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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痴间的无声交流

阿罡版画书斋
(注:本人评论的版本是2011年9月麦田出版社的二版一刷)

毫无疑问:编写、翻译、正在和即将阅读此书的,以及此时此刻正在豆瓣打开书评的,皆为书痴。这是书痴间的无声交流。借用本书626页纽顿好友欧斯古所写的一段:

某天夜里,只有我一个人闲坐在橡丘斋陪他。我们两人都专注在各自的书本上,没有人开口说话。过了一阵,他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对我说:我说查理啊,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幸福的了——两个老朋友坐着一块儿看书。除非某人有事开口,否则两人都闭不啃声。尽管从头到尾没说半句话,心灵交流却始终持续不曾间断。

此书的作者A.爱德华·纽顿是上世纪上半叶美国大资本家中最赋盛名的书痴。财力雄厚所以能源源不断入藏善本佳椠,性格上热情率性、精力充沛,文笔又活泼风趣,所以在藏书圈如鱼得水。美国作为一个新兴国家在20世纪初迅速崛起,他是时代大潮中财力和眼力皆具的幸运儿(让人联想到我国藏书界的大咖韦力先生)。此书集结了《藏书之乐,及其相关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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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人评论的版本是2011年9月麦田出版社的二版一刷)

毫无疑问:编写、翻译、正在和即将阅读此书的,以及此时此刻正在豆瓣打开书评的,皆为书痴。这是书痴间的无声交流。借用本书626页纽顿好友欧斯古所写的一段:

某天夜里,只有我一个人闲坐在橡丘斋陪他。我们两人都专注在各自的书本上,没有人开口说话。过了一阵,他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对我说:我说查理啊,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幸福的了——两个老朋友坐着一块儿看书。除非某人有事开口,否则两人都闭不啃声。尽管从头到尾没说半句话,心灵交流却始终持续不曾间断。

此书的作者A.爱德华·纽顿是上世纪上半叶美国大资本家中最赋盛名的书痴。财力雄厚所以能源源不断入藏善本佳椠,性格上热情率性、精力充沛,文笔又活泼风趣,所以在藏书圈如鱼得水。美国作为一个新兴国家在20世纪初迅速崛起,他是时代大潮中财力和眼力皆具的幸运儿(让人联想到我国藏书界的大咖韦力先生)。此书集结了《藏书之乐,及其相关逸趣》、《洋相百出话藏书,兼谈藏书家的其他消遣》、《举世最伟大的书,及其他零篇》、《收书之道》、《蝴蝶页——文艺随笔集》共5部作品中的精华篇章,谈历代善本、论价格变迁、回忆书店觅宝经历、揭露拍卖场上的勾心斗角,并娓娓道来与众多书友及书商之间带有浓浓人情味的交往。此书由诚品书店的前店员陈建铭先生翻译(陈先生之前译过《查令街48号》),译文辞藻华美,行文若翩翩君子,风度怡人。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对于诸多藏书术语、人物背景的考证极用心,此书的海量译注想必让译者倾注了大量心血。用一个英语单词来形容,这是一部极juicy(此处为褒义)的著作,信息量庞大,很有参考价值。

然而,或是由于译者对西洋善本认识上的局限性,或是对于一些关键语句的理解存在偏差,此书在个别地方有值得商榷之处。举例如下:

第13页注释20,作者引用了约翰生博士的话,原文为"No man but a blockhead writes a book except for money." 陈先生将这句话译为“若为金钱故,著书皆蠢事”。此处整句的意思完全颠倒,愿意应为:除非为了金钱,没人(除了傻瓜)会去写书;

第25页注释11,陈先生在注释中解释道了后世重新装帧contemporary binding的概念,所谓“此名词中的‘当代’(contemporary)并非字面上的意思,而是相对的形容词;在古书领域中,出版和重装之间必须相隔一定久远的年代,才可以被陈作‘后世重装本’”。作为一个资深的西文旧书藏家和经营者,我觉得这个谬误可能与陈先生对于西文善本的一些术语缺乏了解有关。所谓contemporary binding即“当世重装本”,指的是在出版年代相近的时期重新装帧的版本。而真正意义上的“后世重装本”古书商往往称其为modern binding,后者与出版年代往往相隔甚远;

第44页注释107,陈先生将诗句"I hate the dreadful hollow behind the little wood."译为“小树背后的崆峒何其令吾憎厌”。此处little wood应作“小树林”,而非小树;

第82页谈及单词"apply"的拼法“显然都拼成"apply"就更棒了”。我查了下原文,第2处纽顿的原文是"apyly"。或许此书中译版的校对好心将第2处apply的拼写修正了,反而误事;

第140页列举的一些错版实例,其中两条完全重复了,原文中一处为apply,另一处为apyly,校对显然又画蛇添足修正了不该修正的错误拼写;

第145页配图为但丁·罗塞蒂致斯温伯恩的赠言,显然与上下文并无关联。经查原书中此图的位置在下一章《关联本与首版书》的开篇之前;

第149页注释20中谈及第二对开本时,年份“1932年”显然有误。实际为1632年;

第155页注释92经验主义expiricism 应作empiricism;

第242页注释57该句应为"all is vanity"。所谓"all in vanity"是一生疏俚语,意思与此毫不相干;

第250页“好处一言难尽”为谬误。原文"and there are many more. "指作者还有不少的相关书籍;

第252页第1行,“陈设方式则完全尊照他临终的叮嘱”并不妥切。原文为"exactly as he left them",指就像他生前那样,即陈设方式并非是特意安排的,而是他生前向来如此。
此页第18行,注释38处,陈先生将原文"Rousseau is positively secretive in comparison with Pepys."译为“惟有卢骚闷骚堪比佩皮斯”并坦言“我借用纽顿的口气,原文义并不像译文这么轻佻”。此处谬之千里。众所周知,卢梭(卢骚是台式译法,此处有双关之义)的自传《忏悔录》以直白、坦荡的文风著称,此处的意思是:与佩皮斯相比,卢梭绝对算是含蓄的。意在强调佩皮斯行文的毫无保留;

第253页提到日记中记载的艳遇,原文in addition to Mrs.Turner having shown him something that he ardently admires, he records meeting, "among the others, pretty Mrs.Margaret who indeed is a very pretty lady; and , though by my vow it costs me 12d a kiss, yet I did venture upon a couple."
除了特纳夫人向其展露他渴求已久的东西,他还记录了与玛格丽特夫人的艳遇,“尽管我遵守誓言,一个吻12便士,但我还是付了两三回。”(显然都是些轻浮女子)对比陈先生译文,偏差不少;

第277页纽顿写道:关于书籍周边的一切都该尽可能地完备、周全、精道;然而,昂贵则不包括在内。原文是"everying about a book should be as sound and honest and good; but it need not be expensive. "纽顿是商界巨贾,又是藏书大家。前者的身份不至于遭人怀疑其对成本与售价这一基本商业法则的理解,抛出如此高见,后者的身份更令人汗颜。作为普通读者、爱书人、藏书爱好者、制作精良的手工书的大力提倡者,我只想要问一句,如何制作一本完备、周全、精道却又廉价的书? 行文至此,纽顿开始转而抨击威廉·莫里斯对于书籍的态度。“而他那些大肆铺张亲手打造、精心制作的书籍,美则美矣,却往往只有财主富翁才买得其,结果,拥有那些书的有钱人里头,一百个也找不出一个会拿出来读。”读者可参考第478页,纽顿对于莫里斯的再次质疑“而他在印刷史上最重大的成就便是乔叟作品集。果真如此吗?专家们对此看法颇为分歧。”却没有给出这些专家们异议的出处。在次页借评论莫歇他继续讽刺道“一面空谈什么平民技艺、普及美术等高调,一面却又拼命制造只有超级有钱佬才买得起的书”。有意思的是插入了一幅图版,正是那本凯姆斯考特出版社最有分量的巨著《乔叟作品集》,注解为“美不胜收的书页”。

莫里斯一手打造凯姆斯考特出版社,《乔叟作品集》在用纸、油墨、印刷、字体、排版、插图各个环节精益求精,在当年上市时折合100美元(预订一空)。虽然价格的确不低,但综合考虑其成本(莫里斯与其好友伯恩·琼斯以及其他一众门生、印刷匠们为此书呕心沥血整整四年),这一定价并非所谓富翁才有福享用的起。其身价的大幅上扬正是因为藏家和学者对其艺术价值和文献价值有着高度统一的正面评价。该书出版至今已121年矣,在书籍印刷史上的重要地位已无可置疑。它改变了一个时代的审美,并深刻影响了现代工艺美术走向,将其誉为古登堡圣经和莎翁第一对开本之后最伟大的书并不为过。尽管此书中纽顿对于莫里斯屡屡贬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纽顿藏书目录》记载了1941年5月“纽顿藏书拍卖会”第二场推出了纽顿旧藏的12部凯姆斯考特出版社的书籍(见拍品号531-542),竟占该出版社所有正式出版物1/4之多。其中包括一册猪皮装订的豪华版《乔叟作品集》,限量仅48本,拍卖目录还特意安插了整版的书影,并称其为"the outstanding achievement of the Kelmscott press"。
纽顿本人是否就是那些“拥有那些书却从不拿出来读的有钱人”之一呢?;

第289页第5行“卫生扑克”不知作何解,原文为 a friendly game of poker;

第320页第3行“逐步累积进展”“不断与日俱增”疑有语病。另外此段落所言及“一笔一画的制作方式令书籍的价格始终居高不下”,但只字未提所指代是“手绘本”,恐怕会引起读者误解;

第321页第1行“在甫萌芽之初”似乎有些不妥;

第331页第17行“巴黎现在当然是一座蕞尔小城没错,但是在1593年那会儿,她也才不过是一个小镇哪”。此处逻辑有问题,原文为“巴黎当时就是一座小镇。。。”;

第342页第12行“手名”不知作何解,原文为the printer(印刷工);

第400页注释5年代有误,据查该版画家活跃于1630至1650年间,并非指其生卒年;

第432页配图说明为“费城H.祖克制作的索兰德书匣”。
此处需要补充一下,这种装帧形式一般称为pull-off box,或者drop case,并非典型的索兰德书匣。索兰德书盒solander box也称为clamshell case,发明这种书盒的首要目的是妥善存放标本(索兰德在荣任大英博物馆监管人之前是位专业的植物学家),并且方便摆放、编目、管理。下图为典型的索兰德书匣。

至于书中插图里的是私人定做的高档书匣,所以具有很强装饰性,皮面也够气派。但并非适用于专业的大规模馆藏。纽顿在书中所说“这种书匣通常都以摩洛哥羊皮裹覆高耐火性的石棉板制成”显然是出于藏书家的角度想当然了。若是那样,制作成本和周期与这些专业机构的需求不符。有关书匣的详细介绍,读者可参考Robert A.Wilson所著《Modern Book Collecting》

里面有已章节专门介绍书的保存。下图为基本的三种形式的书匣,看图片就清楚了;

第441页第13行陈先生将"notes on a collection of english poetry" 译为《英诗藏品小引》其实并不妥。此处的collection并非是指收藏品,而是集结的意思,译为《英诗选粹》较为妥当。或许陈先生联系上下文猜测此处所指捐赠的那批英语诗集善本。若那样,原标题结尾应加上books;

第471页注释33,陈先生猜测文中所指《古代造纸术》一书为1932年版《中国与日本的古代造纸术》。尽管中日两国的造纸文化源远流长,但此处是指1923年版限量仅200册的《古代造纸术》。这一判断十分简单:相连那句“一一考据古代各造纸坊的浮水印”。很遗憾,在中国和日本的古代造纸术中,浮水印是个几乎缺席的工艺;

第551页注释13,陈先生译文为:从别人手中继承一笔藏书犹胜自行收罗。原文"Good as it is to inherit a library, it is better to collect one." 意思完全颠倒;

第630页注释19,"truble"漏印字母o,当作"trouble";

行文间有些浮夸的成分,乃纽顿张扬、自负的个性使然。纽顿时代早已落幕,他的某些藏书观(包括对于莫里斯的偏见)在今天看来早已落伍。盲目追捧书中提及那个时代善本市场所流行的书籍,或是将纽顿奉为藏书圈的神明皆非智举。可取的做法是潜心研究此书列举的重要品种,横向、纵向分析对比当时及今天各大拍卖行资料、重要书商书目,必有所得。瑕不掩瑜,以上挑刺无非是本公吹毛求疵罢了。整体上,此书印刷、装帧考究,图文资料丰富,无论是普通的西书爱好者,还是专业的(I mean 'serious')藏书家,都能从中获益良多。此书乃近年所见书话书类目下最精彩的出版物,无可争辩。

最后允许我借用多年前本店售出1925年纽顿题签本《最伟大的书及其他零篇》中的书影,"I had a lot of fun putting this book together and I don't think it's too bad either. A.Edward Newton"

其实,阅读的过程中我也感到很快乐,并且我认为这本书还不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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