同样被母羊养育,同样迷恋对方美好的身体,也同样被一群人俘获与恋人分开,又在神的帮助下得救。他们两人行为高度的关联性,让彼此对爱情的认知也处于同样一种状态。爱情感觉的一致性,意味着认知爱欲的过程是一个相爱者双方共同探索的过程,而爱情也是双方一步一步共同认识的结果。
达夫尼斯和克露娥不仅有着相似的经历,他们与神灵们也有着直接的联系。他们自己似乎就是神灵在人间的代表,达夫尼斯与潘神平行,克露娥与山林女神平行,而他们两人的爱情就是潘山神和山林女神的爱情在人间的体现。于是,人性与神性通过两个人的美好品质开始联通起来。达夫尼斯始终与潘山神相联系,无论是潘山神回应了他的祈求救回了克露娥,还是在潘山神祭祀中扮演潘,达夫尼斯都是潘山神在人间联系最密切的人。而克露娥,小时被生养在山林女神洞中,洗澡时也被达夫尼斯赞美与山林女神一样美丽,克露娥也是山林女神人世间的化身。他们祈祷神灵,又被神灵所救,在他们身上神性与人性已经开始融合起来。
在人性与神性之外,兽性成为了他们爱欲的敌方。多尔孔比美输给达夫尼斯后,披着狼皮惊扰克露娥,想获取她的喜爱。这一行为便消抹了牧牛人的人性,兽性在多尔孔身上尽显。然而,多尔孔的诡计并没有成功,反倒被猎犬咬了一身,还得向克露娥求救。显然,青涩的克露娥与达夫尼斯并没有以为这是一场爱的追求,而将它视为牧人的游戏。在这场爱欲的竞争中,多尔孔输给了达夫尼斯,或者说,兽性输给了趋向于神性的人性。达夫尼斯在比美时的言辞,通过同被山羊养大而把自己与潘神联系在了一起,在他身上,人性与神性关联起来。此刻,人性似乎成了神性与兽性的中介。而在多尔孔身上,人性却直接变为了兽性,这意味着“人性如果不与神性拉上关系,就容易变成野兽。”[ 刘小枫编修:《凯若斯》,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137页。]
多尔孔身上不具备牧人的优良品质,也无法体会爱欲的积极作用。在古希腊时代,比美意味着比拼品质的高低,通过爱欲比的正是灵魂的品质,就自然生理而言,人的爱欲没有性质上的差异,仅仅由于人的灵魂差异,爱欲才显示出不同的样态。这就意味着,认识爱欲在一个人身上的作用,意味着认识这个人的灵魂。沦落到兽性品质的多尔孔,显然不能与达夫尼斯那样一个拥有神性的灵魂的人相比。
在人性、神性、兽性三者的关联中,存在一个上升与下降的过程。对于由人养育的多尔孔来说,他的生活并没有与神性联接,缺乏一种向上的精神,于是,他只能借助这种粗恶的手段以获取克露娥的芳心,但是这一完全沦落到兽性的行动无法得到神的认可,也不可能在有神性的克露娥身上成功。而在达夫尼斯身上,通过言辞与祈祷等等行为,他与潘山神已经有很强的联系,他身上人性、神性的分界已经很不明晰。达夫尼斯的品性是向上的,这也是他淳朴的牧人生活所给予他的敦厚品质。他与多尔孔的不同之处在于,多尔孔追求的爱欲是一种完全诉诸于感官的快乐,色情的刺激,还包含了无耻的心机,但是与达夫尼斯而言,他现在认识到的爱欲更多地是精神追求,一种得体的感官甜蜜,与多尔孔形成了强烈对比。在灵魂的品质上,下降的多尔孔便完全抵不上上升的达夫尼斯。
在爱欲这方面,同样有一条上升与下降的道路。上升之路是如苏格拉底所说的精神恋爱,而另一方面的爱欲诉诸于肉体之爱。这两条道路似乎存在着很大的区别,但在这个故事中,爱欲的上升与下降的道路似乎重叠在一起。“上升之路与下降之路本是同一条路。”我们可以发现,达夫尼斯和克露娥的爱情一方面有越来越深厚的感情积淀,在最后他们完全无法离开彼此,他们的精神已经不能脱离对方而存在,短暂的分别也会让他们倍感痛苦。然而,从另一方来说,他们听取了老牧人的劝告之后,实践爱欲的过程也在逐渐下行。到了结尾处,他们成亲之后做爱时,他们才知以往的行为都如同儿戏,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也接触到了爱欲的本质。他们一方面实现了精神恋爱的积极向上,同样达成了性爱的体验。于是,达夫尼斯与克露娥纯净的恋爱,在爱欲的上升之路与下降之路上都达到了极致。

“作者通过推迟爱情的实现,让达夫尼斯和克露娥细察爱欲认识的上升过程,这种认识过程本身也是道德教育的过程。”[ 刘小枫编修:《凯若斯》,前揭,第139页。] 情爱的过程意味着人生自我认知的过程。达夫尼斯与克露娥在一步一步认识爱欲的过程中,逐渐了解到爱欲的感觉与本质,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也是在认识自我,认识爱欲与灵魂的关系。灵魂之中,与神性结合得越多,爱欲的功用便能够在上行之路中得到得体的感官甜蜜,而落入了兽性的灵魂只能在迷乱的感官快乐之中流连,爱欲成为了一种享乐工具。
正如作者于卷首语所言:“但愿神让我们能够节制地来书写别人的事情。”[ 刘小枫编修:《凯若斯》,前揭,第100页。]作者写作这一有关爱欲的故事的意图,正在于教化世人。作者需要“节制”地书写,正是因为不能让爱欲沦落为纯粹的感官享乐,而是要揭示它与灵魂的密切联系。“爱欲是人最低、最基础的人性,与最高的神性相勾连。”[ 同上。] 爱欲是人性与神性相勾连的一条路径,它能够引领灵魂走向上升之路,但是,稍有偏狭,对爱欲的不当追求也将使人的灵魂下降到兽性之中。于是,达夫尼斯与克露娥两者爱欲的上升之路,正是对我们灵魂品质的道德教育,在这样一个描写爱欲的小说之中,它的教化作用于此显现。
揭示爱欲与灵魂的重要关系,这篇寓言小说的重要之处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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