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韦拉斯的青蛙

安东。
我可以跟你说说我的朋友安德鲁,那位认知学家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有点凄惨。一天晚上,他怀抱一个婴儿出现在前妻玛莎的门口,原因是他和玛莎离婚后娶的年轻可爱的妻子布萝妮去世了。
什么原因?

在《安德鲁的大脑》开篇,多克托罗便以这番开场白将整本小说的叙事情境展开在读者面前。类似这样口语化的叙述叩问贯穿全书,加深了某种印象,仿佛书中两位对话者正在房间中促膝而谈,倾听者一方的回应则代替读者的好奇心将叙述引向更为令人眼花缭乱的细节。看似永无尽头的对话从现实向回忆再往理智不断延伸,既有电影镜头般迷离的色彩,描述精准如照片,譬如“她身材苗条,麦黄色的头发,有着天底下最白皙的皮肤,好像其中的一部分是阳光构成的”;也有梦境渗入现实的过程,认知扭曲却清晰,譬如“那不是梦,那是一种声音。你听仔细一点。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孩子夭折后我和玛莎的生活,它让我产生离家出走的愿望”。而像“早上好,粉色膝盖和牛仔短裙里隐约可见曲线的优美的大腿”这样镜头感十足的文字游戏,更是不仅在讲述者安德鲁心中,也在读者心中撩起一份颤抖的欲望。

思维的跳跃不仅仅体现在对话的内容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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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跟你说说我的朋友安德鲁,那位认知学家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有点凄惨。一天晚上,他怀抱一个婴儿出现在前妻玛莎的门口,原因是他和玛莎离婚后娶的年轻可爱的妻子布萝妮去世了。
什么原因?

在《安德鲁的大脑》开篇,多克托罗便以这番开场白将整本小说的叙事情境展开在读者面前。类似这样口语化的叙述叩问贯穿全书,加深了某种印象,仿佛书中两位对话者正在房间中促膝而谈,倾听者一方的回应则代替读者的好奇心将叙述引向更为令人眼花缭乱的细节。看似永无尽头的对话从现实向回忆再往理智不断延伸,既有电影镜头般迷离的色彩,描述精准如照片,譬如“她身材苗条,麦黄色的头发,有着天底下最白皙的皮肤,好像其中的一部分是阳光构成的”;也有梦境渗入现实的过程,认知扭曲却清晰,譬如“那不是梦,那是一种声音。你听仔细一点。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孩子夭折后我和玛莎的生活,它让我产生离家出走的愿望”。而像“早上好,粉色膝盖和牛仔短裙里隐约可见曲线的优美的大腿”这样镜头感十足的文字游戏,更是不仅在讲述者安德鲁心中,也在读者心中撩起一份颤抖的欲望。

思维的跳跃不仅仅体现在对话的内容上,在这理应是“我”与“你”的对话中,多克托罗却通过人称的变换演绎出更为奇妙的变化。他甚至在同一个段落里多次变换视角,大胆颠覆了传统的叙事方式:

我可以告诉你,当安德鲁在那里摇晃,手臂弯曲,双脚像织布机梭子一样来回晃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哭泣,不是由于他的努力,就是由于留在他脑子里的布萝妮的形象,布萝妮在微笑,她清澈、清白无辜的蓝眼睛在评判他。她在说什么?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无声的声音:出去跑一圈,安德鲁。薇拉喜欢在早餐点心上抹点苹果酱。

语言的跳跃仿佛不受限制,是全然自由的。在以第三人称叙述并描绘的安德鲁倒立的场景里,安德鲁的大脑再度被捕捉,投射出新的影像。通过这样的叙述,耻辱、绝望、超脱和怀恋等种种感情汇聚到这一场景中,而我们甚至还可以用认知学家安德鲁在前文中提出的课堂问题来讨论这一段落的意味:

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明明是我的大脑在思考,我怎么能够思考我的大脑?难道是这个大脑假装我在思考它?这年头我谁都不相信,更别说我自己了。我只是一个神秘产生的意识,它只是几亿个意识中的一分子这个事实并不让我觉得有所安慰。

当作为认知科学家的安德鲁在对自我的批判和质问中逐渐迷失自己,他作为一名不幸男子的另一个部分同时也背负着回忆中曲折而绝望的情感体验。然而,尽管叙述中对自我存在的怀疑与绝望表露无疑,但科幻妄想与情感诉求却始终未曾偏离他的内心所向。他以认知学的理论描绘爱情,又以心血来潮的激情讲述认知的虚妄,从而触发了在现代社会情境下,有关个人意志的普遍性的危机问题。在情节的进展中,角色的无从解脱与语言的彻底解放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仿佛被囚禁的人无法被囚禁的意识流动,这一切似乎又应和了多克托罗关于写作的一段话: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我没有风格,我让书自己写出来,找到它们自己的声音——是它们的声音,不是我的声音。

“写作是一种社会能够接受的精神分裂症”,关于另一篇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多克托罗曾这样评价道,“你能做一大堆可怕的事情而逃之夭夭。我有一个孩子曾经说过,‘爸爸总是藏在他的书里。’”的确,如果在一本书里不能或多或少地发现作者本人的印记,那大概是不可能的。《安德鲁的大脑》中有着多克托罗作品中常见的流浪、童年阴影、畸形、离异、隐居和虚无主义等元素,而当他描绘起生活中的美好事物,以长句和短句的诗意强调某一刻的感动,这些熟悉的韵律触动我们的内心:“快乐是由琐碎的生活以及不知道自己有多快乐构成的。真正的快乐缘自不知道自己是快乐的,一种动物的安详,介于满足和快乐之间,一种意识到自己属于这个世界后获得的安宁。”另一方面,从细节和结尾处探究,不难发现这本小说在内容上致敬马克·吐温的意味。尽管在叙述上放任文本自由洒脱天马行空的走向,但在故事的末尾,仍要将情境落到实处,使原本因内容的跳跃恍若罩上一层时空扭曲滤镜的双人对话最终定格在监狱的谈话室里。一切本无定论的现实,一切或将存在的梦境,一切皆有可能的推理,尽皆轰然坠落,如同马克·吐温在他著名的短篇小说《最后一片叶子》中所揭示的,所谓活到明天的美好愿景,不过是颜料加技艺的易碎谎言。

安德鲁在狱中唯有一套马克·吐温全集聊以解闷,在想象中,他看见沼泽和活蹦乱跳的卡拉韦拉斯青蛙。马克·吐温以这篇关于善赌的人训练青蛙却在赌局上输给了异乡人的幽默小说闻名全国,而安德鲁自己,或许正像那卡拉韦拉斯的青蛙,因沉重的命运和现实而无法动弹,最终败给世界。

这些场景实在太诡异了,银幕上的字是为了让我看的更清楚更明白,但它们遮住了我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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