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出路

白·墨
许多人认识严歌苓是因为她的作品经常被拍成电影,而且导演都履历不菲——李安、张艾嘉、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这些华语电影导演中的大腕与严歌苓都有合作,从早期的《天浴》《少女小渔》,到前几年大热的《金陵十三钗》《归来》,还有最近闹退档的《芳华》……流水的导演,铁打的严歌苓,这还没算几部拍成电视剧的长篇。从某种意义上讲,不是导演挑严歌苓的小说,而是严歌苓为自己的小说挑导演。通常,在她的电影大卖之后,一本若干年前出版过的小说会拿来再版,腰封上印着“电影《XXX》原著 作者严歌苓”。
许多人说严歌苓之所以受导演欢迎是因为她的文字有画面感,说这话的人估计没怎么读过小说,特别是中国小说。中国小说家讲故事的本事参差不齐,故事内涵也千奇百异,但有一点多数小说家还是能保证的,那就是文字功底。画面感只是功底的功底,一千年前宋朝的说书人已能做到。小说描写若是不能让读者立刻想象出画面,那还怎么称之为小说?
其实我觉得严歌苓小说之所以受导演欢迎,是因为她本来就是用写剧本的方式去写小说。剧本和小说的最大不同是,剧本是“戏”的辅助,“戏”终究要演给观众,所以剧作家创作的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地感染观众。因此,怎样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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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认识严歌苓是因为她的作品经常被拍成电影,而且导演都履历不菲——李安、张艾嘉、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这些华语电影导演中的大腕与严歌苓都有合作,从早期的《天浴》《少女小渔》,到前几年大热的《金陵十三钗》《归来》,还有最近闹退档的《芳华》……流水的导演,铁打的严歌苓,这还没算几部拍成电视剧的长篇。从某种意义上讲,不是导演挑严歌苓的小说,而是严歌苓为自己的小说挑导演。通常,在她的电影大卖之后,一本若干年前出版过的小说会拿来再版,腰封上印着“电影《XXX》原著 作者严歌苓”。
许多人说严歌苓之所以受导演欢迎是因为她的文字有画面感,说这话的人估计没怎么读过小说,特别是中国小说。中国小说家讲故事的本事参差不齐,故事内涵也千奇百异,但有一点多数小说家还是能保证的,那就是文字功底。画面感只是功底的功底,一千年前宋朝的说书人已能做到。小说描写若是不能让读者立刻想象出画面,那还怎么称之为小说?
其实我觉得严歌苓小说之所以受导演欢迎,是因为她本来就是用写剧本的方式去写小说。剧本和小说的最大不同是,剧本是“戏”的辅助,“戏”终究要演给观众,所以剧作家创作的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地感染观众。因此,怎样选择人物、怎样安排情节就成了创作的核心。对于剧本来说,创立一个性格立体、思想成熟、感情丰富的人物,无疑就成功了一半,如果再辅以曲折的情节和适时的包袱,那么便几乎成功了一大半。
严歌苓很好地把握了这一点,所以她的小说,有一大半都是以人命名的——《小姨多鹤》《扶桑》《第九个寡妇》《陆犯焉识》……先寻找独特的故事,再从故事中寻找更独特的人物,这是严歌苓一贯的写作套路。严歌苓作为剧作家的成功,凭借的是她对人先天敏感的嗅觉,以及后天练就的叙述本领。

然而《无出路咖啡馆》这本小说,和严歌苓一贯的套路有些不符。
首先,严歌苓没有用一个人来命名一本小说,这也就意味着她放弃将某个人物作为小说的核心。从头到尾,“我”作为小说的叙述者,虽然有着诸多独特的身份——赴美读书的超龄留学生、共产主义国家的高官子女、越战时期的战地记者、为贫穷殚精竭虑的文学青年……但严歌苓并没有打算把这些铺陈给读者,她写作的重点,在于两段跨越半个世纪的三角关系——“我”与未婚夫安德烈和艺术瘪三里昂,“我母亲”与李师长和刘先生。
安德烈是一个完美的未婚夫,完美得只能存在于小说中,他有稳定的外交官职业,有良好的家庭背景,他记得“我”一切喜恶,包容“我”一切缺点,懂得尊重“我”作为一个穷人的自尊,甚至为“我”放弃了光明的前途。
里昂则是安德烈的反面,他是一个“艺术瘪三”,没有收入,居无定所,高谈音乐理想,从不考虑明天的面包从哪来。他身上有独特的吸引力,让“我”对他产生好奇,让王阿花这样的女子对他死心塌地。他也有男人的责任感,只不过更疯狂,在女友怀孕时,他宁愿选择卖肾也不愿意放弃自由。
安德烈和里昂有着如此扁平化的特征,仿佛作者有意为之,让他们不成为具体的人,仅仅作为两个相反的符号出现在小说中。而世上所有的男人,全部可以概括为在这两个符号之间游走的动物。
比起安德烈和里昂,“我母亲”遇到的两个男人——李师长和刘先生,则更显真实。
刘先生家境殷实、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是母亲孤身一人闯荡上海处心积虑寻觅的依赖对象。李师长出身贫寒,却是时代的胜利者,有着一切胜利者的英姿,让一向精明的母亲慌了神,步步为营的计划成了一盘散沙。最终,母亲嫁给了李师长,历经动乱,却凭借一己之力稳住了这个家。而刘先生浪迹美国,继承大笔遗产,在郁郁寡欢中渡过近半个世纪。
两代人,两段三角关系,有宿命的味道,却并不重复。在“我”看来,母亲终究是成功的,因为她懂得如何做女人,像杰奎琳·肯尼迪、戴安娜王妃一样。而伊丽莎白、麦当娜属于次一级的女人,因为她还要亲自去做事情。真正的女人,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做女人。
同母亲相比,“我”的“女人观”更加复杂,“我”曾在十几岁时主动请缨上战场,又在二十几岁时脱离熟悉的环境独自一人来到异国他乡求学,“我”的身上只有一部分是母亲留下的柔软和妩媚,更多的是李师长南征北战挥斥方遒的坚毅和果敢。“我”的自尊强大到可怕,不管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女人,温暖的同情或者戏谑的怜悯都不曾改变“我”半分。连安德烈的牺牲和里昂的偏执,在“我”的自尊面前都逊色许多。所以最终,“我”没有选择任何一个人,因为选择即意味着放弃,不管是选择做外交官夫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是选择做个艺术瘪三用自由的目光鄙视世界,都不是“我”想要的。正如书名所暗示的那样,爱情是一间没有出路的咖啡馆,走进去,我不再是我,你不再是你。

在严歌苓的诸多作品中,《无出路咖啡馆》名气并不算大,许多人认为,这本书写得不好,既没有宏达的历史背景,也没有独特的人物塑造。如前所言,安德烈和里昂两个人甚至有些符号化。然而,这本书却是严歌苓诸多小说中最像小说的一本,因为书中有许多情节,可以称之为她的自传,比如她的外交官丈夫,比如她曾经面对的FBI。
当一个人抛开自我去讲述一个故事时,他的面前坐着一群观众,他有责任调动丰富的技巧将这个故事尽量将讲得圆满。而当一个人只是面对自己,尝试写下经验和回忆时,他会更专注于内心,忘记所有技巧。即使故事讲得磕磕绊绊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他只想讲给自己听。



                                   2017/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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