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人与人的关系并非梦般轻盈,使我们坠落向下的乃是身外之物

鱼大王
2017-10-08 10:57:11

花了一个月时间看完了词话版的金瓶梅,之后又读了田晓菲和格非两本点评金瓶梅的书。之所以看词话版,是因为找不到非洁版的绣像版。和其他人提到的不同,我没觉得西门庆死后冷落得不好看了,反而觉得他死后才更好看了起来。这归根结底,可能是因为在阅读中屡次感到西门庆这个人的inconsistent,这不仅是阅读体验上的一种跳脱(和挑战),也是对我以读者之外的身份,以人的视角去关注人物之外的西门庆时产生的困惑,和由之而来的烦躁罢。

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西门庆的inconsistent是为了什么了。这首先是小说技法上的原因。金瓶梅的叙事手法是白描而非剖析,作者在其中插入的词话点评乃是自己的总结而不是人物的发声。我对西门庆的了解,只限于他的对话和行为,他的心理世界经过这重重折射与散射,又全然没有所谓之心理描写,自然也就难以把握完全。由此,西门庆内心如何变化,我是要从他行为和表情的变化反推得到,又必须综合同时间作者散笔描写的其他事件,常常顾此失彼。

但更要的原因则在于,金瓶梅所写的人和人的关系,是横跨了时间、纠葛了众多利益、人物性格常被压抑但偶一绽发便哗然纷呈的关系。

阅读时困惑的地方有这几个,一个是西门庆为什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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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一个月时间看完了词话版的金瓶梅,之后又读了田晓菲和格非两本点评金瓶梅的书。之所以看词话版,是因为找不到非洁版的绣像版。和其他人提到的不同,我没觉得西门庆死后冷落得不好看了,反而觉得他死后才更好看了起来。这归根结底,可能是因为在阅读中屡次感到西门庆这个人的inconsistent,这不仅是阅读体验上的一种跳脱(和挑战),也是对我以读者之外的身份,以人的视角去关注人物之外的西门庆时产生的困惑,和由之而来的烦躁罢。

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西门庆的inconsistent是为了什么了。这首先是小说技法上的原因。金瓶梅的叙事手法是白描而非剖析,作者在其中插入的词话点评乃是自己的总结而不是人物的发声。我对西门庆的了解,只限于他的对话和行为,他的心理世界经过这重重折射与散射,又全然没有所谓之心理描写,自然也就难以把握完全。由此,西门庆内心如何变化,我是要从他行为和表情的变化反推得到,又必须综合同时间作者散笔描写的其他事件,常常顾此失彼。

但更要的原因则在于,金瓶梅所写的人和人的关系,是横跨了时间、纠葛了众多利益、人物性格常被压抑但偶一绽发便哗然纷呈的关系。

阅读时困惑的地方有这几个,一个是西门庆为什么对应伯爵那么好,应伯爵虽然风趣好笑,但实在是个损友。田晓菲和格非解读为第一,应伯爵的职业就是“帮闲”和“经纪人”,给西门庆介绍生意自己抽成是主要的收入来源,第二,西门庆发达之后身边需要一个人来夸赞他,但这个人要很会说话,要恰到好处。应伯爵就是这么个人。这些当然也是,不过揣摩一下西门庆这个集合了无耻和懦弱为一身的人,他对应伯爵似乎更是因他是自己童年朋友的身份而建成了某片心理舒适区。即“我虽发达,你知我底细;你又聪明,不揭我老底”这样的关系,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西门庆对伯爵有某种真情在(平时人情来往借钱不算,还为了他的缘故入股了自己本来不想参与的高风险生意),但伯爵对西门庆则完全没感情的样子(西门庆一死他立刻就投奔了别人,而赖掉了西门庆的银子)。

二就是在李瓶儿死去那两章节,西门庆表现出极大的悲痛和极大的良心(当时道士说瓶儿将死,切不可去她房里,不然必有血光之灾,但西门庆说,她这么可怜,要死了见不到我可不会害怕么,还是进了瓶儿房,诚如田晓菲所说,这是西门庆一生中人性的光辉)后,奶妈给他递了水,他搂过来就亲了个嘴,然后就不可描述了。当时读到这里,满头黑线,觉得西门庆难道有人格分裂。后来看过田晓菲的分析后又想了想,才觉得确实可以理解,不仅可以理解,而且似乎除了这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在当时,无论西门庆多么喜爱李瓶儿,一个妾死了,都不该表达多少的悲痛,西门庆在官场也好,家中也罢,压抑已深;西门庆又是一个除了发泄情欲和积累财富权势以外没有目标的人,他不理解生死,对欲之外的情感只算是浮光掠影,那么李瓶儿的死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可细想的黑洞,而解决的办法,便是找一个和李瓶儿一样身上白净、且服侍过李瓶儿的奶妈。西门庆行为的前后矛盾恰恰解释了他对李瓶儿——他最爱的女人的“最爱”也不是那么简单且有说服力的。他的爱是有条件的——是因为李瓶儿不仅年轻美貌,带给他大笔收入,更是“好性儿”,从来不同他争吵不反对他嫖妓不争风吃醋。但在这条件之上,毕竟产生了真情,无论是短命的官哥儿带来的天伦之乐,还是李瓶儿教给他的新奇玩法所呼应的某种情趣,西门庆对李瓶儿有欲望之外的依赖——从瓶儿来事他也赖在她房里不走可知。这是西门庆情感之路上的插曲与意外。对于西门庆而言,对女性的占有是不断的重复——只要对方貌美——如果对方有钱那就更好了,作者所描写的妻妾妓女的性格的千姿百态对西门庆而言是无用的,他不关心同质的容器中所藏的酒醪所飘散的气味的不同。只瓶儿与金莲略有不同吧——他曾抿过她们的酒。

所以西门庆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的容器?收集了那么多的容器,真的比好好尝一瓶酒来的好吗?一个解释是,如果西门庆去尝了女人的酒,了解了女人的灵魂,那么女人也要尝他的酒,而他的容器里的酒是怎样的呢?他愿意,他敢于暴露自己的本质吗?又或者,他至少知觉自己的所在吗?另一个解释是,因为西门庆便是典型的不反思的恶。这让人想到《重负与神恩》里的话,“恶的单调,无任何新的东西,在恶中一切全等值。无任何真实的东西,在恶中一切全是想象。正由于这种单调性,数量才起到如此重大的作用。拥有许多的女人(例如唐璜)或许多的男人(例如塞里曼娜)等。恶注定具有这种虚假的无限性。这正是地狱所在。” 这种单调性,到和金瓶梅,或者说古典小说、古典诗词对美女的描述进行了呼应。在金瓶梅里,无非就是“灯人儿也似”,“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淌,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但诚如田晓菲所言,金瓶梅超越或曰反叛古典诗词的一个地方,即是它写了“意象”背后的事情,在展开扁平鲜艳的卷轴后突然不耐放地往上一抛,落下了一个立体的、鲜艳中混杂着不详的妖媚和伤感的灰暗的世界。在这个立体的世界中,女人们玩秋千不是“墙里秋千墙外道”,而是吴月娘让人哭笑不得的“过分运动导致破处论”;金莲喂西门庆吃莲子,取“怜子”之意,却被后者大喇喇拒绝,“又苦又涩,吃了干嘛”;金莲拿着粉团扇扑蝶,纯情童真,转手却和自己名义上的女婿陈经济调情起来。西门庆,潘金莲和庞春梅虽然没有超越他们的时代和自我认识的藩篱,在不断的单调中重复无意义的“劳动”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但作者看到了他们的悲哀,并且不加美化地写了出来。

其实在西门庆的家庭之外,单调的重复与不断的占有在妓院、官场、生意场中也在进行并繁殖着。朋友、主仆、夫妻、上下级——几乎都可以“嫖客和妓女”的关系来总结之了。在这种关系中,人作为被连接的点是不重要的,是先有线条,然而线条去寻找两个位置合适的点连接起来。蔡京经由翟管家再到西门庆,这三人随时可被替代,只需要一个贪官,一个中介,一个富商便成。西门庆对李桂姐、李桂卿、郑爱香、郑爱乐先后轮换的亲近,以及她们彼此之间代表的妓院之间的争夺,也是没有这些人也可存在的。又西门庆的家仆们,商铺绵延后这里那里新纳入的伙计们,以及同他欢好的伙计们的妻子们,也只是家主这个概念下“各凭本事”吃饭的关系网罢了。所谓妓女和嫖客的关系,便是以对利益的流动性的命名作为人的身份的标识,将关系所包含的内容和长度进行量化(明码标价),若有闲情逸致,便再加上些许风花雪月的故事点缀,但那实际同关系是无关且无碍的。

此书中嫖妓关系的例外,一个或可是爱姐对陈经济的守寡(这也是阅读中有困惑的地方之一,爱姐似乎专门是对了对比而写的人物),一个或可是武松为武大的复仇(但这也让人怀疑,确实细读之后会发现武松武大的关系并不是典型的兄友弟悌,而混合着某种不得已的亲近与远走),但最突出的还是金莲和春梅的感情吧。金莲爱惜春梅,看到她与西门庆玩笑,自己赶紧走开;二人友情的相当部分还在于一同欺辱秋菊。对于丑俗如秋菊者,却连作妓女加入关系网的机会都没有(女性生存之艰)。那么春梅是怎么看金莲的死亡呢?在目睹金莲的惨死后,春梅却走入了另一条散发着凉意却平坦的奇诡的路,即看不透生死、便只关注身体的欢愉;意外获得了财富地位,但没有守护它的觉悟也就没有了烦恼。我甚至在想,春梅对陈经济的喜爱和占有,是否是一种缅怀呢?一种对东流水般逝去的往昔,她的少女时代的朋友和姐姐的金莲的缅怀。作者最后当然是把春梅写死了,可春梅真是一个很兴味的人,一个以放弃为反抗的人啊。这难道不也是嫖妓关系中唯一可以采取的策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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